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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神之妻 [美]谭恩美-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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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一个老头从路边冲过来了,口中喊着,“原来你在这儿,你这个又臭又老的东西!”文福回过头去。只见那老头手中挥着一根小绳当鞭子。“蠢猪!”他嚷道,“到这儿来,你这个坏东西。”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们都笑起来了。就在这时候,文福忽然转身朝猪开了枪。一枪就打中了它的肚子,可怜的猪尖叫起来,血哗哗地流出来了,它踉踉跄跄地走到路边,然后倒在一条沟里,四脚朝天乱蹬。
  那老头的嘴咧开了,连忙跑过去看他的猪。他口中骂着,一面用鞭子抽打着地,好像那就是文福似的。“你真的是疯鬼吗?”他喊道。文福皱起了眉头,然后用枪指指老头,那个人的眼睛睁得像铜钱那么圆了。
  这时家国站出来,喝道:“住手!”
  文福放下枪,然后朝家国笑笑。“当然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他收起枪,从后面爬进车厢。但我看到周围的人看上去全都很紧张,那天剩下来的时间大家都一声不吭。
  离开长沙不久后,我们一路经过的山坡全都开出了梯田,上面种着稻子。这就是你们美国人常常在电影上看到的中国景象──贫困的农村,人们头戴大草笠避开毒日头。不,我从来没戴过那种帽子!我是上海人。那么想就像以为旧金山人都戴着牛仔帽,骑着马那样可笑。
  不管怎么说,这些地方的人都很纯朴,很老实,也很友好。白天我们在小村子里打尖,孩子们就围上来,光是盯着我们看,从来不问问题,也不碰我们的东西。空军勤务兵到小摊上买点东西给我们吃,全是当地土产,已经做好的:一碗辣的担担面啦,白菜烧肥肉啦,有一次还吃了加辣椒酱的臭豆腐,啊,真是太好吃了,我们走了两百公里,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夜幕一降临,我们赶紧找地方投宿。路上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瞌睡的司机一不小心就会把车开到田里去,就像文福把他的小车开进坟地那样。所以太阳一落山,我们就停下歇息,只有到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我们有多幸运。
  有一次我们到了一个非常美的地方,一家简朴的旅馆,床收拾得很干净,还有一个公共浴室。还有一次是安顿在一所建立在山洞里的学校,或是旅馆。有时候我们在猪棚里隔了一块木板过夜。晚上那些畜生在外面对我们发牢骚,咕噜叽里地想冲进来。
  我们倒没发多大牢骚。中国人都知道怎样适应环境,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大家全知道,我们的环境每时每刻都会发生变化。你生在这个国家是你的运气,你从来不需要这样考虑问题。
  一路上,我们经过各种各样居住着少数民族的地方。这些人头上戴着肮脏的帽子,一见到汽车,就跑过来想卖东西给我们,什么烟啦,火柴啦,用铁皮罐做的茶杯啦。当他们把他们最好的食物、最上等的东西卖给我们的时候,你只能盯着浮在水泡饭上面的那两片干肉发愣,不知道是什么兽肉。
  我记得我们到了一个较大的城市贵阳。我们想在那里待几天,这样部队就可以修修车,加加油什么的,到昆明还有很长很艰难的一段路哩。文福知道有句说贵阳的俗话,叫做“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那是因为这地方老是下雨,而整个城市的路面都是崎岖不平的。
  建筑和街道七高八低的,就像龙的脊背,城外全是磷峋的石山,看上去像僵直不动的古人。
  大家都爬出了卡车,经过一天的奔波都累坏了。老马指指马路对面的一家饭店,叫我们上那儿去吃点东西,他去找旅馆。于是我们就穿过马路。我们在饭店门口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木桶,往木桶里面一瞧,里面有许多鳗鱼,全是活的,还在游动呢!在上海,这可是一道非常难得的菜。这儿鳗鱼多得不得了,每天都能吃到,无论是早上、中午,还是晚上。
  厨师把网兜伸进木桶,捞出几条活蹦乱跳的鳗鱼,跟我们打招呼,“瞧,多新鲜!”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很多,一大盘一大盘堆得高高的鳗鱼段,都有我们手指那么粗。大家都说这顿饭是我们吃过的最鲜美的一顿。所以当老马说他已经为我们找好了一家旅馆,是全城最好的,第一流的旅馆,我们满心指望能住上宫殿了!
  让我告诉你吧,太可怕了,那旅馆又简陋,又肮脏。我问浴室在哪儿,他们回答,“外面。”我出去一看,没有浴室,没有厕所,连一道帘子也没有。原来他们说的外面,真的就是外面!野地里一个非常脏的地方,大家就在你的眼鼻子底下方便。我现在可以笑这个,但那时,我对自己说,我宁可不上了。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待在那儿,直到实在憋不住了,脸上眼泪和汗水都流下来了。真是,我等了好久才硬着头皮再走出去。
  旅馆内部也一样糟。他们把什么东西都拿来做垫子──沾着泥巴石子的脏稻草、旧鸡毛以及一些你连想都不愿想的东西。罩在上面的布又很薄,从来没泡过热水,针脚也没收紧,所以臭虫很容易钻进里面的稻草,就像打开的大门可以长驱直入。整个晚上,它们趁我们睡着就爬出来吸我们的血。这是真的,我发现文福的背上就有好几只。
  我说,“嗨。这是什么?这儿,那儿,就像一个个小红点。”
  他伸手去抓挠,然后喊道,“唉,唉!”然后跳上跳下的,拍他的背,想把奥虫抖下来。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当他终于平静下来时,我帮他把臭虫捉掉了,凡是奥虫咬过的地方,上面就有一个很大的红点。这时文福喊道,我身上也有一个,就在我后脖子上!我跳起来,叫起来了。他笑着给我看他捉下来的臭虫,然后用指甲把它掐成两半。臭虫真的好臭呀!
  第二天我听说大家都碰到了臭虫问题。吃早饭的时候,我们都开玩笑地抱怨老马找了这么个鬼地方。这时家国进了房间,告诉我们日本军队侵入了首都,南京完全沦陷了。他没跟我们说人民是否抵抗,是否得到传单上承诺的好待遇。当时还没人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我想到了王贝蒂,她那勇敢的话。她向日本人下跪了吗?我肯定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我们没有互相交流过思想感情。大家都一声不吭。对贵阳的生活条件再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连开玩笑的心思也没有了。
  离开贵阳后,坡越来越高,然后我们就进入了崇山峻岭。我和胡兰盯着车边,非常安静。一看到那些陡峭的岩石,我们就感到好像要倒下去了。路变得越来越差,每次一碰到路上的坑坑洼洼,我们就会喊出来──“哇!”然后又笑一下,赶紧掩住嘴巴。我们一直坐在后面的箱子上,随着箱子而上下颠簸,我们总想抓住什么,免得滑得太远,擦坏了屁股。
  有时,老马让我到前面去和他坐一起,因为我是个孕妇。但他没说是由于这个原因,他做事从不对别人说理由。每天早上开车前,他把大家都看一下,然后朝某个人点点头,这就是说那个人可以坐到前面去了。
  一路上,老马成了我们这帮人中权力最大的人,简直像皇帝似的。我们的身家性命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我们全都知道,前面的座位就是皇帝的宝座。这个位子有靠垫,累了时,还可以朝前伸伸腿,把头搁在后面,打个盹。不像在后面,每个人都得挣扎在两英寸方圆内,膝盖碰膝盖的。走在这条山路上,我们没别的念头,只求能保住性命,有机会到前面去坐一会,另外的一切,连我们箱子里的东西也无足轻重了。
  当然,每个人都有坐到前面去的理由。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就谈这些理由,我们知道老马就在一边听着哩。一个人说他老了,又有关节炎。另一个在贵阳得了病,虽然不是传染病,但人还很虚弱。还有一个多次提到他在部队中担任要职。家国承认他是一个高级飞行员,刚提拔为机长。胡兰老是赞扬老马,说他开车反应快。文福给他几包烟,在跟他打牌时又故意让他赢。
  白天,山路上非常忙碌,但不是因为汽车。那儿没小车开出来,只看到一些孩子背着沉重的米袋,或一个男人跟在他的牛车后面,或是有人在路上摆摊做生意。他们一看到我们过来,就赶紧让到山边去,让车通过,死死地盯着我们,然后望望我们的来路。
  “日本鬼子马上要到这里来了。”文福朝他们开玩笑,把这些可怜的村民吓得要死。
  “还有多远哪?”有个老头问。
  “别担心!”家国喊道,“他只不过开开玩笑的,没人过来。”
  但那些村民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他们还是望着下面的路。
  一天晚上,老马把车停在路边,跳出来,告诉我们,一路上好几个钟头也不会有村子了。“我们就睡这儿吧。”他说完,就在座位上躺下了,一点没商量的余地。
  夜是那么黑,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山,哪是天,没人敢离开车子走远。过了一会男人们就用箱子堆成一张桌子,借着蜡烛光打起牌来了。
  我肚子里的娃娃越来越重了,我经常痛得想撒尿,于是就跟胡兰说,“我得去方便一下,你去吗?”她点点头。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我拉住胡兰的手,让她跟在我后面。我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山脚边,摸着石头一步步地挪。我们从男人旁边经过,到了一个地方,正好是个转弯口,我俩就在那儿方便了。从我和胡兰相识后,我已经变了不少──对这种事,我不再像在杭州的那个浴室里那样觉得难为情了。
  过后,我感到真是很累很累了。我不准备马上就摸回去,于是我们俩就靠在山脚边,抬头看天。我们有几分钟都没说话,就像满天的星斗那样,没说话的必要。
  过了一会,胡兰说了,“我妈给我讲过天上的神仙的样子,有男神仙女神仙。她说这些神仙都是不一样的,就看星斗转的方向。有时你能看到神仙的脸,有时只能看到它的后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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