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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宫里之人,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又哪个不是人老成精之辈,自然也不会有人明面上对她不敬。不过背地里头,可就难说。她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想起那位严婕妤。
这位婕妤娘娘,只怕是绝不会让她好受的,她明白。因为事情不管如何变化,只要她一天还是这整个宫内唯一的一名女史,那都是在打这位娘娘的脸,因为皇上并未同时召高嫣入宫。
宫中的人总是敏感而善变的,一丝风向的转变往往便能说明很多东西,也足以让外廷许多犹在观望的臣子们转投他人。这几日,一贯顺风顺水的严婕妤的日子想必并不好过。
连尚宫拨给她住的是一座小院,院名“采薇”。院子不大。院内随意的植了几株翠竹,因时近秋日,便也摆放了几盆应景的菊花,倒也将院子妆点的甚是热闹。荼蘼在房内坐下,看了一眼这间过于富贵堂皇的屋子,却是不置一词。她从来没打算在这里常住,因此这里的一切也都与她无关,只是将就住着罢了。看完了房子,她转眼打量着前来服侍的两名宫女。
两名宫女都是十七八岁年纪,身高仿佛,容颜也都颇为俏丽,看着亦是一副知情识趣的模样。她绽开一个笑容,问道:“还未请问二位姐姐姓名?”
左首那名瓜子脸的少女忙笑道:“奴婢名唤紫月!”又指着身边圆脸少女道:“她叫红英!”
荼蘼笑了一笑,虽无甚兴趣,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与二人敷衍了一回。从表面看来,
紫月似是较为活泼一些,而红英则沉稳寡言一些。
说了一回话后,眼看着天色已黑,二女很快便也退下,取了晚饭过来。
晚饭尚称丰盛,但荼蘼此刻全无胃口。勉强动了两口后,她便放下了牙箸。二女撤了饭菜,便来服侍她盥洗。宫中本来不是甚么好地方,能安份还是安份些,抱着这个想法,匆匆盥洗之后,荼蘼便上床休息。被褥显是新的,也特意熏了香,不过她却并不爱那种香气。
屋外,风过树梢,竹叶潇潇。她原以为入宫第一夜,自己必定难以入睡,却不料上床不久,便已沉沉睡去,这一夜睡的居然很是踏实。
次日起身时,她犹自迷迷糊糊,见有人揭了帐幔,习惯性的便唤了一声:“慧芝……”
话才出口,她才意识到,这里乃是宫中,慧芝又怎会在此,原是自己糊涂了。
过来伺候她的却是紫月,听了她这一声唤,紫月便笑了一笑,却并不开言。荼蘼坐起身来,略带歉意的朝她一笑,解释了一句:“慧芝原是我在家中时的丫鬟!”
紫月一面服侍她穿衣,一面笑道:“女史大人倒重情!”
荼蘼淡淡一笑,却没接口。不管如何,在这宫里博一个重情的名头,对她总是有利无害的。起身盥洗完了,红英早搬了早饭来。匆匆用完早点,她仍往偏殿去。偏殿里头,早有教习嬷嬷等着。她依着对方的教导,慢慢的学习着早已烂熟于心,却已多时不曾用过的宫廷仪礼。
仪礼很是繁琐,但因有了从前的底子,于她,倒并不如何困难。从教习嬷嬷满意的神情,她可以看出,自己很快便可以无须教习了,这样倒也很好。
午时初刻刚至,便有人前来传旨,言圣上口谕,使季女史往昭德殿用膳。
荼蘼怔了一下,想不到这位皇上居然这般心急的要见自己,想来他对林培之的恩宠真是非同凡响。她谢了恩,在一众人等各异的视线下,随那传旨的小太监一路往昭德殿去了。
昭德殿偏殿之内,午膳早已摆好。
荼蘼在指引之下,上前行了礼后,上座便传来承平帝温和柔雅的声音:“平身,赐座!”
荼蘼照规矩谢了座,这才安静在一旁垂首坐下。承平帝赐她的位置却是在他的身边,承平帝见她模样,似是轻轻的笑了一声,然后温声道:“抬起头来!”
荼蘼低应了一声,缓缓抬头,目光迅速而微不可察的在那张早已见过无数次的面容上掠过,心中惊了一下,面上却没表现出分毫来。那是一张清俊的面容,与林培之、林垣驰都有几分相似,与林垣驰尤为相像。但面色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灰白色,她看得出,那是死气。
这位皇上离着大去之日已不远了,她暗暗想着,心中却更觉寒冷。会是甚么样的原因,令这位原本还能再活上十年八年的帝皇竟然以这种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呢?
她不敢想,心中却清晰的明白,这事与林垣驰脱不了干系。
自己是否该想些法子,让这位皇上多活些年呢,她暗暗思忖。
殿内一时沉寂无声,只余炉中沉香的香气悠悠袅袅。
承平帝望着面前垂眉敛目的少女,不禁有些微微出神。这个女孩子,据说今年也还没满十五岁,眉目甚至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股压不住的清极艳极的光芒已隐隐的透了出来,不难让人想象出她完全长成后的那份绝世容光。就像是她一样……
“难怪!难怪!”他不由的说道,语气里似还带了几分笑意。
荼蘼微微诧异的抬眸看了一眼承平帝,前世,她做他近十年的儿媳妇,如今再见,却发现自己依然并不了解他。这位皇上,是个极为奇特的人,既多情又薄情,既优柔又决绝。在你以为他能够容忍之时,他往往并不姑息,而在你以为他已忍无可忍之时,他却并无雷霆手段。而是淡淡的将事情按了下去,依然平静无波的无一丝波澜。
承平帝对一旁服侍人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众人退下后,他才向荼蘼笑道:“朕听说你的小名儿叫做荼蘼?”
荼蘼听问,便微微起身,正欲答话,他却又摆手道:“不必多礼,只管坐下说话罢!如今这殿内也无旁人,只是随意些的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
荼蘼心中一动,毕竟依了他的话,答道:“回皇上,臣女的乳名正是荼蘼!”
承平帝轻轻点头:“许多年前,朕曾在江南之地见过荼蘼花……”他语气柔软,带着深深的缅怀之意,似乎沉入了一个已过去许久的美梦之中。
其实他今日并没打算要见荼蘼,要见她,只是忽然兴起,忽然想看一看她。想看一看能令林培之心动的少女,究竟会是甚么模样,然后,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失望。
这个小小的少女,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初春时节……
荼蘼对他其实并不如何惧怕,之所以一直不愿与他对视,一来是因宫廷仪礼,二来却是因为眼为心之窗,她不想自己一时不慎,露了马脚,让人看出她与年龄不符的老辣来。
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面前的这位九五至尊,她安静的等着他接下去话。
过了许久,承平帝才轻轻叹息了一声,慢慢道:“不过……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荼蘼小心措辞道:“臣女曾在九江庐山度过数年光阴,江南风物,果真使人沉迷忘返!”
承平帝恍然点头:“是了,朕几乎忘记了你曾在庐山住过几年,不过那里,朕却并不曾去过!”他说着,不觉微微一笑,狭长而温润的眸子里,闪动着春水般的光芒:“朕去的,是苏州!”
荼蘼轻轻啊了一声,却没再多口说甚么。
好在承平帝也并没指望她开口说甚么,他继续的说道:“那时候,朕还年轻,甚至还不是太子……”他忽而抬手执起银箸,含笑的于桌上夹起一块藕片,放入口中慢慢的咀嚼着。
许久之后,他才以一种梦呓般的语气低低的说道:“‘夜市买莲藕,春船载绮罗’,不曾去过那里的人,永远不能想象那种热闹与繁华……”说到这里,他却又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竟纡尊降贵的亲手夹了一片藕放入荼蘼面前的小碟内:“朕有时真是觉得奇怪,怎么离了苏州,连这藕的滋味也都不那么鲜美了……”
荼蘼见他神情,心中忽而一动,遂低声道:“臣女的母亲前几日正与臣女说起,说她打算在苏州临水之地买一块好地,建一所庄园,日后好在苏州安度余年!”
承平帝闻言,微微滞了一滞,才叹道:“你的母亲,倒真是会挑地方……”
10 一个男人与三个女人的往事
10 一个男人与三个女人的往事
11 一个男人与三个女人的往事
承平帝闻言。微微滞了一滞,才叹道:“你的母亲,倒真是会挑地方……”
荼蘼轻轻一笑,没有答话,只低头夹起那片藕,放入口中慢慢嚼着。藕很新鲜,吃在口中清清甜甜,滋味其实不错。她想,承平帝之所以觉得不那么鲜美,怕是心理因素占了大半。
她不再言语,承平帝便也不再开口,只举箸慢慢吃着。他的胃口似乎并不怎么好,只动了几箸,便放下了银箸,不再进食。荼蘼坐在他身边,本就有些食不知味,见他不再举箸,便也跟着停了箸。承平帝注意到她的动作,因微笑的看了她一眼,温和道:“这几年,朕总觉无甚胃口。你也不必拘束,更莫要看朕,否则饿坏了你,朕可如何向培……向你爹娘交待!”
他几乎便要说出林培之之名,但话到嘴边,毕竟还是咽了下去。
荼蘼听出他的意思,面上不觉微现窘迫之色,毕竟举箸又吃了几口,这才放下手中银箸。
承平帝蹙眉看她,半日才摇头不甚赞同的说道:“吃的真少!”
荼蘼听出这话里的关切之情,不觉觉诧异,惘然抬头看他。那双狭长温润的眸子,蕴着淡淡的责备与一丝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温柔,让她大感意外。这或许也算是爱屋及乌罢,她想着。
嫣然一笑,她语带调谑的说道:“难道皇上不曾听说‘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之典么?”
这话一出,承平帝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指着荼蘼笑道:“好个刁黠的丫头,莫怪他喜欢你!”荼蘼琼鼻微蹙,俏皮一笑。承平帝素来偏好轻盈袅娜、年纪稚弱的女子,此点宫中无人不知。至少,那位如今宠冠后宫的玉贵妃正是一位纤细如柳,袅娜似荷的娇弱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