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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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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些念头马上就消失了。淡若的尖叫声穿过整幢屋子。一个佣人把他带到我身边,说他摔了一跤,头朝下从楼梯上滚下来了。我正哄我的儿子,三妈跑来喊我,说我父亲的高烧退了,神志也清醒过来了。于是我赶紧跑到我父亲房间里去。过了一会儿,厨师跑进来了,她说她还是走了的好,实在受不了文太太的责骂。我站在房间里,听到文福正在大声吼叫,然后就是什么东西扔在地板上的声音。我下楼看见盛早饭的碗的碎片扔得满地都是,椅子上全是泼掉的面条。
  我想哭。我的生活好像永远不会改变了。我永远要为别人担惊受怕,没有时间考虑我自己的问题。我肯定所有这些小打小闹说明,今天我是不可能离开这屋子的了。
  但生活就是这么奇怪,它能让你这么想,也能叫你那么想。因为我正想放弃那天的计划,我的机会又来了。我上楼去照顾我父亲的时候,他正在读一张报纸,只因为我上去打断了他,他很生气。“他肯定在梦中和自己打架。”三妈说。
  我下楼的时候,文福已经看赛马去了。那个生气的厨师呢?她已经把垃圾打扫干净,上街买晚上吃的小菜去了。小淡若从他的床上喊我,他想起床了。他已经忘了他头上的肿块,现在他想起了文福的母亲答应他,今天带他去看一个朋友,她有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孙子。
  我终于可以离开这屋子了!但我看到现在要改变我的生活已经太迟了,已经快到十一点了。我竭力把心思集中在看花生上,重新见面会是多么高兴啊。我拿起老阿婶要我带给她的包裹。我在上面又加了五双袜。花生见到该会多么高兴啊。
  当然,我心里还是不断在想茶室对面的那个小书店。我仿佛看到吉米·路易正在翻书,一面不耐烦地看着手表。我想租一辆出租车。
  然后我想象吉米·路易又看了一下手表,然后离开了书店。我决定不忙着去赶肯定已经无人等的约会。于是我压下我的希望,等公共汽车。
  等我赶到山阴路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我强迫自己慢慢地平静地走过去。快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我又强迫自己不抬头看。一直走吧,走吧。
  我喘不过气来了。我对自己说,别犯傻了,他已经走了。还是走吧。
  我竭力不向两边看,我的眼睛盯住路中间。别看,走吧。
  我走过书店,没回头看。我闷着头走,走过一条马路。我停下来,叹了口大气。我的心口隐隐作痛,我意识到我已经让某些希望从这儿溜走了。我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我很难过。然后又叹了一口气,是放心的叹气,但不是我的叹气。我转过头去。
  我看到了他的脸!他满脸欣喜!
  我们没说话。他拉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不放。我们两个站在路上,我们的眼睛被欢乐的眼泪打湿了。无需开口,我们就知道我们的感觉是一样的。
  现在我得打住了。因为我每次回想到这里,就忍不住要独自哭一会儿。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事当初叫我那么高兴,现在又叫我那么伤心。也许最美好的回忆就是这样的。
   
  第二十一章  小俞的母亲
  花生住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于是我们一路走过去没说多少话。
  “你干吗要等我?”我问,“我来得那么迟。”
  “我以为肯定是你的鞋子又出毛病了,”他说,“我猜你跟昆明跳舞时那样又掉了鞋跟。”
  我笑了,吉米也笑了。然后他又认真起来,“打那天起,我就爱上你了,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是用没跟的鞋子还是赤着脚跳舞。你看上去很弱,但实际上又勇敢又坚强,无论谁也无法阻止你。”
  真的,你父亲就是这么说的。他认为我很坚强。我自己从来不这么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在他往后的日子里,他就是这么相信我的。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不管怎么说,我把我婚姻的痛苦全告诉了吉米·路易,我说我在抗战期间就想离开文福,只是因为淡若才没走成。
  “可现在我想去问问我堂妹她是怎么干的。”我说,“我也想离婚。”
  吉米·路易说:“你瞧你多坚强啊!”
  我说:“这不是坚强。我是没力气跟他斗下去了。有时我真不知道,怎么还能和他过一天?”
  吉米·路易说:“这就是你的坚强。”说着我们就到了花生住的宿舍前。吉米·路易说他在书店等我。
  “我可能要待很久。”我说。
  “两三个钟头,三四个钟头都没关系。”他说,“我会等的,我已经差不多等了五年了。”
  你瞧他可真够浪漫的啊!我一找到他,就觉得很难再离开他了。
  我进了一个小小的公用厨房,地板上躺着两个婴儿。我问一个正在做中饭的女人,江华珍是不是住在这屋里。“啊?”她问道,“你找谁呀?”我走近一步,冲着她嘶嘶响的油锅又大声说了一遍。她笑了,在衣服上擦擦手,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引到楼梯口。“从这上去,小妹妹,第三层,二号。最好先敲敲门,她已经有个客人了。”然后她回头做她的饭,笑着对自己说,“客人真多呀!”
  我踏上黑洞洞的楼梯,每走一步,就越来越担心,不知道到上面到底会发现什么。要是花生已经成了一个街头女郎呢?那些失去丈夫和家庭的女人不都是这么干的吗?要不,一个没有丈夫没有家庭的女人怎么活下去呢?
  我走到二号门口停了下来。我听到屋里有声音,好像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然后又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花生的,还是那么不耐烦,完了在发牢骚。我敲敲门,说话声停下来了。
  “谁呀?”花生粗声粗气地冲外喊道。
  “江雯丽!”我回喊道,“你江姐姐!”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忽然开了,花生把我拉进去,乒的一声关上了门。她拉拉我的头发,摸摸我的脸,嚷道:“瞧你!到底还是来了!干吗等那么久?”
  她看上去还是老样子,这是我的第一印象,同样撅嘴的微笑,同样淘气的眼睛。我放心了。
  但我再仔细瞧瞧,发觉她已经变了一个人,要是在大街上碰到,我会认不出她来。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很随便地分了一下。身上穿了一件质地很差的纽扣衫,一点没什么样子,我甚至看不出她是胖了还是瘦了。她的脸上没搽粉霜,露出平常的肤色。你要是看见就好了。
  这就是那个以自己的白皮肤为骄傲的姑娘,现在她黑得就像个广东人!
  “嗨!见见我的朋友吴。”她说着,把我像陀螺似的转了个身。
  我看到了一个戴副圆眼镜的年轻人,一头浓黑的头发,朝后梳着。他手里拿一枝画笔。房间里全是纸张,散落在地板上,挂在椅子上,摊在她的小床上。纸上说的都是同一回事,是关于一次学生集会,抗议新的土地改革的。所以这肯定是真的,花生是个共产党。
  “这些已经干了,”她对那年轻人说道,“把它们拿走吧,剩下的我们晚上再来干。”她用命令的口气说,但那男的好像并不在乎。
  他很快卷起那些标语,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就把礼物拿给她,两份礼物都用纸包起来了。
  她看上去有些烦恼,叹了一口气,收下了。我以为她要先收下,一个人的时候再打开来。这是一种客气的做法,中国人都是这样的。要是你不喜欢这礼物,也没人看到你脸上失望的表情。但她等不及了。
  她先打开了老阿婶送的那份。原来是一面老式的小镜子,是银制的,背面和手柄上还雕了花。
  “嗨,瞧瞧这个,”花生说着,皱起了眉头,“上次见到她时,她对我说,‘我以前认识的那位漂亮姑娘,她还在吗?’我告诉她我没镜子照,但不管是不是漂亮,我知道自己还活着。所以你瞧,她就给了我这个。哼,她以为这破东西能说服我回到我以前的生活去。”
  花生朝镜子里望望。我觉得她还有以前的那种虚荣心。她拍拍自己的脸,张大眼睛,对着镜子笑笑。说真的,她还是有点漂亮的。她的皮肤很光洁,她的眼睛很大。虽然她的脸大圆了。当然这缺点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共产党。甚至她从小娇生惯养,对穷人缺乏同情,这一点也如此。她放下镜子,又转向第二个包裹。
  “恐怕我的礼物也不合适。”我说。
  她像孩子似的撕开了纸包。她拿起袜子,就咧开嘴大笑起来,笑了很久。
  “我可以拿回去,”我不好意思地说,“来,给我吧。”
  “不,不,”她喊道,紧紧地把袜子贴住身于,“这些东西可值钱哪。我可以拿到黑市上去卖个好价钱。这礼物好。”她看看我,然后很坦白地说,一点也不难为情,“我没什么东西给你。这些天我没时间来弄这些客套。”
  “当然,”我说,“你不知道我要来。你怎么能……”
  “不,”她用严肃的口气打断了我,“我说了,哪怕我知道,哪怕我有钱,我也不会再用这些客套来烦自己了。这实在是太麻烦了──再说,有什么意思呢?”
  我担心花生变坏了。她把袜子放在架子上。但当她转过头来时,她向我伸出双手,说,“堂姐”──糖姐,那是我们小时候经常互相叫的友好的称呼。
  “堂姐,”她又叫了一声,紧紧握住我的手,“你能来我真是好开心呀。你瞧,这可不是什么客套话。”
  那天下午,我们谈得很开心。我们坐在床上,彼此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对方,就像小时候那样,只不过这次我们不需要说悄悄话。我们坦然地谈着一切。九年前,我们为谁能找到最完美的婚姻而争个不休。现在九年过去了,我们争论的是谁的婚姻最糟。
  “只要想一想,”我说,“你那时差点气疯了,因为文福娶的是我,而不是你。现在你知道你避免了多少后悔呀。”
  “尽管这样,你的婚姻也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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