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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点,免得被风吹倒了。”可她们从不对我说这种话。她们只有在想骂我的时候才会注意我,不是骂我吃得太快了,就是骂我吃得太慢了。另外还有另眼相看的地方,我和花生从寄宿学校回来的时候,叔叔总要悄悄地给她一个小礼物──糖果啦、零钱啦、孔雀毛啦,而对我呢,他只会拍拍我的头,说声“雯雯,回来了”就完事了。我亲爸的弟弟,想不出更多的话来说。
当然,我很伤心,哪怕现在回想往事,我还很伤心。但我又怎么能抱怨呢?我只有强颜欢笑。我是一个名声不好的母亲生下来的,他们收留了我。按照他们的标准,他们待我已经够好了。他们没有待我凶一些的意思,一点也没有。说不定这就是我感到伤心的原因──他们一点也不在乎我。他们忘了,我没有母亲,一个能告诉我真正的感觉、真正的需要,能指引我满足期望的人。在这个家庭中,我学会了什么也不指望,却又满怀渴望。
有一年,一切全变了。那年过小年夜时我十八岁,而过大年夜时每人都要大一岁,所以按阳历或许是1937年,不管怎么说,是在抗战爆发前。
新年是改变命运的一个机会。唉,我们没有灶神,不像你杜姨婆那样。我们虽说是乡下人,但又不是那么老派的乡下人,当然,说不定佣人们有一个那样的神,我记不得了。不管怎样,我们还有另外求好运的方法,有些只是开开玩笑的,有些可是认真的。那一天,我又梦见了一种更好的生活,比什么好呢,我记不清了。我不想梦见赢了一百万,不像你炒股那样,我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来点什么变化。也许我只是想不那么孤独一些,所以你瞧,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碰上了文福。
我们庆祝新年不像你今天在美国看到的那样,游行啦,放焰火啦,给孩子们压岁钱啦,一个劲地玩,玩,玩。那是一个思考的日子。
根据我们那儿的习惯,新年到来的时候,家里不能留下一丝旧年的灰尘,不能欠下一笔旧年的债务,连续三天每个人的嘴里不能吐出一个不好的字眼。正因为此我喜欢新年,不管怎么样,老阿婶也不能骂人。但是三天前可就不一样了,到处都听得到叫骂声。
新年前最后一个寒冷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花生和我已经能听到老阿婶命令佣人的声音:扫扫这儿,扫扫那儿,不要那样,要这样!
花生和我睡一张床,当然,我们的被窝是分开的。哪像你现在在美国,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毯子和床单,而是把什么东西都堆在身上。
我们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就像两个蚕茧,可暖和啦。
那天早上,花生把她的被子拉过去蒙在头上,想再睡一觉,但这时我们听见新阿婶在喊,“花生,你这个懒丫头,你在哪儿?”
你可明白,她干吗只叫花生,而不叫我?她对我可没那么好,让我睡大觉。她是想让她女儿早点起来整理屋子,以便花生有朝一日知道怎样当一个合格的太太。新阿婶才不会想到我也应该学学这些本领呢。但我都看仔细了,没人教我怎么干,我也能学着做。
我知道怎么把棉被抽出来,怎么拍打,才能把被套洗干净,不留下一点污迹。桌子腿要用油上下来回擦拭,木头才会光亮如新,不会油腻腻的。每件东西都得从墙边拖出来──箱柜啦,大衣橱啦──这样你就会发现到处都是灰尘、蜘蛛网和老鼠拖来的脏东西。我也听到了怎么责备佣人,新阿婶老这么说:“你说都弄干净了,怎么还那么脏?”
然后我就去看老阿婶在灶房间干什么,她正在吩咐厨师切更多的肉和菜,然后她检查所有她提供的原料。她掂掂花生油瓶、酱油瓶和醋瓶的分量,一个个嗅过来。她数数养在木盆里的鱼、关在笼子里的鸡鸭。她用筷子戳戳拌有枣泥的糯米糕,看看蒸的时间够不够。她责备厨师的帮手让肉汁汤里漂的猪油太多了,责备另一个切鱿鱼的方法不对:“傻丫头!鱿鱼炒起来要卷成一团才会有运气,你怎么切得像一条条的布条,要背运的。”
我为了我的未来学着这一切。咳,你长大后,我竭力教你学做这一切。可你从来不听,你说,“太没意思了。太麻烦了。我宁可去吃麦克唐纳的汉堡包。”是的,你是这么说的。你可明白我干吗那么想学?打我年轻时起,我就已经知道一切东西都必须看上去漂亮,尝起来可口,要好得名副其实。只有这样,才能持久,满足你的口味,让你以后回味无穷。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事?哦,我想起来了,每个人都有事干,不光是佣人。我得把家里的衣服整理完。我已经理了一个星期了,修修补补,把那些会带来坏运的标志弄掉──松开的线脚啦、破掉的小洞啦、裂开的地方啦、丢掉的纽襻和扣子啦。那天早上,我得赶紧把这些活儿干完,才能和花生到市场去买东西。
前一天晚上,新阿婶给了不少钱,叫我们到市场专开的摊头去买新年礼物。我比花生大一岁,但小婶婶没把钱交到我手中,而是一五一十地数给她的女儿。当然,花生应该分一点钱给我,即使新阿婶没说,花生也应该这么做。可我料到花生会怎么着,她会很快把钱花光,满足她自己的欲望,要不她就会把钱紧紧地捏在手中,到头来弄得我只得不好意思地提醒她。
“你们俩,早点把事做完,就可以去了。”小婶婶说,“可别忘了,省着点,别乱花钱。”这就是说,我们得跟店主讨价还价。“别让你弟弟吃太多的糖。”这就是说,我们还得把十岁的小功和十一岁的小高也带去。
我把手上的活计带到外面,以为我能坐在屋子门口一条安静的长凳上,梦想我的秘密的愿望了。但是管家老顾已经站在草地上,正在指点几个雇来的临时工看哪些地方需要修补。他指指把我们的屋子围得像个大蒸笼一样的黑柳条编的篱笆,有个临时工摇摇头,把手伸进两星期前小功学骑他的新自行车时撞开的大窟窿。
然后,老顾又指指屋子的各个地方,说,“老东屋,要这么修。
新西屋,要那么修。”他说的是这屋子两头不同的建筑样式。
老东屋是大家饮食起居的地方,孩子在这儿出生,老人在这儿死去。它是一幢中式大平房,中间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四周是回廊和过道。所有的门窗都是朝里开的。最重要的房间都是朝东的:厨房在一头,叔叔的房间和客厅在另一头。
新西屋是后来建的,说不定是五十年前盖的,那时我们家赚了不少外国人的钱,刚刚富起来,靠卖丝换来天鹅绒、窗帘、毯子。新西屋名副其实,是一幢朝西的二层楼房,屋顶上有三支烟囱。老阿婶有次说过,它是仿照一座豪华的英国庄园盖的。但是多年来,大家都在这屋子前面乱搭乱造,把这屋子所有漂亮的部分都遮住了,所以现在看起来,它跟一个老式农舍的后院别无二致了。
我就到了这儿,踏上新西屋的木头台阶,进了门廊,想在这里做我的针线活。大约在十年前叔叔又盖了这个门廊。那年夏天,老阿婶用纱窗把它从头到底都围了起来,以防蚊蝇飞入。但结果总有几个还是飞进来了,老阿婶就不时用她的拖鞋底追打,所以到处可见蚊蝇的残骸留在纱窗上,它们的翅膀就像碎玻璃纸一样在风中抖动。一切东西都是锈迹斑斑的,门廊上的门在风中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蟋蟀笼子里一样,这可不是我梦想我的前途的好地方。
于是我离开了门廊,最后来到了暖房,那是我小时候藏身的秘密地方。我朝里面瞧瞧,想知道是不是空的。我小心翼翼地擦拭一下玻璃窗,好像它是一个醒来的孩子似的。那么多年来,这地方一直是空着的。
叔叔刚上这个岛,就在新西屋南面向阳的地方造了这个暖房。暖房看上去就像一只拉开后忘了关k的大抽屉。他吹牛说这就是英国绅士的“癖好”──种种玫瑰啦、兰花啦、华而不实的名贵花木啦。他老喜欢说“癖好”这个词,说只有英语中有这个词,中文里没有一个形容光费钱费时的事情的词。我不明白他干吗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要学外国人的样,好像外国的一切都好,中国的一切都糟。叔叔每年总要找一种新的“癖好”,而老阿婶则总要冲着他大吼,把他的新“癖好”称之为“屁好”。
后来叔叔对暖房厌倦了,又把兴趣转移到养英国赛狗上来,为了使他这些宠物跑得更快些,他经常让它们饿着。当他养的狗都死光后,他又买来猎枪,打鸽子,是真的鸽子,因为泥做的鸽子很贵。此后,他又染上了后来使他生病的烟斗。然后又是买来一大堆用牛皮做封面的英文书,但他从来没有读过。然后是坐在门廊里做昆虫标本。
但是,暖房是第一个“癖好”。在他放弃它以后,暖房就成了一个堆放古怪杂物的地方。比方说,有一天新阿婶坐坏了一把椅子,这把椅子就进了暖房。老阿婶抱怨叔叔收藏了那么多不认识的祖先的画像,那么多纪念性的卷轴,这些东西也进了暖房。每当有人觉得什么东西没地方好放的时候,这些东西就被送进了暖房。我小时候老是坐在一大堆破椅子上,我还可以碰碰猎枪,想象它们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我还假装与我不认识的先辈们一起喝过茶。每年都有一些没人要的东西扔到这儿来,现在全在我眼前。
有一天,那还是我九岁或十岁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一身淡蓝色衣服,头发往后梳,目光正视前方,表情严肃得我不敢认她。“妈妈?”我叫了一声,因为我觉得她在望着我。我想象她从画中爬出来,像画上那样直看着我,问我,“雯雯宝贝,这是什么地方呀,有那么多小窗户?”于是我明白了,只有在这种别人扔东西的地方我们母女才能在一起。即使在我长大后,我仍然这么想。不管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