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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轩瞪着眼,吓得身子直颤。他从不知道,原来整日笑脸迎人的娘亲,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一面。
朱太太含笑抹去他的眼泪,鼓励他道“你放心,你放心好了。你是娘的心头宝。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再危险的事,爹娘也定要试试!”
“可是……可是……”朱子轩心头大乱,“她……她背后还有嘉毅侯……嘉毅侯势大,他会不会……”
朱太太轻蔑地笑了。
“丰家那位是什么出身?嘉毅侯便是将她娶了,那也是因为如今盛城没有比丰家更合适的结亲人选。那天煞孤星的命格岂是闹着玩的?疼闺女的人家谁肯嫁?嘉毅侯什么人物?他会为了后宅妇人求一求情,就轻易插手衙门的事吗?换句话说,这死的人可是军方的人,嘉毅侯从戎出身,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站到对立面去维护一个杀死了军中将领的人。否则,将来哪个还服他?”
这话似一剂安心丸药,朱子轩喧闹的内心忽而就被熨帖抚平了。
他微微仰起脸,用凝满泪水的眼睛,想要看清母亲的脸。这样冷酷无情,这样狠心果断,这是他那个慈祥和气的母亲……
他不由劝自己,是她太爱我罢了。是她不能忍受失去我,看着我沦落。她只能牺牲文心来救我。
将来……我偷偷将文心的骨灰带回来,偷偷的供养着,不叫她做个无主孤魂便是了……
我会善待两个女儿,文心的嫁妆,不能给郭氏沾染半分,要完完整整的留给她们,送她们好好出嫁……
我也没旁的法子了。我不想死,又不忍叫母亲伤心。
他揪住心口的衣裳,沉沉地叹道“文心,今生,我只能对不起你了……”
文太太从临城回来后并没有回家,她不顾文嵩的阻拦,坚持要去看望文心。
她心里想象那潮湿可怖的阴牢,老鼠乱窜、不见天光的黑暗……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石板路上,随在衙差身后向内走。
穿过庭院,树丛,她看见一间独立的院落,一个敞亮的小屋。
屋外还守着几个侍婢,一见她,连忙过来行礼“太太,您来了!”
文太太心内不定,为什么,与她想象的不一样?走入屋中,待看见站起来的丰钰时,她霎时明白过来。红着眼睛就要上前行礼。
论品级,她应给嘉毅侯夫人行礼。
丰钰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喊了声“文伯母”。还是从前亲亲热热的样子,叫文太太心里稍安。
“好孩子,谢谢你顾着文心。”
文心能有这样的好待遇,她知道都是丰钰的功劳。可是,文心犯得毕竟是死罪,她纵是有心相救,怕也……
她也怕给丰钰添麻烦,毕竟她也才做这嘉毅侯夫人不久,就要为他们家的事,处处与侯爷低头……
文太太一瞬间面色闪过歉疚和感激,丰钰看得出来,微微有些心虚。
若叫文太太知道这假装入狱杀人的一场闹剧是她背后出的主意,只怕她不仅不会感激,还会深深的恨她吧?
谁会原谅一个拆散自己女儿婚姻的人?
文心眼睛微肿,看见母亲如此操劳惶急她心里过意不去。文太太绷着脸骂她“你逞什么能?爷们儿家打架,你冲出去做什么?朱子轩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值得你护着?你倒要为他与旁的爷们儿动手?还能耐到杀了人?我养你这么大,为你操心二十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为了个男人,你是要将你爹娘置于何地?你帮着他与人争执时,可有想过你两个女儿?你简直糊涂!混账!你……”
文心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膝,肩膀一抖一抖的偷偷的哭着,将脸埋在她裙子下,不肯给她看见。
文太太心里一酸,蹲下身来抱起了文心。
文心抽抽噎噎地道“娘!不是我动的手!是朱子轩他杀了人!”
丰钰心里不好受,这谎话说得太多,仍没叫她练就一副厚脸皮。她两颊发烫,只得站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里头母女俩一个又惊又怒,一个哭哭啼啼的诉说这些年的委屈。文太太气得几乎倒仰过去,当即就欲杀去临城找朱子轩算账去。
刚才她在临城着实太客气了!
她只知事情是朱子轩惹出来的,却根本想不到原来杀人的罪竟是朱子轩推给她闺女的!这种事,她如何能原谅?
文心将她抱着,不叫她走。
“娘,娘!他这种事都做的出,你想想他娘,他爹,又是那种好相与的人么?娘,您要想法子护着我两个闺女!那是我的命,我最后的指望了!娘,不要让两个孩子进了那狼窝,不要让他们跟着这样狼心狗肺的爹过活!不要让她们落到那郭沉璧手里!娘,这是女儿最后的托付,娘!您能不能……”
“去你的!”文太太怒道“人不是你杀的,你什么事都不会有!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难道真没了王法不成?你外头的婢子、婆子们都是瞎子傻子不成?她们难道看不见当时情形?”
“没用的……当时天太暗,场面太乱了……连那些人自己都搞不清谁是谁,这才能让朱子轩成功将罪名引到我头上来……”
话未说完,忽听外头吵嚷起来。
丰钰立在院门前,见文嵩不顾侍卫阻拦生生要往里冲。
丰钰给元嬷嬷打个眼色。元嬷嬷道“烦请带文二爷过来。”
文嵩几步行到丰钰面前,一脸急难。
“怎么办?刘大人说外头那些城防营的人又开始闹事了,嚷着要将我妹妹带到公堂公开受审!”
丰钰抿了抿嘴唇,才要说话。余光却看得一个熟悉的人影,定定立在侧旁树畔。
安锦南一身淡青色直身长袍,腰系革带,束着雪丝香囊,墨玉发冠淡淡闪烁着微光。
他面色稍沉,眸光冰冷的盯着这边。
视线落及之处,是文嵩的手。
适才他一时情急,挥手带到了丰钰的袖角。
丰钰不知怎么,只觉头顶似扛着一座大山。
上回因为段清和而引起的小小龃龉才刚解开,侯爷他不会又……?
她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安锦南身后疾步走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是知府刘旻。
“侯爷,是时候提审了,已经叫人请了一干人证过来。”
丰钰心提了起来。
正面开战的时刻到了,但愿其后的撕扯和不堪,文心能扛受得住。
第90章
衙门前; 阶上阶下挤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城防营众人闹了整日; 在街前不断喊冤叫屈; 击鼓告状; 要求官府严惩凶徒,以慰忠勇护城的军心。
街上一传十; 十传百; 往来走动的行人和商贩基本都将故事来回听了数遍“我们城防营尽忠职守; 进出城门的不论贵贱; 都得接受盘查。那朱家好大的脸,远近各县都实行宵禁的时候,他硬要强闯城门; 凶巴巴的纵仆伤人,打伤我们好几个兄弟。……凌校尉好心过来劝一句; 给他们朱家主仆围住,不知如何动了手,凌校尉就躺在了地上; 血流成河啊!城门前那石板路的缝隙里; 都填满了人血。这朱家何其可恨!也不知仗了谁的势,竟在我们盛城撒起野来!你们说,这种人当不当公审严惩?”
人群中自有激愤者高声回应“自当严惩凶徒!”
不远的马车上; 丰钰陪文夫人坐在里面,文夫人放心不下; 频频将帘子撩起; 举目朝那边观望。见人群忽而一静; 接着重新骚动起来,丰钰知道,是文心被押送出来了。
文夫人明显有些担忧,指甲紧紧扣在车窗边沿。抿唇朝那头凝望。丰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脊,无言地安抚陪伴着。
文心衣饰整齐,面容憔悴地从后堂被提出。见罪犯是个女人,虽她低垂着头不大看得清面容,单看气质,也知是个俏丽柔弱的妇人。
旁观人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样一个小妇人,大腿还没当兵的胳膊粗,能伤了人命?”
“这是从犯吧?说不定还有别的犯人。”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难不成这妇人是个有功夫在身的?这是朱家什么人?瞧这气度可不像个使唤的仆妇,莫不是……”
“嘘,没见文家二爷在么?那是文家大姑奶奶!临城朱家的长房长媳!”
“哟,不会吧!朱家男丁惹了祸事便罢了,这女人怎还掺和进来了?倒是第一回 见这些大家贵妇给官府拿住,这可有趣了。”
文心低垂了头,背对着人群,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以为自己会很从容,原来不是。她紧张,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从小到大她都不算顶安分的姑娘,性子外向,心里是藏不住事的,感情充沛,也容易冲动,她从来不是个善于谋划的人。这次事可谓是她人生中最叫人瞠目结舌的一场大戏。她没试过,心里着实没底。怕自己给人唬住,不小心说了真话出来。又怕事情有转机,万一该解决的事情没解决掉,反添了其他烦恼……她紧紧攥着拳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远处的人群外有小范围的骚动。文嵩心乱如麻地看了一眼,眉头当即紧蹙起来。
朱子轩!
朱子轩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宝蓝锦袍,身畔跟了不少侍从,虽面色不虞,但这阵仗却颇有点威风八面的气派。
人群中不知是谁眼尖,将朱子轩认了出来。
“看看,那就是临城朱家大爷,朱子轩。”
“听说没,这朱大爷可不是来替妻子陈情的,是来做证人的!”
有人咂舌道“这怎可能?听说还是他先挑起来的事儿呢,怎么他倒没事人儿一样?不说护着自己媳妇儿,当什么证人?你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