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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等他回头看到手中孩子的恐惧与绝望,却是心里打了个突,一下子像是时光回转了几十年,他眼睁睁看着母亲与兄弟惨死之死。
自己那个时候想来也是跟这个孩子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跟绝望,然而还不知惨事为何而起。
张公公这时候才知道,自己终究比不上刘希庭的心狠,就是手中沾满再多人的血,要亲自抹杀一条年幼的生命,却是狠不下手来。
看着孩子已经青紫的脸,张公公手一松,那孩子便掉在了地上,而后面孩子的母亲赶紧上前一步把孩子抱在了怀里,看向张公公的眼神已经堪称是恐惧到了极点。
张公公却是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只低头对抓着自己脚腕的孟三娘道:“老夫人贵人多忘事,我便给老夫人提醒一下吧。当年进宫之前,我来自绥乡,梁家镇。”
张公公此话一出,孟三娘抓着他脚腕的手都抖了起来,匍匐在地的面色一白,没让人看见她眼底的惊慌。
察觉到孟三娘身体的异动,张公公抽出了自己的脚,轻声道:“老夫人可想起了点什么来?”
女人从来都比不过男人的狠,刘希庭能把当年让人做过事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孟三娘却是不能。
张公公不过一句话,就让她如坠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谁又能想到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到如今竟还有人记得?
然而孟三娘知道自己不能说漏嘴的,毕竟当年去绥乡的人回来回复的话是母子俱死,还拿了母子身边的东西为证。
现在这个人,许是梁家人谁与那对母子交好,因此此回寻到了机会前来寻仇?
人是刘希庭找人杀的,如今刘希庭已经死了,自己又失了一个长子,这二对二,其实也不欠刘希庭前头母子二人了。
孟三娘暗想必须得要装不知逃过这一截,将自己也当作是受骗之人,许能救出自己及儿孙的命,就无辜道:“我夫君也来自绥乡梁家镇,不知道公公是梁家镇哪户人家,我夫君何处得罪于公公?”
这狡辩的话,又哪瞒得过常年与罪人们打交道的张公公,张公公嫌恶的踢了孟三娘一脚,也不与她拐弯抹角了,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老夫人以为呢?”
张公公一句话就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孟三娘顿时心如死灰,实在没想到当年竟是没能把这个祸患除了,只咬着牙再硬撑道:“这其中许是有误解?我知我夫君秉性,他素来为人和善,又怎会害人?”
张公公声音扬了起来,“哦?”
孟三娘立马道:“我夫君再和气不过的人,这风吼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公公要是不信,只管使人去问,这一问就知。”
张公公看着眼前这个匍匐在地的妇人,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神色,有悲悯也有憎恨更有嘲弄,“我也不与老夫人说这些有的没的。不过老夫人当年嫁给刘希庭之时,莫不是不知晓他在家乡已成婚有子?”
孟三娘忙道:“我嫁与夫君之时,自然知晓前头还有个姐姐与孩子,不过夫君与我说过姐姐与孩子都病故了。就是将军府里,也还有姐姐的牌位。”
然而族谱上刘希庭元配儿子的排序自然是没有的,自己已经矮了元配一头,孟三娘还是想要自己的长子占个正大光明的长字。
一个早夭的男丁,许多家族也不会将之记在族谱之上来排序,因此此事也并不出格。
不过此事孟三娘也没说,只盼着张公公要去了将军府的摆放刘家祖上的牌位的屋子,看不见上面的族谱才好。
人活着,大不易,不愁吃喝,也愁生病,刘希庭的元配儿子病故,这风吼城中大多人都相信,毕竟谁家也都这样。
这世道,要想活得长久,一要有钱,二得看命。有钱无命,有命无钱,其实也并无差别,都是一个人生下来的命数。
孟三娘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十分完美,让人拿不出破绽来,就是她自己也死过一个女儿,何况条件还不如自己的刘希庭元配母子。
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是张公公对孟三娘这个人的评价。
然而他也不给她再狡辩的机会,“就是老夫人嫁给刘希庭的那时候,想来刘希庭的妻孝还没过,这谈婚论嫁的时候,怕是更早之前了。”
男人死了妻子,大多要守一年之后才会迎娶新人,当然也有百日内过门的,这种多少也会受些异样的目光。
就张公公打听到的消息,孟三娘嫁给刘希庭之时,正是他母亲死后的第四月,早过了百日了。
孟三娘辩道:“公公不知,边关婚嫁并不讲究这些。当年听得我夫君前头死了姐姐跟孩子,我父亲见他稳重,才将我许配给他。”
张公公摇头,对之前那孩子的半点怜悯都被孟三娘消耗殆尽,“死不悔改。”
当年若不是孟家有意,边关的军中人为何到了绥乡,对着一堆母子动手?这一拨人里,不是刘希庭出手,就会是孟家出手。
就算孟家在杀他们母子之事中清白,也避免不了对刘希庭施压诱惑在先。
“这天下能读得起书的人有多少?家境会如何?二十许会不会还不曾成婚?元配的妻儿会不会死得恰好?老夫人,谎言说上一万遍,那依然是谎言。既然如此,咱们就慢慢耗吧。”张公公转身出了屋子。
天下间能读得起书的,乡间里至少也得是乡绅地主之家,家中良田至少得有好几十亩,否则每年的束修,纸张笔墨、书本如何买得起?
这样的家境,不说是娶老婆不难,就是十四五岁,就有许多当地乡绅、商户人家将人看准了,想要将女儿嫁于这家,好赌了女婿的前程。
就是一辈子考不上童生,就这个读书人的名头,也多少人眼红。
刘希庭是被抽丁抽到的,并非是自动投军,自然不是家境差走投无路,这样的一个人到了读书人更少的边关,会招一些人的眼并不奇怪,边关会读书识字的人更少。
如此孟家会不知道刘希庭这样的人是有妻室的?孟家必然知晓。然而孟家在边关有权势,想要刘希庭当自己的女婿,自然要刘希庭拿出诚意来。
刘希庭的诚意是抹杀掉元配妻儿的存在,因孟家担忧刘希庭日后有了前程却便宜了前头的儿子,刘家崛起后却与孟家疏远;孟家的诚意就是扶持着刘希庭一路向上,在这边关里一个跟上门女婿没区别的女婿来替自家的势力加持,这样的人也更好掌控。
张公公走出孟三娘的院子,长长吐出了口气,孟三娘死不悔改,也不怪他将事做绝,却见得有人急急赶回来,“张公公,公子已前往军营,请公公速速前往。”
军营?张公公心中一动,明白太孙怕是此时身边无人可信又有事裁决,才找了自己前去。
“带路。”张公公收拾了心情道。
如今冷静下来,他是要报私仇,然而也记起了自己的公务。
作者有话要说: 张公公母子当年被害,不是因为孟三娘嫉妒,完全是从利益角度上考虑,因为张公公是男丁,长子又天然占据分家产之类的优势,所以才被人决定母子都不能留。
要换张公公是个姑娘,威胁不到他们了,估计就是和离后把张公公带到边关来,给口饭吃,然后随便嫁个武夫了。
这不是其中哪一方动的手,是双方的共同决定,所以整个刘家孟家,都没什么无辜的人。
第113章 1。28
张公公赶往军营,恰得知太孙要挑人前往一台关押送一批巨弩,而三关里的各路将军此时也顾不得邢崇的副将身份了,全都纷纷想要捞上这门好事儿来。
太孙见张公公来了,便先将人请了出去,才道:“先生来得正好,此事忧吾久矣。”
等张公公明白太孙的顾虑,心下里就觉得太孙这是往牛角尖里钻了,就劝说道:“公子以为,陛下可有真信过这天下百官?”
太孙闻言看向张公公,张公公继续道:“可天下百官还是得与陛下尽忠,公子以为是为何?”
太孙吴不知当如何回应,张公公就自己回道:“因陛下能与他们前程而已。那些所谓精忠报国,匡扶天下正统,不过都是虚词罢了。”
要真个个效忠皇室,精忠报国,几千年下来又哪有频频改朝代换之祸?
“人生在世,于女子而言,多为婚姻美满,而于男子而言,便是功名利禄。公子不信他们,不过是以往不知他们心中所想罢了。”张公公与太孙解惑道。
想也知道,宫里那群大儒,怕教坏了太孙的心性,多说的是所谓明君之道,风光霁月的事情,唯恐太孙知晓了这世间的半分丑恶,日后就变得不仁君了起来。
就是遇到了史书里有争议的人物,还得将人有争议之处说了又说,念了又念,生怕皇子皇孙日后再与这样的人有半分相关。
其实太孙不信这三关之人,要张公公说实话,除了太孙因之前仓皇前往六关之时就对三关起了偏见,还有自身并无势力,又谨慎过头的缘故。
偏见好解,谨慎难说。要说天子多疑,这历朝历代哪个天子不多疑过?可天下百官,还不是一代一代的传了下来,总是有人趋之若鹜。
不过张公公自己也算是谨慎的那拨子人,这等大实话是万万不会与太孙说的,只是道:“公子不信三关之人,担忧三关之人会捅小安刀子,此事也并非不可能,然而此事也并非无解。”
张公公进言道:“三关刘希庭一死,各方势力必然要重新洗牌,一个不小心,小安这三关外的人就当了出头的椽子,被人利用算计。但只要摸清了这三关里的各方势力,要防止起来,又有何难?”
“阴谋阳谋,只要有用就是好谋算,公子只用稍微在其中插一插手,此事就能解决。”张公公道。
然如何解决,张公公却是没打算多嘴,这也不该是他多嘴的,免得回了京城,他也不好与陛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