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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清嗤的一笑,轻轻一脚把他踢起来。
“怎么,以为我们会杀人灭口?这么几十具尸首摆在大都城郊,是等着顷刻间案发,让军队来捉吗?”
那管家喜出望外,叫道:“谢英雄……”
“哼,不过,你们回去后可得老老实实的,就当是老爷亲自出城转了一遭,不许向别人透出任何口风,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话是这样说,但若是阔阔老爷一行人就这么被放回去,威胁解除,就算他们立刻报官,杜浒他们也毫无办法。这管家看起来油头滑脑,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可不像个乖乖听话的主。
忽兰看了一眼塔古娜,突然开口:“我带出来的这几匹马,都是脚力优越的良驹。我们骑马逃走,就算阔阔老爷立刻回程报讯,官兵也抓不到我们了。”
塔古娜把他的话译了。
杜浒点点头,“马匹自然是需要的,不过……”走了两步,将阔阔老爷一把拽起来,指指前方,“那边去。”
前面是一道陡坡,山坡下面潺潺流着一条小河。
阔阔老爷惊道:“你要干什么?”
杜浒笑道:“鞋子脱了。”
阔阔老爷不明所以,又被瞪了几眼,才不情不愿地脱了鞋。杜浒让他把鞋扔进山崖下的河里。
管家和其余的随从也被迫全把鞋袜脱了扔掉。一群人光着脚,站在沙子石头地上。阔阔老爷身体肥胖,地上的石子树枝已经嵌进脚心,难受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而其他管家仆人也是过惯了大户人家的体面生活,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赤脚踩上泥土了,骤然脱了鞋袜,自然是一百二十分的别扭。
塔古娜和忽兰看到阔阔老爷这副泄气的样子,对望一眼,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就连随从的家丁仆人,此时知道自己性命无碍,看到自家老爷狼狈不堪,像个斗败的肥鸡,也有忍笑的。
杜浒也忍不住笑了,刷的一刀,砍断了轿辕,轿子便变成了一堆废木头,再也抬不起来。他对阔阔老爷道:“慢慢走回去罢!一路顺风。”
阔阔老爷气得七窍生烟,死死盯着眼前几个“强盗”,又瞪着塔古娜,口中叽里咕噜的咒骂:“贱‘人,婊‘子,反了你了,果然是欠揍……”
塔古娜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忍气吞声,而是冷冷地看着他,道:“说谁欠揍?”一面说,一面慢慢扬起手。
阔阔老爷浑身一哆嗦,赶紧住口,求救般四处看。在这当口,杜浒和赵孟清倒是出奇的一致,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副不关我事的神情。
塔古娜忽然笑了,放下手,淡淡道:“我不学你,就当是为我的孩子积德了——他以后,会和你不一样。”
她将手上的宝石戒指一枚枚捋下来,一颗颗扔在他脚边。摘下颈中的绿松石项链,丢在他秃顶的脑袋上。
然后她牵过一匹马,伸手试了试缰绳的松紧。忽兰轻轻抱住她,把她托上马背。
奉书忍不住道:“可是她怀着……”
忽兰微笑道:“没关系。我不会让她出事。”接着自己上了马,跨坐在塔古娜身后。
奉书也想上马。可是伤痛和头晕让她连站也站不稳。突然马匹身上的腥臊味涌进鼻孔,肠胃一下子翻江倒海,一下子忍不住,扑到一棵树下,哇的一声,将吃下去的乳酪糕点吐了个干净,全身轻飘飘的好像虚脱了一样。
几人同时叫她:“奉儿!”“蚊子!”“你怎么了?”
只有奉书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身体里的毒,在一点点侵蚀她的意志,药物终于压不住了。
塔古娜忽然低声惊呼:“你、你不会是……那个……也……”偷眼瞟了赵孟清一眼,意思不言自明。
若是在平时,奉书定会啐她、笑她,可眼下就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
随即感觉手臂被稳稳地扶住了。赵孟清扶她上了马,把缰绳塞到她手上。
奉书用力握住,艰难地开口:“我没事……就是受伤、发烧……快走吧……”
微微转头,余光瞥见杜浒也牵了匹马,抬头看向自己的方向,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而是有意无意地追随着赵孟清,看着他将奉书搀扶、托举、扶上马,仿佛是在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奉书顺利骑到了马背上,杜浒才移开目光,翻身上马,朝阔阔老爷看了最后一眼,口中唿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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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0142
·兵家胜负常不一,纷纷干戈何时毕·
几人上马疾行,离大都城远上一里,便是又多了一分安全的把握。赵孟清早就提到,还有一个同伴候在二十里外的一座土地庙里,带着更多的武器、补给和马匹。只要和他会合,就算是要打脱逃持久战,也不怕了。
奉书开始还担心塔古娜一个孕妇,如何能在马背上颠簸。但这份担忧马上就灰飞烟灭。忽兰简直是她见过的最好的骑手,他用双手和一双小腿操纵着身下的马匹,那马行得就像一艘小船一样稳当。
再说,塔古娜也从来不是什么娇气的小女人。她靠在忽兰怀里,马匹略有颠簸的时候,忽兰只要稍稍加以暗示,她就能顺着那颠簸调整自己的姿势,不至于晃动得太厉害。奉书忽然觉得,他俩这种默契,大约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培养出来了。
塔古娜双颊晕红,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兴奋。那份被埋在富贵生活里的桀骜不驯,又渐渐回到了她身上。她突然纵声大笑,叫道:“我已经两年没骑马了!”
忽兰低头吻她,微笑道:“我已经两年没有听到你笑了。”
赵孟清在默默计算时间和路程。赤着脚的阔阔老爷要想回到城内,至少要跋涉半日的工夫。就算他够聪明,想到就近去郊区驿站里求救,也要花上至少一个时辰。这段时间足够一行人乘马逃脱,走出官兵的追捕范围之外。
他和奉书早就制定好的计划,是出城之后立刻向北逃脱。既然刺客是汉人,追捕的官兵必定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会向南逃窜。反其道而行之,向北深入大漠,反而会让官兵无处可寻。
可赵孟清算着算着,奉书突然低低叫道:“不好!”
杜浒立刻回头,“怎么了?”
“眼下……官兵以为我们是海都派来的刺客,必定会以为我们要向北逃去哈拉和林,和海都会合……我猜,围捕的兵力反而会集中在北方……”
海都与忽必烈背后的纠葛,杜浒等汉人固然不甚了了,塔古娜和忽兰也并不是十分熟悉。只有奉书曾在太子府和宫廷中伺候,对于这些贵族之间争权夺利的事情早就听得滚瓜烂熟。眼下虽然伤病在身,头昏脑涨的难受,但心里面将自己所知所闻稍加整合联想,这句话说出来,便有八分把握。
说话间,只听得一阵若有若无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仿佛在证实她的推测。那是蒙古军队调兵遣将的号角,赵孟清在越南时,便已经听得熟了。
他猛地一勒马。那马长嘶一声,却忽然跪倒在地,再也不肯起来。赵孟清连忙跳下地来。
却见奉书骑的马也哀号一声,向前一冲,挣扎着倒了下去。
奉书半昏迷中,兀自紧紧握着缰绳,眼看就要被甩下去。赵孟清连忙将她托住,轻轻放下地。
再一回头,他自己的那匹坐骑口吐白沫,竟已死了。
忽兰面色大变,跳下来,将几匹死马查看了一番,惊慌抬头,说了句什么。塔古娜替他翻译:“不对劲!”
声音不大,但仿佛平地里一声雷,所有人都震惊了。
赵孟清问:“马怎么了?”
忽兰又是疑惑,又是惊恐,慢慢说:“这几匹马,被人下了毒,已经全不中用啦。”他是府上马倌,整日和这些马匹相处,彼此都像朋友一般。眼下几匹马接连倒毙,心中大恸,说话也不成调子。
杜浒急走过来,问:“这些马,是你从马厩里挑的?有没有经过谁的手?”
忽兰茫然点点头,又摇摇头,回忆着,“都是我亲自挑的最好的马……你们说要做好长途跋涉的准备,我特意给它们喂饱了草料……”
“草料是从哪里取的?”
忽兰一怔,神色一变,“是……是那管家主动拿给我的。”
一阵静默。赵孟清突然朝地下啐了一口,大骂出声。
“我只道他是个胆小鬼,没想到却是这么个阴险角色!”
表面上唯唯诺诺,对“英雄”们百依百顺,谁能想到,却是早就布好了后招。这样一来,若是“刺客”一行人因为马匹倒毙而无法脱身,管家也就成了抓捕反贼的功臣,自然不会再有人追究他此前配合反贼逃脱出城的事。
但眼下没工夫谴责懊悔。几人面面相觑,均是一个想法:“现在怎么办?”
号角声越来越近了。塔古娜忽然道:“也许……也许只是去哈拉和林平叛的军队。”
但眼下官府既然认为“刺客”和海都是一伙,捉拿刺客和平叛,其实本质上就成了一件事。
奉书迷迷糊糊的,还是分辨出了那号角声的调子,轻声说:“是……是大汗亲自出征……”
在上都度过的两个夏天,这样的号角声便不知听到过多少遍。
哈拉和林被叛军占领,忽必烈震怒之下,亲自带兵出征平叛,也并不奇怪。而如果大汗御驾亲征,则大都城周围的城乡各地,马上就要迎来一次彻底的清理。如果这个时候,赤脚的阔阔老爷一行人碰上了巡逻的军队……
杜浒轻声骂了句脏话。十有八‘九,刺客出城的消息已经泄露,官兵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而倒在地上的马匹尸体,清清楚楚地昭示着他们的行进路线。
来路上隐隐传来马蹄声。一展旌旗自远处飘过来。
杜浒环顾四周,只见一派平野,全无周旋的可能,当机立断:“不要一起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