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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第一次在司徒鄞眼中看到为难,趁此机会,如素也跪出来替我求情,一时间场面纷乱。
当我以为事情出现转机的时候,司徒鄞冷冰冰的声音从龙座上传下来:
“身为一国之君,朕不可能徇私枉法。既然皇祖母开口,娴妃,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如朕之前所言,其二,朕可以给你一次表清白的机会,许尔与钦差大臣出宫查案,限时半月,若届时无果——人头落地。”
真是好一句“人头落地”。
我从往昔中回神,嘘出一口气:“都说了以名相称,大人心中礼法太重了。”
胥筠淡淡一笑,我察觉自己话中矛盾,讪笑着闭了嘴。
赵丹青左右看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去客栈吧,一路颠簸,大家都该歇歇脚。”
许是阳光毒辣,到客栈时已有些昏昏欲睡。订下了房间,胥筠亲自把我送到二楼天字号房,语声一如既往地有礼:“折腾一路想必累了,姑娘且好好休息,余下一切无需担心。”
他叫一声“姑娘”,我便低头看一眼身上的长衫。对着一个男子装扮的人叫姑娘,还如此一本正经,也就此人做得出来。
面对这张守礼的脸,我终是抱怨不得,应了一声,推开房门。
关门的时候,胥筠又唤了一声“姑娘”,似有话想说。
我哭笑不得地转身:“复尘,你我都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已经不是皇妃,你无需多礼,况且……”我眼神飘忽,“多礼,也并不能救我的命。”
胥筠眉目一凛,“在下没想到姑娘会答应……为什么?”
我轻叹,摇了头只道:“记得吃饭叫我。”轻轻阖上门板。
躺上床,反而午睡不着。尽管面对复尘强作轻松,但我明白他想问:为何要答应司徒鄞的条件,出宫查案?
为什么在逐出宫门和人头落地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不得不认,这的确是一招险棋,如若我看不清局势,钟家满门会在我的轻许间毁于一旦。
也许,我会选择什么,早在司徒鄞意料之中。
宫中消息闭塞,出宫后才知,贡银已查明丢失在拓衿境内。之所以赖上哥哥,因他往年皆是护送贡银至荩眬交接,今年却在拓衿交接,便出了岔头。
我疑惑哥哥今年为何违例,胥筠告诉我,近日拓荩城交处常有流寇为乱,钟辰为免贡银出错,才多送出一程。
可笑尽忠职守,结果适得其反。
临行前,被允许去天牢见哥哥一面。
钟辰单独囚禁在一处,身上虽是囚服,英气依稀不弱,表情镇定到让人怀疑,他已在囚衣下藏好了利剑,只待时机成熟便杀出去,来个血溅皇城。
不过我伸手摸了一摸,根本什么都没有。
“你个傻丫头,真以为你哥这么不怕死?”钟辰被逗笑,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一刹之后,他狠狠搂紧我,咬牙切齿地骂:“你是傻瓜吗,牺牲自己云云,觉得很伟大吗!”
“哥,喘不上气了……”
钟辰不肯撒手,一颗接一颗的热泪砸在我肩头。
这么多年,他只会流血,何曾流过泪?
我紧咬牙关,默默承受着哥哥的,和我自己的心痛。
“我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伴着铁链锁上牢门,我声色铿锵。
叩门声惊醒梦觉,竟不知如何睡熟了。
我揉着眼开门,胥筠看到我的样子有些愣,我随即清醒过来,抬手拂过乱掉的头发,有些脸热,“咳、饭好了?”
“好了,请下楼吧。”他声里带笑,当先转身开路。
一桌四人按次而坐,面前摆得方正的碗筷都不曾动过。看此等架势,若非顾忌旁人,恐怕他们会垂首肃立一边,等我来便齐声高喊“娘娘请用膳”!
我心下过意不去,低声道:“实在不必如此拘礼,怎好劳烦大家等我一个?”
赵丹青夹了一片水煮肉过来,爽声笑道:“公子尝尝,用这肉片蘸上辣椒酱,再卷上一口白饭,送进嘴里大嚼,嗯,那才叫一个香呢。”
说着,他自己先咽起唾沫。
胥筠摇头失笑,我不客气,蘸了辣椒一口送进嘴里,却顷刻被辣得大咳。
不知谁递来一杯茶,我抢过连喝几大口,才平息了舌上的麻辣。
赵丹青一拍脑门,“啊呀,忘了这口你可能受不了!”
方唐嘻嘻笑起来,语气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赵大哥你这是‘日啖白肉三百斤’了,旁人怎么学得来?”
“三百斤,那还不给人撑死了!”赵丹青挤眉弄眼地接口,大家哈哈大笑,一顿饭吃的尽欢。
我却清楚,他们的笑里有一半是做给我看。如今贡银的踪迹毫无头绪,司徒鄞给的期限也不宽泛,想必每个人心里都有压力。
果然晚上刚打过一更,一楼天字客房的油灯便点上了。
客栈敞厅中,尚有三两酒客手捧孤樽月下浇愁,我站在房门外,看着映在窗纸上的数个黑影,幽幽叹了口气。
“谁!”屋里警惕地叫了一声。
我连忙出声道:“是我。”
方唐来开门,却只搪在门边,犹疑着不让我进去。
赵丹青的叹声传出来:“罢了,让小女娃娃进来吧。”
进屋坐定,满屋子的人沉默不语。
各有所思、各有所指的目光刀子一样戳进我的胸口,让我无地自容。诡异的静寂中,我起身,艰涩开口:
“钟了很明白,钟了一介女流,不应该妨碍各位查案缉凶。但我只想尽一份力,毕竟这件事牵扯到我哥哥……”
“并非如此。”胥筠露出一贯安定人心的笑容,“姑娘多心了。不让你参与是在下的意思,我等男儿在此,岂有让姑娘劳心的道理?”
赵丹青长长叹了一声:“哎,或许这么说有点奇怪,我的年纪虽不足以做你父亲,不过我和你哥哥早就相识,对你也是像父辈一样的疼。这一次我主动请缨,为的就是帮孑群洗清嫌疑。”
他抬头怜惜地看我一眼,差点招下我的眼泪。
“你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娃,临危不惧为兄请命,如此高义,让人可叹,又着实让人心疼啊……我最乐观的想法是,我们去查案抓人,你呢,舒心地在这里玩上十天半月,到时候咱们一起回京,该做皇妃的接着做皇妃,该披战袍的重战沙场,岂不痛快?
“……只是你这女娃,忒让人不省心了。”赵丹青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患难之时才见真情,我感动得无以复加,一吸鼻子道:“赵大哥正值壮年,做钟了父亲是委屈了,若肯当个大哥,便是钟了三生有幸。”
赵丹青听了大笑三声,一道冷音忽然插进来:“若是再磕头结义喝杯拜把子酒,银子的去向也就用不着查了。”
我循声望去,桌角坐着一个青年。说来奇怪,此人应是同行了一路,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乍一看去,他整个人并无出奇之处,然而此刻眼里的光芒却十分逼人。
“喂,你怎么说话的?”方唐凑趣般捅了捅青年胳膊。
“我有说错?”青年懒洋洋地挑眉。
“这位是……”我问。
“连歌,在御林军身居末职。”连歌屁股不离板凳,冲我一抱拳:“给娘娘请安。”
“你小子。”赵丹青笑呵呵的摇头,没有怪罪之意。
如此狷介性格,不受提拔不奇怪,身居末职之语便不是自谦了。我微一颔首:“阁下说的不错,是我耽误了大家时间。若是不嫌我碍事,请大家继续吧。”
第40章 钱庄探风
胥筠请我落座; 为我斟一杯茶。
“我们刚刚说到,二十万两贡银不是小数目; 每锭银子上都有岱国的标记,无论如何化整为零,都不好脱手。此外还有珍玩玉器,行家一看便知来历非凡,也不好出手。所以; 贡品还在拓衿城; 甚而还在原凶手里的可能性非常高。”
“但是银子无法出手; 对我们也很不利。”方唐接过他主子的话; 搔眉道:“皇上只给了咱们半个月时间,试想; 哪怕给咱们一年时间; 那伙贼人只要藏住不动; 等到风声过后再行销脏; 也是一点辙都没有!拓衿这么大,总不能挨家挨户地搜吧?”
“嘿; 今日我们这等大张旗鼓地进城; 哪个做贼的不会心虚?”赵丹青狡猾的笑意隐没进眼角,“人只要一慌; 就会有动作,这一动作,破绽就出来了。”
我恍然,“出城的并不止我们六人?”
“怎么可能?”胥筠笑应:“早部署了人悄悄潜进来; 拓衿虽大,但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必会知晓。”
“这都是复尘的主意,年轻人脑袋就是灵光啊。”赵丹青满意地呷了一口茶。
“难道传来消息之前,我们就干等着?”连歌突然冷声冷调地疑问。
赵丹青笑意微僵,想来他们之前尚未讨论到这里,便被我打断,连歌又是一脸挑衅的样子,我看不过去,便道:
“银子流通必走钱庄,玉珍脱手必途经古玩市场,恰恰这两个地方又是一家通百家,两边摸摸底,许会有所收获。”
赵丹青突地爆出一串笑声,我没防备,险些吓得晕厥过去。
只见他拿起茶杯顿在桌上:“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在这里讨论了半天对策,不想被小丫头简简单单道了出来!复尘啊复尘,我可不敢再吹嘘你是头脑灵光,天下第一了。”
胥筠浑不在意地微笑,我只剩心力交瘁,听着一波高似一波的笑声,心想:豪爽是一回事,惊吓可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梆子打过二声,胥筠送我回房。走出十余步,依然听得到赵大哥洪亮的笑声。
楼梯上我斜过身子问:“赵大哥平时也这么……真性情吗?”
身后的人轻轻一笑:“是,所以住在他家方圆五里内的人都身体强健。”
“怎么?”
“身子骨不好的不知哪下子会被吓死,都不敢住过去。”
我反应过来,不禁莞尔,胥大人在外,可比宫中风趣得多。
笑着不留神,靴底在木沿打个滑,身子蓦地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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