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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雯点点头,把孩子放到里间:“玲玲乖!娃娃在床上,自己去玩吧!”她走出里间,从一叠塑料袋中抽出一只,操起夹面包的夹子,低着头问:“你要哪一种?”然而,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手背上。她慢慢地抓紧了塑料袋,指甲扒拉着,把它抓得不成形状。
“对不起…”我喃喃地说,“我恰好晚来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你知道是什么事情?”
我呆了一下:“我…”
韩雯冷笑了一声:“看这里。”她掀起自己的上唇,露出挨打时嘴唇在自己牙齿表面擦伤留下的流血的伤口。“还有这里!”她丢下面包夹,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陈旧的青紫:“这个,是上次我叫他不要整天搓麻将,被他拎着我的胳膊往墙上撞,留下来的。今天一早他才回来,一副输得空空的样子。我已经不想和他罗嗦。他开口就要钱。我不理他,他就自己开收银机。我说现在生意这么难做,你多少体谅体谅我一点吧。他说开‘差头’也难挣钱还整天受气,男人家搓搓麻将解解厌气,女人家管什么。我拉住他不让他动进货的钱,他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她顿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睛问:“如果你在,你会干什么?”
家务事是我最怕的麻烦事,我自己家还没摆平,这里又让我碰上一件。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我会叫他不要动手。”
“还有呢?”
“那个…我会找他单位…至少找他父母谈一次,让他们教育教育他。”
韩雯冷笑一声:“还有呢?”
“我…我想他也有很多不顺心的事情吧?我会等他心情好的时间和他聊聊,多想想以前谈恋爱的时候的事情。不能老想着怎么去恨他,否则两个人不是要越来越僵?”
韩雯啧了一下嘴:“朱夜,你变了。”
“恩?啊,那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毕竟你还是喜欢他才嫁给他的啊,总有让你高兴的事情吧?”
韩雯盯着柜台里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喜欢玲玲。我要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读最好的贵族学校,见大世面。绝对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上。否则就和我一样……为了小孩我吃多少苦无所谓。只要她记得我曾经为她做过。”她忽然换了笑脸,抬起脚对我说:“看看这个。还记得吗?”
我茫然地看着她脚上时髦的尖头高跟拖鞋:“呃?那个…好象在哪里看到过…”
“瞧你这记性!怎么读那么多书的!这不是前几天你在店里时,门口走过的那个女人穿的名牌货吗?”
我苦笑着说:“对…那个…好象是。”
“我才不会被人斩冲头(欺诈),去买那种贵得要死的东西呢。名牌又不当钱用。这是在陕西路上的小店里买的,样子和正牌货一模一样,穿着很登样(精神)吧?只要30块钱。”
我赔笑着点头:“好便宜啊。”
韩雯得意地说:“省下来的钱积起来给玲玲交赞助费。”
我不解地问:“赞助谁?赞助干什么?”
“呀!你真是乡下人呐!现在小孩进好一点的托儿所都要赞助费。我看中的这家,每年赞助费1万块。”
“老天!比大学还要贵!”我叹道,“小孩能花那么多钱吗?”
“说你乡下人你就是乡下人啦!小孩这个阶段很重要的。好的托儿所会教她认字、被唐诗、弹钢琴、说外语,跟那种象养鸡一样放小孩野(做动词用)在那里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啦!小孩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对对对……”我点头应着。人真是很奇怪的动物。韩雯自己念书的时候最怕被古文,曾经在被迫罚抄某唐诗50遍的时候哭着嘀咕,永远不让自己的小孩受这种苦。但是做了母亲就大不一样了。
“你要什么?”
“呃?”我愣了一下,想起了到这里的原始目的,赶忙说,“这一种,这一种,还有三明治。还要…珍珠奶茶。”
封印四 窗外 上
9月30日 周一
本来吃了早饭就想回父母家,结果接到哥们的电话,拉我去打牌。我想这位老兄怎么这么有空。去了以后才知道这下惨了,原来无意中竟然做了人家的电灯泡。出于心虚,朋友中午带着我、那女孩和女孩带来的电灯泡女孩,4个人吃了一顿高级的韩国烧烤大餐,下午在体育馆按小时租的场地里打羽毛球。朋友和女孩多数时间对坐谈心。为了不浪费时间和金钱,我和电灯泡女孩一轮接一轮地打。我照例是很有绅士风度地到处跑来跑去捡球。
所以等我回到崇德里的时候已经是筋疲力尽,浑身酸痛。我打开门的时候,被妈妈的惊呼吓了一大跳:“啊呀!你可回来了!快点!快点来吃!”
“妈?我不是告诉你今天有事不回家了么?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惊讶地望着坐了满满一房间的七大姑八大姨。我认得她们的面孔,知道她们是附近的老邻居。但是并不知道她们的姓氏,也不知道多数人的具体住址。
“阿二头(读音a…ni…dou,老二),你妈怕你一个人懒得做饭随便糊弄,”余家阿婆说,“特地从家里带了菜过来。快来吃吧!饭菜都要凉了。”
“这…”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去了埃塞俄比亚!”
一双双女性的手牵扯着我在桌边坐下,不容分说地塞上碗筷。她们铁定是要边聊天边看着我吃饭,作为余兴节目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头皮发麻。在一道道充满母性的目光中,我端起了饭碗。当然,要耳根清静是不可能的。
“阿二头今年是29岁吧?对,虚岁是29,属猪的。比阿大足足小6岁。”
“阿大(读音a…du,老大)的儿子上小学了吧?”
“已经3年级了。哦哟!和阿大长得象是象得来…不得了!(非常象)”
邻居们按照我家传统的腔调,按照排行如此地称呼我和我表哥。就和在祖籍绍兴的人家家里,叫“六斤”和“四斤半”(绍兴人按出生体重叫小名),在祖籍盐城的人家家里,叫“小三子”,“毛头”,在祖籍蚌埠的人家家里,叫“大丫”,“狗子”一样。这个伟大的都市容纳一切,包罗万象。
聊天仍然继续,并且逐渐转向正题。
“阿二头怎么没注意到呢?动迁小组在隔壁弄堂已经开过会了,听说这次方案有改变呢!不是照户口上的人数发动迁费了。”
“啊呀,现在户口是越来越没用处了。”
“不会的。听说是两套方案,看户口人数多不多。人数多的,就照房子的实际面积作价给动迁费。人数少的,就照户口人数给动迁费。”
“反正动迁组就是照着少的数目给!你们看着好了。吃亏的总归是我们。”
“对呀对呀!”
“那也不见得。拿对面16号里季家那个亭子间来算吧,不管什么方案,只差几百块钱。”
“那个季家只有一个野小子,也不管事情,他拿到钱就开心,哪里管多少?”
“对呀!听说现在为了加快动迁进度,哪家人家拿了钱搬走,就拆这家。搬一家拆一家。到最后房子拆得一个个窟窿眼,你不搬也得搬。”
“是啊!那这种单身汉有钱拿不要太开心哦(很开心),肯定拿了就走了,房子让他们去拆,不管邻居死活。”
“就是啊……”
不知不觉地,在季家的亭子间还没有动过一块砖头前,泰安在婆婆阿姨们的嘴里就成了罪魁祸首。这种印象一旦在随时警惕别人侵占自己利益的头脑里形成,被无数张嘴到处传播后,就很难改变。我低头闷闷地嚼着芹菜。
“咦,这样不对的。这个小子拿不到那么多钱的。那个亭子间是私房,算季家老头子的遗产。那么还得和其他人分。”
“那还不是等于白搭?那野小孩的老娘的份还是他拿。”
“不是。季家那个儿子不是在云南插队吗?”
“是呀是呀。”
“不是在那里结了婚,生了孩子所以不能回城吗?”
“对呀对呀。”
“后来不是生什么瘟病死在那里了吗?”
“是死了呀。”
“房子虽然没了,房子折成的钱那个小孩也有份的。说起来还是正宗姓季的,不是野小孩。”
“就是就是!”
“那个小孩现在在哪里?说不定老早死掉了。听说他老婆改嫁了。那小孩活着也肯定送人了。那种乡下地方!”
“听说是个儿子呢!”
“是吗?啊呀,是儿子呢!可惜是乡下女人养的。不知道在哪里呢?”
“听说好象比那个野小孩大一点。至少大几岁吧。”
“不会的。没这么多吧?乡下女人大肚子的时候季家儿子带着她回来过一次。那次他们家大吵一场。我记得很清楚的。”
“你说得不对!我明明记得比那野小孩小好几岁的。”
“也可能…不管他到底多少岁,那个小孩应该很聪明的。你看他爹这么聪明,手这么巧。可惜在那种乡下地方,书也没得读,讲不定饭也没得吃。倒被那个野小孩拣了便宜,养在这里,在这么好的地方长大,做了一个城里人。”
“就是么!人长得长一码大一码(高个子,身材健美),卖相(外貌)是不坍板(糟糕)的。就是一副触气(讨厌)的死腔(死样子)。野小孩到底是野小孩。”
“对。野小孩说来说去还是野小孩。”
“我老早就讲,野小孩就是野小孩。”
在一片弥漫着无因的恨的声讨中,门钮一转,门开了。泰安带着和我刚才一样诧异的目光扫视了整个屋子,迅即摆出冷冷的脸,关上门就走了。
屋里鸦雀无声。
“阿二头,你刚才没关窗?他听到了?”王家阿姨拉着我说。
“哼,本来就是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