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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书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坐倒在垫子上,却忽然扑哧笑了。他这是含沙射影的批评她呢?这最后一句话说的,不怕把牙酸掉了?
正痴痴地回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便听到了帐外银铃般的笑声飘了进来。忽兰挽着塔古娜的手,憨憨笑道:“让我做媒人?我可不懂你们汉人那些弯弯绕,演得砸了,你们可得多担待。”
杜浒微微笑道:“你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啦。”
跟着忽兰一块儿进来的,居然还有两只栓在一起的大雁,那是让杜浒用拗去箭头的钝箭射下来的,尚且晕晕乎乎的,趴做一堆儿,蔫嗒嗒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禽鸟有情,大雁终生只有一侣,倘若其中一只不幸身故,另一只时常会做出殉情之举,是以被民间视为忠贞无二的象征,更是理想的纳采之礼。城镇中人烟稠密,鸟兽稀少,因此寻常人家下聘,通常只是用漆木制成的假雁代替,聊表意思而已。而在秋季的草原上,南飞过冬的雁群络绎不绝,双雁之礼倒是唾手可得。
奉书又是惊讶,又觉得好玩,上前摸摸大雁头上的羽毛,引起一阵不满的呱呱叫。塔古娜作为她结义过的姐姐,此刻充当女方家属,倒是毫不客气地把礼物收了,叫道:“还有吗?”
杜浒裁开几片羊皮,扎羊毛作笔,化开炭水作墨,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了自己姓名、排行、生辰八字、祖先名讳,又催促奉书也写。这便是六礼中的“问名”,奉书却也不陌生,小时候和姐姐们过家家,这一直是必不可少的一项。
她趴在草地上,用牙齿轻轻咬了咬笔尖,一笔一划地写着,依然觉得像是在过家家。当写到父亲的名讳时,忍不住鼻子一酸。
父亲泉下有知,一定觉得自己在胡闹吧……不过,他若真的一直在冥冥中看着她,一定也早已对她的各种胡闹之举习惯了。
而母亲,虽然尚在人世,可与她不通音讯已经太久,就这么把自己嫁了出去,她会不会怪?以后若是能和母亲重逢,该怎么和她说?
她思绪百转,忍不住偷偷瞟着杜浒写下的那些字。她此前从未问过他的出身家族——师父就是师父,不需要再多的背景和家世。而此时,她惊奇地发现,他的先祖中,有不少是出身显赫的故宋官宦,有着体面的官职和封号。
这样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怎么会……会成了闯荡江湖的游侠?
杜浒侧眼,看到了她写在脸上的疑问,笑了笑,回答:“因为我也是个不听话的倔小子。”
奉书还待再问,他挥挥手,催她快写,“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时间给你慢慢讲。”
奉书听他说“日子长着呢”,心底满溢的甜蜜,忍不住抿嘴微笑,点点头,听他的话。
按照古礼,写有男女姓名八字的庚帖是要请双方家长过目的。而此时,不过是忽兰帮忙,用草木简单搭了一个面南的祭台,一把火,将几张羊皮慢慢烧掉,连同一纸简单的聘书,带着媒人的签名花押,全都化为灰烟,袅袅升到空中。
杜浒令奉书跪下,自己也跟她并排跪下,叩首,把新妇介绍给列祖列宗。然后便是向女方的先祖牌位行同样的礼。塔古娜睁大眼睛地看着,又是惊讶,又是佩服,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杜浒朝着文天祥的灵位重重叩拜,带着些苦笑,低声祝祷:“丞相……对不住了。你的闺女,我会好好照顾,你再有意见,现在也没用啦。不过,我也自此降了你一辈,算是赔礼,你别跟小辈计较。”
奉书只听得满脸通红,反对也不是,附和也不是,直到让杜浒拉起来,才略略回过神。这便算是嫁了?
塔古娜还意犹未尽,催促道:“然后是什么?是不是就该洞房了?”
奉书气得啐了她一口。哪有这么臊人家的!
杜浒笑了,耐心跟塔古娜解释,汉人成婚并非一蹴而就。虽然现在算是名分已定,但按照汉礼,还要议定吉日,迎亲过门,才算礼成。选择的吉日最好是双月双日,最好是按黄历来选。
可是眼下手边哪有黄历。塔古娜笑着推奉书:“你就是黄历,你来选日子,快。”
奉书捂住脸,嗫嚅了半天,才说:“这、这可不能乱来的……”一辈子就一次的事儿,哪能草率对待?万一今天忌嫁娶,宜修坟,那可不是把他们以后的福分都折光了?
再说,一连串的礼仪下来,她已经累得脸蛋发白,脑袋里晕晕乎乎的,眼中除了杜浒,看不到别的什么,就连塔古娜和忽兰也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两团。
杜浒已经注意到了,脸色微微暗了暗,把她揽到怀里,轻声鼓励了两句,让她回去休息。
奉书倚在羊皮垫子上,立刻就昏睡了过去,梦里满是光怪陆离的冒险,让她害怕,让她哭。隐隐约约的感到脸蛋上湿漉漉的,温热的手帕擦上眉梢眼角。
她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细声说:“别……我自己起来洗脸……”
腮边一痒,被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被抱到了床铺上,盖上棉被。
“你好好睡吧,明天起,便要辛苦了。”
奉书睁开眼。杜浒的身形模模糊糊的,她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影子。微风把帐子掀起半边门帘,外面已经是繁星和圆月。月光照着那只瘦削的、近乎透明的小手。苍白的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感到杜浒在看自己。定一定神,终于从夜色中勾勒出他的面孔和双眼。他的眼神柔和得过分,藏不住的哀伤和心痛。
她勉强一笑:“别担心我,我……我今天开心得很,师父……不,那个……”忽然词穷了,“我要是不叫你师父了,该……该怎么唤你?”
作者有话要说: 师父的小乖:愚人节求婚啊……真讨厌,人家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
‘
奉丫头的大乖:大家好我是杜浒(被迫换的情侣ID请无视)。那个场外求助一下,以后我俩该怎么互相称呼比较好,人前人后都能叫得出口的。在线等急
第223章 0142
·晋‘江独家发表·
“我要是不叫你师父了,该……该怎么唤你?”
杜浒似乎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将她拉近了些,细看她的小脸长睫毛,轻轻抚着她头发。奉书被他看得全身发热,也不甘示弱,睁着眼睛瞧他,比谁撑得久。看他轮廓分明的五官,看他粗长的眉,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那被风霜打磨得粗糙的双颊。看不一会儿,忽然满脸通红,转过头看身边的水壶,细声催促:“说话呀。”
杜浒将她小脸扳正,下巴抵在她额头,微笑道:“当然是你喜欢怎样唤,就怎样唤。你可以叫我相公、官人,或者叫我的字,贵卿,再或者……要是你心情不好,叫我死鬼,臭男人,大坏蛋,我都应,好不好?”
奉书咬着嘴唇笑,心里面转了半天的念头,把他提议的那些称呼一个个过了一遍,张口道:“那我叫啦。官……官人……”
一个字比一个字声音小,怎么这个词儿从自己口中出来,就显得这么扭捏造作,像台子上唱戏的。杜浒听了直笑她。
换个称呼:“贵卿,贵……”
这回面红耳赤,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趴在他怀里,最后还是细如蚊蝇地唤了声:“师父。”
杜浒耐心纠正:“这样不好。”
她却答得底气十足:“我不管,你说过的,我喜欢怎样唤,就怎样唤。”
杜浒被她抓住话柄,没办法,只得顺着她。
奉书嘻嘻笑了,捻着他的手指头,又说:“你别笑我,你唤我声娘子试试。”
这回轮到杜浒局促,张了张口,怎么着都嫌肉麻,最后终于妥协了。换什么称呼,就和以前一样,挺好。
于是奉书心安理得地叫他:“师父。”顿了顿,撒娇:“我好累,想睡觉。”
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动静,禁不住脸红,又提醒一句:“我要睡啦。”这是她和塔古娜的帐子。他的帐子,支在几丈之外的草地上呢。
杜浒却还是不走,自然而然地拉过一个垫子,坐在她身边,将她的手轻轻攥住,低声说:“我陪着你。你这样……我……”
她这样的健康状况,杜浒自然是不放心,然而又不愿说得太消极,便改口:“塔古娜不会来啦。夜里你若是要茶要水,就叫我。”
奉书红着脸点点头。心想自己哪敢麻烦师父呢。她挣扎着起来,立刻被杜浒按了回去,“要什么?”
“嗯,要……不,不要……”
睡前要做什么?自然是洗脸洗脚。脸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算洗过了。可是脚丫子还脏着呢。她知道外面篝火还没完全灭,想要烧一壶水去。
杜浒看着她,早就明白了她心里想的什么,朝她轻轻一笑:“水应该已经好啦,我去给你提过来。”
她待要阻止,他已经出去了。她心里开始是过意不去,随后却一下子释然了。小时候不也给他提过洗脚水吗?师父说那是让她练稳劲儿,一桶水提在手上,快走一百步,不许起半点涟漪。提到他房里,换他一声夸奖。她总觉得他安排这项练习,多少有点私心在里头。那水最后多半让他用来洗脚了。
正痴痴回忆着,一阵风来,帐子被掀开。杜浒一进来就看着她笑:“傻乐什么呢?”
热水分倒进两个盆里。大盆归他,小盆归她。奉书开始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年独来独往,从来没在人前脱过鞋袜。但想到以前小时候,旅途中跟他住一间屋的时候,洗脸洗脚从来没避过对方啊。
况且,他……他……亲都亲过了……
杜浒见她犹豫的样子,才想起来,小丫头已经成了大姑娘,规矩多着呢。忍不住微微懊恼,低声说:“我出去?”
奉书脱口道:“别,外面冷。”哪有你这么自觉的?
让他在对面坐下来。慢慢的,好像又一点点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