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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来,从随身荷包里掏出那日去枫林寺敲诈百里九所得的全部银两,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面,仔细抻平,心里生了些许伤感。
百里九在门外连声催促,她低声应了,思忖片刻,又返回来,在百里九的箱子里一通翻找,将先前所见的那块令牌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方才打开屋门走出去。
已是傍黑时分,夜色正是朦胧。
两人四下瞧了,并没有人注意,鬼鬼祟祟地出了院门,依旧是轻车熟路,至角门处打开门锁,出了将军府,也不备马,向城南步行而去。
诺雅口中所说的画舫,百里九知道这个所在,依山傍水而建,日下正是深秋初冬,水冷荷残,没有什么景致。不过老鸨匠心独具,取了水中嬉戏之乐,将整艘画舫布置得犹如东海龙宫,多珊瑚石礁,水晶挂帘。
穿梭在里面的姑娘做水族装扮,奇装异服,腰肢多坦露,也有几分别样情趣。只是样貌差强人意,才艺也一般,还略带生涩,也就是个二流所在。
饶是如此,也有不少好新奇寻刺激的恩客闻声而来,踏破门槛。
诺雅和百里九都是脂粉堆里阅尽千帆,见过世面的人,眼高于顶的。诺雅一踏进画舫,就嫌好道歹,四处挑剔,将这所在贬低得一无是处。
百里九是第一次来,老鸨并不识得他,但见他气度不凡,知道不是寻常富贵主顾,格外上心。一迭声唤了好几位,将最得宠的丫头都拽出来见客。
百里九样貌好,姑娘们自然热络,奋不顾身。
诺雅挑肥拣瘦,这个嫌弃胸小,那个嫌弃屁股扁平,说话尖锐刻薄,将老鸨气得脸面上青一阵红一阵。若非看在百里九是个有钱金主的份上,怕是早就翻了脸,将二人轰赶出去。
百里九并不言语,只笑着看自己的“参谋”在环肥燕瘦里摸摸捏捏,满脸嫌弃。
老鸨偷偷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主子倒是个和颜悦色的,这狗奴才怎地这样叽叽歪歪地难缠?这副刻薄的嘴脸活该也就做一辈子狗奴才。”
骂出声来,心里才痛快一些,谄媚着笑脸往百里九跟前凑:“这位爷,我们这里的姑娘都是清一色清官人,又青又涩,嫩得都能掐出水来,自然不比那琳琅阁,醉梦楼等大的去处里的姐儿,见惯了世面,油嘴滑舌的。”
百里九斜躺着身子,摸摸鼻子,劝诺雅:“不过是看个歌舞消遣,怎么都挑拣不出个赏心悦目的吗?”
诺雅撇撇嘴:“原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听信了元宝的话,以为这里是什么情趣所在,原来也只是勉强,比起路边的野店也好不到哪里去。罢了,既然都来了,就凑合着听个曲吧。”
勉强留下几个身段曼妙妖娆的,其余人统统赶下去。
老鸨心里不忿,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吩咐差使丫头备下好酒好菜,尽心招待。
过不了片刻功夫,诺雅又掂着酒壶找到老鸨,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是白酒里面明显是兑了水的,喝着寡淡,连个气味也无。
老鸨知道二人挑剔,所以上酒菜时挑了最好的美酒佳酿,谁曾料想,诺雅依旧不依不饶地追着自己叫嚷,画舫里还有其他酒客,难免败坏了自家名声。
老鸨当着她的面,拍开一坛泥封,重新斟倒了一杯,递给诺雅:“醇正的嘉兴女儿红,在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正宗,绵甜香甘,酒质清冽。”
诺雅继续胡搅蛮缠,一脸蛮不讲理的样子:“小爷我美酒佳酿喝得多了去了,你酒水怎样难不成我还不知道么?平日里小爷我一壶酒下肚,就头晕目眩,涌上来五六分酒意。可是今日,你这酒我都饮了一壶半,依旧清醒得很,一分酒意也无,不是兑水了是什么?难不成是水里兑了酒?”
旁边有宾客哄笑,围拢了看热闹。
“这酒水越好,越不会上头,想必你平日里饮的多是高粱酿的烧刀子吧?”老鸨也是有后台的主,见她不过是个小厮,就这样吹胡子瞪眼睛地挑剔,心里不屑。
诺雅上前一把揪住老鸨衣襟:“你这是看不起小爷我是吗?难不成还付不起你酒钱?”
这样不讲道理,老鸨怀疑她并不是真正顾客,是另外两家眼气自家生意,派人过来砸摊子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抢过诺雅手里的酒壶:“你不就是想要劲头大些的酒么?我去沽了给你就是。”
诺雅放开手,老鸨执着酒壶到内堂,拣着酒劲大的坛子里拎了量壶,将酒壶灌满,然后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包蒙汗药,抖了半包在酒里。
老鸨的蒙汗药是有名头的,若是有不听训诫的姑娘,一杯水下去,骨筋皆软,犹如醉酒之后云里雾里,恩客也就趁机成了好事。
今日实在被诺雅蛮缠得无奈,才想起这样主意,小心翼翼地搅拌了,端着出去,交给诺雅:“这是三十年陈酿的烧锅,后劲颇大,悠着点饮。”
诺雅一把夺过来,打开壶盖闻了闻,方才满意地夸赞道:“这还差不多,若不是跟你理论两句,你还舍不得将这好酒拿出来。”
老鸨暗里撇嘴,面上依旧赔笑:“只是这酒名贵得很,需要提前跟你知会一声。”
诺雅满不在乎地摆手,笑言道:“狗眼看人低的老妈子,小爷看着是那寒酸气的人吗?难不成还喝不起你一杯水酒。最不济,我留下来听你使唤,卖身抵债了?”
老鸨待她转身,方才咬牙切齿地骂了两句。
诺雅拿着酒壶,拐回自己的房间,犹自也愤愤不平:“这老鸨只怪我们进门没有给打赏,所以藏了私,将好酒全都藏起来,不给我们,害怕我们喝不起呢,非要逼着我动粗。”
百里九听曲儿听得入迷,如痴如醉,只咧嘴一笑:“还是你经验多些。”
诺雅沾沾自喜地将百里九跟前的杯子斟满,殷殷相劝,两人推杯换盏,不消盏茶功夫就歪歪斜斜,药劲儿涌上来。
☆、第六十三章 卖了狐狸抵债
唱曲的姑娘见两人开始迷迷瞪瞪地胡言乱语,不似寻常醉酒,暗里使个眼色,有人偷偷下去,回禀了老鸨。
这时正是画舫里最忙乱的时候,不停有宾客扯着嗓子催促老鸨。
她无暇他顾,暗里思忖这药劲儿上来,一时半刻无法清醒,又摸不清百里九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吩咐姑娘:“正巧今日宾客多,招呼不过来,你们暂且退下,听你们瑶姐安排别的活计,只等快天亮时做个圈套,去多讹几个赏钱就是。”
姑娘回去招呼了同伴,几人静悄地退下,锁了屋门,只留半昏迷的百里九和林诺雅在屋里。
过了半晌,原本趴在案几之上不省人事的林诺雅慢慢地抬起头,环视一圈,然后抬起胳膊,轻轻地碰了碰昏睡的百里九。
“九爷?九爷?”
百里九嘴里嗫嚅了两声,依旧紧闭着眼睛,双颊酡红,正是药劲初上。
诺雅暗叹一声:“老鸨这掺药的酒委实厉害,多亏小爷我略施雕虫小技,逃了过去。”
说完自袖口抖落两块被酒浸湿的帕子。
她站起身,转到百里九近前,费力地将他搀扶起来,在一旁软塌上放平,累出一身细密的薄汗。
她擦擦额头上的汗,低下头看中了算计的百里九,他仍旧睡得正香,毫无察觉。两个脸颊热烫,半昏半醉,红唇微微开启,面色如玉,透着粉色胭脂,愈加妖娆。
诺雅痴痴地看了一会儿,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尔后遗憾地叹口气:“若是果真能够嫁一个这样倾国倾城的正经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是一天只食一餐饭,箪食瓢饮,身居陋巷,布衣荆钗,那也是值了。也怪不得那多女人为了你争风吃醋,恨不能将我食肉寝皮。”
诺雅单膝跪在跟前,将手探进他的衣襟里,又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好歹也算是夫妻一场,美色当前,我就不客气了,顺手牵羊,好歹吃你两块豆腐,也不枉费了我这得宠侍妾的名头。”
小手像游蛇一样在他胸前左右摩挲,抚摸着他充满力量与狂野的紧绷胸肌,感受到随着呼吸的胸膛起伏,温热而滑腻,恋恋不舍。
“若非你花了银两救我脱离苦海,于我有恩,就冲你设计陷害我,让我背上那莫名其妙的罪名,我也要让你以后果真做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不能传宗接代。如今恩怨相抵,就此两清,互不相欠。”
嘀咕完又有坏水冒出来,揪起百里九胸前肌肤,狠劲一拧,就权当是报仇解恨。
百里九猛然吃痛,轻哼一声,一个翻身,从软塌之上掉落下来,胳膊与腿便搭在诺雅身上,将她禁锢在身下,温玉软香,抱个满怀。
嘴唇好巧不巧,也贴在她的脸颊之上,带着温热的酒气,轻轻磨蹭。
诺雅只道是百里九要清醒过来,将自己抓个正着,仓惶挣扎两下,见他并无继续动作,方才知道是醉酒之后,下意识的动作而已。又唯恐惊醒了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只侧过脸去,任百里九搂抱着自己,嘴唇沿着脸颊向下,移到耳后,轻吟一声:“诺儿。”
诺雅的耳朵很是敏感,百里九嘴唇热烫的温度与那一声亲昵的“诺儿”一起,传递过来,通向四肢百骸,在心里引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就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百里九不再乱动,找到了最舒适的地方,将下巴搁在诺雅肩窝之处,满足地轻哼一声,继续昏睡。
诺雅待他一动不动,方才壮起胆子,将他紧搂自己的胳膊拿开,慢慢坐起身,拍拍心口,有片刻愣怔,心里竟然乱得好像一团苘麻。
门外有一曲终了,喝彩声不断,诺雅方才警醒,重新小心地探手入怀,从百里九胸前摸出几张银票和几块碎银。又强忍着心慌意乱,将他从头到脚重新搜查一遍,并无所获,自己的卖身契他并没有带在身上。
诺雅将几张银票尽数塞进怀里,银子也全部没收,方才站起身来,环顾房间一周,从一旁取过笔墨纸砚,铺在案几之上,略一沉吟,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卖身抵债”。
看他在地上犹自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