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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琅回到十六宅,还未更衣,外间就一片吵嚷。
“让我进去!”那年轻的女声尖细得令人耳朵发疼,“你是什么东西,也来拦我?!”
段云琅走出来,正对上沈青陵怒气冲冲的面孔。对方一见了他,表情立刻奇怪地拧了一下,而后,竟变出来一个还算温和的笑:“殿下,我想同您说句话。”
段云琅倚着内院的门,低头漫不经心地理着自己的袖口,“男女授受不亲,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
沈青陵迟疑了一晌,“这……我就是想说,”她静了静,“我同您,年岁上是合适的,至如辈分……”她有些尴尬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朝也有许多先例不是么?譬如敬宗皇帝——”
“放肆!”段云琅蓦然高声厉喝,“岂能拿敬宗皇帝来作比方?”
沈青陵显然只知道自己无法嫁给他了,却未听闻朝上许承和颜粲的交锋,着他一喝,脸色煞白,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确是差点犯了大逆不道的错误,一颗心都要沉下腔子里去了,颤抖着双唇道:“我……我总之不信,殿下,我是真心……”
“你该去同许贤妃说。”段云琅冷冷地道。
沈青陵闻得此语,便猜自己和许贤妃这回做得明显,叫段云琅瞧出来了。她低了头,默然不语,正当刘垂文都以为她要离开的时候,才幽幽开口:“我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招您如此嫌厌……您便对着殷染那样的女人都能和颜悦色,怎么对着我就不能好点儿声气呢?”
段云琅听着听着,不怒反笑:“殷染救过小王的命,你做过什么?”
“——可她害死了我姐姐!”沈青陵突然高声叫了出来,眼睛里刹那间涌满了泪水,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极端的震惊,反而令段云琅的话音里里外外都冷了下去。
“我姐姐从生下七皇子到突然死去,只有她前前后后都在。”沈青陵一咬牙,索性全部说了出来,“我姐姐的尸首被捞起来,她也去看了,还跟了一路!她还让我去领姐姐回家——她都是做贼心虚!”
段云琅先还有些怒气,待听到这里,已只剩下诧异和好笑了——他竟不知道,沈才人的这个妹妹,竟是个蠢的。
他摸摸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你所言颇有道理,小王回去要仔细思量思量。只是你也要晓得,诬告也是一桩罪过,没有证据的话,还是不要随处乱说的好。”
这话说得十分真诚,听入沈青陵耳中,还以为他是真心为自己打算的,心头一时酸楚,一时凄怆。但听他又道:“至如乱不乱辈分,那是程相上的本子、圣人金口御批,小王只有领命罢了。你再不甘心,也休来找我。”
沈青陵咬牙凝着他,眼睛里水光盈动,却终是忍住了泪水,蓦地转身,飞奔而去了。
过了许久,刘垂文稍稍走近来,对着还在发呆的段云琅道:“殿下可要更衣?”
段云琅立了半晌,才回身往房里走去,一边道:“殷衡那边可处分干净了?”
“干净是干净了,可是……”
段云琅瞥了他一眼。
“您不觉这样太幼稚了吗?”刘垂文苦笑,“他只消将事情前后连起来一想,就能猜出是您叫人打他的。这样您能落着什么好?”
“就是要让他猜出来。”段云琅云淡风轻地道,“这样我才快活。”
刘垂文无言以对。
***
青绮门下的酒家,一个少女倚坐窗边,已发了许久的呆。
她面前的酒碗里盛了满满当当一碗白醪酒,此刻已凉透了。
她其实喝不惯这种劣酒,若不是过去为了陪淮阳王,她是绝不会碰的。可这次她是一个人来,却也点了这酒,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吱呀”一声,酒家的门又开了,一个头戴帏帽、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走了进来。当垆的胡姬也跟着走入来,正犹疑着不知该不该招呼,那女子却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了这临窗的少女对面。
殷画笑了,“我还道你不会来。”
殷染一身的灰布衣衫,面庞全被那帏帽上垂下的素白纱子挡住了,此刻也不摘下,只道:“今年是吹的什么风,先是大兄,再是阿姊,殷家人忽然发现我还没死,一个个赶着趟儿来瞧我?”
她的声音低沉而婉转,永远是携着似有若无的嘲讽意味,殷画听着这刺耳言语,却无端端想到,任何男人,都会更喜欢殷染这样的声音吧。
慵懒而无常,像猫,你不知道她何时就会挠你,何时却又会温柔地蹭上来。
不像她自己,总是直来直往的,不懂遮掩……
殷画低了头,将面前的白醪酒往前一推,“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帖子名称'我家主子有王子病,怎么治?by刘垂文
1楼…段云琅…回复:你家主子本来就是王子。给小王滚回来。
2楼…刘垂文…回复:不在服务区。
3楼…段云琅…回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小子不在服务区是什么意思?!
4楼…殷染…回复:是他在我这里的意思。
5楼…段云琅…回复:我错了。
6楼…段云琅…回复:我错了。
7楼…段云琅…回复:我错了嘤嘤嘤……
8楼…殷染…回复:刘垂文,治好了。
☆、第90章
第90章——姊妹(三)
殷染掠了那酒碗一眼,道:“你不要的东西,就扔给我?”
殷画被噎住,半天,才苦笑道:“我真是失心疯了才会想到叫你出来。 ”
殷染这才抬起眼,隔着纱帘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位嫡姊。殷画出门之前显然上了妆,却已污了,不知是哭的还是蹭的。她一直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很好看,即令此时憔悴而无奈,像只拔了毛的孔雀一样蔫答答的,但那股长年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气度却是藏不住的。
她的姐姐与她,在容貌和神态上有些微的相似——兴许骨子里的性情也有些微的相似——但她们是根本不同的两样人,她知道,她也知道。
殷染面纱之下的唇角稍稍勾起:“我出来确有旁的事情要做,见你只是顺道。”
殷画望她一眼,叹口气,“阿染,我好羡慕你。”
殷染一怔。
她隐约觉得这一样的措辞、一样的语气,她曾听见过的。可是……可是坐在自己面前的,可是那个憎恶着自己的嫡姊啊!想想过去在殷宅里这嫡姊看着自己的眼神,光是这“阿染”两字就够让她寒碜的了。
殷画又道:“往后怕再没有机会了,今日咱就来说几句真话。我讨厌你,我是真讨厌你。当初你在家里,我讨厌你占去了我的阿耶,甚至还勾引了我的阿兄;后来你入了宫,我就更恨你了……原本该入宫的人,是我啊。”她的话音很平静,到了末尾却又微微地笑起来,莫名其妙地,竟有几分悲伤。“我以为,我纵不能嫁给圣人,也该嫁给一个英才;我怎么能嫁给他呢?”殷画的声音渐渐痛苦地低了下去,“我纵不能嫁给王右军,也……也不能嫁给那个三妻四妾的混账吧?”
殷染听得有些糊涂,出声道:“你要嫁给谁?”
——还什么王右军,这女人脑子被酒烧坏了?
殷画慢慢道:“淮阳王。”
殷染想起殷衡对自己说过这茬,又想起自己在街上与她和淮阳王那一回尴尬的撞面,并不意外地“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淮阳王也没那么坏。”
殷画静了静,却道:“自然,他若真能登极……”这话有些逾越了,她掩了口,微微一笑,“那便三宫六院,我也不在意了。”
殷染下意识地皱了眉,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这话。但见殷画又斟了酒,手执酒杯轻轻晃荡着,嘴角带笑:“他娶我,不就是为了这个么?难道还能是为了欢喜我?我不怕同你讲这个,他母妃快死了,急着娶我冲喜;而我家大兄是张侍郎的女婿,又急于脱身……你大约还不知道吧?阿兄也出事了。”
殷染微微拧了眉,“是么?我以为昭信君神通广大,区区张侍郎的案子不在话下呢。”
殷画几乎要翻脸,嘴角抽动了几下终究忍住了,“你就不能好好儿说话?”
殷染便闭嘴了。虽隔了一道帘幕,殷画却也感觉到她那愈加刻骨的嘲讽,面对着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很难推心置腹啊……
“淮阳王确是在帮忙了,可前阵日子,大兄不知在哪里结了仇家,约莫看他正失意,竟将他的腿都打折了。”殷画给自己灌起酒来倒是毫不手软,“如今大嫂同大兄也闹得厉害,大兄也只想赶紧将我卖给淮阳王了吧……”
“你此刻痛苦,说不准哪日淮阳王登极了呢?”殷染嘴角微勾,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自然明白轻重分寸,待嫁了他,我也只有一心一意地待他。”“哐啷”一声,殷画将酒杯轻轻搁在了桌上,声音清浅地泛着酒气,“可是今日,就是今日……我想见你,因为我羡慕你,你知不知道?”
她一定是醉了,说话颠三倒四。殷染想着,随口应道:“我不知道。”
殷画道:“知道我羡慕你什么吗?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委屈。”
殷染静静地拿起了酒碗,抿了一小口,微辣,流入胃里却成了温暖的甜,她开口,那酒气却又化作刀子割过了她的喉咙:“我应该委屈吗?”
“应该啊!”殷画理所当然地道,“你被家里人欺负,你被宫里人欺负,听闻你去年还受了伤?”
殷染摇了摇头,将酒碗放回桌上,“你今日喝醉了,我没法同你说话。我走了。”说着她便要起身。
“哎,”殷画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我今日……我今日是逃出来的,你就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殷染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殷画讷讷地收了回去,低声道,“阿染,你知不知道,你若不是总摆着这么一张臭脸,我也不会那么讨厌你的……”
殷染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该说谢谢吗?谢谢小娘子您还不是那么讨厌我?她有时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