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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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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你瞧他的新女人多傻呀!那包裹里装的是我早上捡来的干驴粪蛋。
  就这样,我终于离了婚。你能怪我一定要这个吗?你能为随后发生的事怪我吗?
  他肯定在我们的住处盯了好几个钟头,也许有好几天了,因为他一直等到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才敲。我听见有人敲门,我没想到,咳,我真太大意了,我去开了门。他推开门,把我按倒在地上,用枪对准我的脑袋。
  他骂我,说我永远也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哪怕我跑到天涯海角。
  他看到我收拾好的箱子,就把它扔到房间对面,我的衣服、车票,还有我的重要文件全掉出来了。他从一个长圆筒里抽出一筒卷起来的纸,拉掉上面缠着的丝线。那就是我的离婚证书,就是这东西使他丢尽了脸。他把它撕得粉碎,告诉我,“现在你就跟以前一样,成了婊子了。”
  他又捡起一张纸,这是你父亲的电报。他怪腔怪调地念了一遍,也把它撕了,还说吉米的诺言就像空气那样空洞。
  然后他发现了我的护照和机票,其中有一张是第二天飞往美国的。我叫了起来。我求他不要撕我的机票。他把机票拿在手上掂掂分量,好像它们是金子似的,“我怎么会撕呢?我要去卖个好价钱。”
  我哭了,我求他放我走。他把护照和机票放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拉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拎起来,说,“求我,求我,说你要做我的老婆。”他挥舞着手枪。我身边是那张放着机票的桌子,我这辈子的机会全在那儿了。我面前是手枪,我的生命马上就会离开我。我知道他在撒谎,我要是服从了,他还会把机票拿走,他还会要我的命。
  我该怎么办?我软弱,我坚强。我有希望,我有希望。我不能放弃我的希望。于是我求他。
  结果,我猜对了,他撤了谎。他说他要把我的机票拿走。他把机票放进了裤子口袋。然后他进了浴室,让我一个人躺在地上哭。可就在这当儿,我看到了桌上的手枪。我伸出手去,用双手紧紧地把它握住。然后我叫他出来。
  他一见我握着枪,眼睛就睁大了;然后他皱皱眉头,嘲笑我,“你不知道怎么开枪。”
  “我会学了杀你。”我说。
  “我是装装样子的,”他说,“枪里没子弹。我只想吓吓你。”
  “既然这样,你怕什么?”我说,还是拿枪对着他,我的心激烈跳动着。我真想杀了他。我不想辩解,也不想监狱,或怎么逃跑,我只想杀了他。要不是胡兰进门把我从着魔状态中唤醒,说不定我已经这么做了。
  “哎哟!”她喊起来了,“怎么回事呀?”
  “他偷了我的机票。”我说。我没说他强奸了我,但明眼人从我的头发,我的被撕破的衣服,文福正在紧皮带的样子都看得出这一点。
  “机票在哪儿?”胡兰问。
  “在他的裤袋里。”我说。这时我有了主意,我对文福挥挥枪,“把裤子脱下来给胡兰。”
  文福盯着我。我拉开扳机,想对地板开一枪,吓吓他。但没想到枪响得这么快,一下子从我手中滑脱,子弹从文福的头上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上。
  “你疯了?”他和胡兰两个都叫了起来。
  “是的,”我吼道,“脱裤子。”
  我又扣动了扳机,这一次打在了地板上。他马上脱下裤子,扔给胡兰。胡兰摸出机票,高高地举起来交给我,一脸得意。
  “现在把裤子扔到窗外去。”我对胡兰说。她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也许是怕我朝她开枪,很快走到我身后的窗前,打开窗子,把裤子扔出去了。
  “现在找你的脏裤子去吧!”我对文福说。他骂骂咧咧地跑到门外,声称我逃不了他的手心。他一走,胡兰就哈哈大笑起来。
  胡兰老跟我讲起那天的事,直到我告诉她不要再提起。我干吗要回忆起来呢?我干吗要听她讲那天发生的事,好像只不过是个有趣的故事似的?
  “嘿,”她老是说,“还记得文福想偷你的机票的事吗?还记得你用枪对着他,要他把机票还你吗?但枪走火了,好可怕呀!把他吓个半死。呵,我还能想起他的脸──他几乎是拎着裤子从窗口跳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你已经上了飞机。你真运气呀。”
  的确。我是运气的。六天后,我和你父亲在一起了。
  到了美国,我看到你父亲和我都变了,但我们的心没变,我们的爱情还是一如既往,但他又有了对上帝的爱。他总是讲英语,可我不会。
  晚上,他把我抱在怀里,像在上海一样,我们多高兴啊,永远不会分开了。但我经常在梦里哭出声来,“他找到我了,他把我抓住了!”
  于是你父亲就说,“宝贝啊,嘘一嘘,不要再想这个了,你现在已经在美国了。”
  所以我从来没告诉他,也从来没告诉任何人,我怀孕了。九个月后,或许更早些,我有了你。
   
  第二十五章  宝宝的婚礼
  我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来。她说了这么一个严肃的事实,“我怀孕了,我有了你。”
  “后来呢?”我说,等她告诉我这个可怕的消息──文福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后来,”她说着,找着合适的词句,“现在这人已经死了。”
  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显然很满足。“现在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那么多年来,我以为他会从储藏室里飞出来,或从我的床底下蹦出来。”她的双手做出飞的样子,她腿上的肌肉在跳动,本能的反应还在,“但漂亮贝蒂在一封信里告诉我。瞧?不用担心了,她说,他死了,死在圣诞节。你想得到吗?圣诞节!他死了还在想办法气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开始说。然后,或许是因为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我笑了起来,只因为我快哭出来了。
  “你这辈子可真够苦啊,”我不由自主地说出来了,“你想一直隐瞒住这秘密,不对任何人说吗?”她点点头。“连我在内?”我小声说。
  她又点点头。我的眼泪忍不住就流下来了。“现在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心想,那么,真的是这样,这个可怕的男人,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文福,竟然是我的生身父亲。他的血正在我血管里流淌着。我想到这里,打了个寒颤。我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冷吗?”她问道,“可以开暖气。”
  我摇摇头。我想很快把我自己打量一遍。我一直以为我最像母亲了: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下巴,我的颧骨,我的牙齿,等等,我快三十的时候头上也冒出了几根白发。至于我的身高,我手的长度,这些我以为是像我父亲的──至少,是像那个我以为是我父亲的男人的。
  “再说一遍,”最后我说道,“你干吗要瞒住大家?”
  她转过头去,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因为要是你知道了,”她终于说,“你会明白我这个人多么软弱,你会认为我是个坏母亲。”
  “我不会这么想的。”我说。
  “你会的,”她坚持说,“我不把我的过去告诉你,你照样以为我是个坏母亲。要是告诉你了,情况就更糟!”
  “我从来不以为你是个坏母亲。”我说。
  “你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
  “你是这么想的。”
  于是我想,我们吵什么呢?她在说些什么呢?然后我忽然想到: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告诉我文福是我的父亲。她要瞒我,只是不让我想想她那方面的坏事。
  “等一下,你说究竟谁是我的父亲?”
  “你父亲?”她反问一句,眨眨眼睛,好像她以前根本就没想到这个问题,“你爸就是你父亲呀。”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当然,”她很快又加了句,“我决不让这个坏东西说你是他的女儿,他永远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这个。”她的嘴闭得紧紧的,样子很坚决。
  现在我更加胡涂了。我想到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重复我的问题,搞个水落石出:血缘关系、生物遗传、基因、血型、亲子鉴定,不能改变的过去。
  我母亲拍拍我的手。“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平静地说,“当然,每个人都是阴阳结合生下来的。阴来自女方,阳来自男方。
  你生下来的时候,我想弄清你身上的阳是谁的。我想去看你爸。我说,瞧,她笑起来和吉米一模一样。我想忘了一切。可我心里明白,还有些另外的东西。”
  她摸摸我的脸,把一绺散下来的头发给我持到耳朵背后。“你看上去像莫愁,还像怡苦,你看上去又像淡若,特别像淡若。三个人全在你身上了。虽然这些孩子我都没保住,但我永远也忘不了了。”
  母亲进厨房续水去了。我在嗑瓜子。我一向以为,嗑瓜子的乐趣不在于它的味道,而在于不弄破壳把瓜子仁取出来。
  “那么说来,你从来就没想到我像文福。”我边想边大声说出来了。
  母亲提着热气腾腾的茶壶回来了,“嗯,说实话,也许想到过一次。”
  我把瓜子嗑成两半,“怎么说?”
  “也许一共想到过两次。”她想了想又说。
  我屏住呼吸。她边冲茶边说。
  “那是在你爸去世不久,”她说,“你的脾气变得很坏。”
  哦,真是太可怕了,我的性格竟然像文福!
  母亲对我皱了皱眉头,好像我又回到十四岁那时候。“在葬礼上,”她说,“你不哭,不肯哭。你说爸爸不是你的父亲。哎!我永远不要听这话!”她说话的口气好像不是在回忆,而是同样的心痛病又犯了,“所以我要打你耳光,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又不能告诉你原因。”
  “可我不是那个意思,像你想的那样,”我说,“这是因为……
  ”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母亲温和地说,“现在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像我想的那样。”然后她又皱了皱眉头,“但还有一次!不用找借口了!还记得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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