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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茫然不解地抬起头,忽听一阵轻盈的脚步自身后响起。他执着她的手,拉着她在臂弯中侧过身。
回廊翠绿枝条下,鹅黄绸伞缓缓收起。轻容衣裙的女子挽着一个广袖澜衫的青年朝他们静静地望来,阳光照在她白皙端丽的容颜上,她清然浅笑:“虞氏惜霜,特携夫郎一道前来向丞相”话音一顿,目光轻转,“及尊夫人,辞行。”
郭临讷讷地看着她,手指抓在陈聿修的衣袖上微微缩紧。好半天,才猛然惊起:“虞氏……?”
青年被女子推了推,羞赧地红着脸走上前,一躬到底:“草民楚文华,拜谢丞相主婚之恩。”他说着,径直撩了袍子,俯身跪拜。女子见状,一声不言放伞在地,跟着跪下。
郭临踌躇着撇开身,不去受此大礼。陈聿修搀着她的腰,垂首朝她摇头轻笑。
“夫人不必谦让,此礼得受。”女子仰头笑道,“丞相大人为成全小女与家师的私定终身,不仅又添了‘克妻’名声,还亲自施威说通了小女父亲。如此大恩大德,吾二人莫不敢忘。”说着与青年对视一眼,青年傻笑着摩了摩衣袖,搀着她站起身。
丽人相伴而辞,背影依偎,渐渐隐入了林荫。郭临眨了眨酸涩的眼眸,脑间迟来的清明如潮水奔泻,将心底沉谧的那道汪洋一点点涨起。她呆呆地回身,仰头看他。明玉清雅的面容近在咫尺间,是她伸手便可触及的存在。
“聿修……”
手腕被用力捉住。他按住她的后脑,俯首吻下。
光尘透过他垂下的额发,似将一切点耀通透。交合的唇齿上是他倾覆而来的的力道,那样细密的吮咬深吻,那样缠绵的吞噬呼吸,蚀骨而又绚烂。她缓缓阖上眼,听任心魂融化,天旋地转。
不用任何隐瞒掩饰,他的思念爱求早已没顶泛滥。三年间孤独遗世地身处洪流,她却如蜉蝣倾海般毫无声息。纵然执着坚守她未死的信念,固若城墙般抵挡一切。可万千之遥的距离,又岂是分毫便可跨越?费心筹谋也不过肉体凡身,终究为这漫长的光阴灼伤。
等待不是太久,而是太难。
忍耐背后蛰伏了数年的情思,为这一刻的相遇,已饱堪折磨。
他拥住她的腰身靠廊坐下,双臂颤抖缩紧,将她深深嵌入怀中不肯放开。郭临静静地躺在臂弯间,忽感面颊一凉。她震惊地睁开眼,那双蕴湿的纤长眼睫蝶翼搬战栗。如蒙了一层雾,渐渐望不清。
“阿临,你许诺‘生当复来归’,我始终相信,”他抬手轻轻抚在她肩头的伤口,长声叹息,“……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
“聿修,”她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拼命摇头,“对不起……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话语不过一二,哽下的委屈却几乎要随着泪水流尽才肯罢休。
“我陈聿修此生只有一个妻子。她与我天地策媒,江山为誓。”他轻柔地抬手为她拭泪,“阿临,你于我是珍胜宝,我又怎会另娶旁人?”
她咬牙呜咽,巨大的悲痛瞬间罩顶:“可我,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还有……孩子。”她阖上眼,泣泪横流,“聿修,我们有孩子的……”
庭园中,琼白的木芙蓉粲然开放,美丽耀眼。高大的梧桐枯叶纷落,斜阳渐沉,暖辉奕奕。
他摩挲着她的泪痕,垂下的深眸间流光闪现。风声吹过宁静,许久,久到滴水成洋。“阿临,无事的,”他低声叹息,眸色沉暗悠远,“青山死去的不是你……”
她靠在他的胸膛,轻轻地“嗯”了声。
“最难为不过生死,而你没死,便是最好的事。”他贴着她的头顶,展颜含笑。目光远望,树下石桌棋盘光洁干净,麻绳绑就的秋千喜鸟嬉戏。“阿临,所有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都在等你。玉锵在宫中已经是位不容小觑的皇太孙,有空我带你去看他,好吗?”
梧桐枯叶被秋风轻轻卷起,拂过廊柱边交错飘动的黑发,悄无声息。她乖巧地依偎在怀,异样嫣红的双颊,眉目舒展闭合,安详又沉静。他陡然瞪大眼:“阿临!”
屐鞋踩过青石的“哒哒”声响空鸣却不遥远,一声一声及近。黄晕光辉照在靛蓝的衣袍下摆,清冷冰凉。
隔着五步长廊,荫影中赵寻雪一张苍白的脸,浑比死人。他静静地盯住陈聿修,望着他剑眉下颤抖的凌厉眸光,嗤然轻笑着伸出手。
“把她还给我。”
*
像是在梦境中挣扎一场,郭临蹙眉深吸,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鹅黄纱帐顶,她静默良久,终于长吁一口气。
她心绪激荡太甚,策马奔行耗力过猛,原该和聿修说一声。她这般想着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手上一紧,彻寒如雪的触感渐渐传来。
她回过头,望见靠在榻延浅眠的赵寻雪缓缓抬起眼睑。一双温润如水的黑眸,就那样不动无息地凝视着她。她淡淡地侧眼,道:“寻雪……”
被角忽然掀起,他支身站起躺上床榻。将她揽入怀中,靠在床头。
鼻梁贴着耳后,下颌抵住了肩头包裹好的伤口,隐隐刺痛。她怔默良久,叹息一声:“寻雪……”
“阿临,沧州的海棠如今已经结果了。”他收拢双臂,呼出的气息坠入发间,“我们一起等明年花开好吗?”
窗外的晨曦倾染过窗扉,点就昏亮的室内。
“你还没见过我的故乡吧?淮南庐州,多年未回,不知夜半明月是否还一如往昔……”
他继续哂声发笑:“阿临还记得我父亲吗,他已故去了。过段时间我带你去祭拜他,让他看看儿媳。”
脖颈早已潮湿一片,郭临闭上眼。他含眸浅笑,小声逐渐发颤。许久,他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握她的那只手,执着一物放到她面前。
墨红的漆木坠牌,光滑清亮。艰涩的刻印粗糙参差,是“赵寻雪”三字。她陡然心惊,隐约知道这是什么,却囫囵间哽在喉舌:“你”
“阿临,”他拉过她僵直的手,一点点展开她纤瘦剔透的手指,将一把古旧的刻刀放入手中。“回去就能把我们这一代的名目挂在族谱上了,就差你的名字没刻上。”
“不,不寻雪……”她猛烈地挣扎,几乎要哭喊出来,“不可以!”
“这原该,是我救了楚王的报答,不是吗?”
四目相对,她痛楚惊愕的神色印在他水光清亮眸中,几乎惭秽萧瑟。嗓音似被狠狠地掐住:“寻雪你……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我唯一的心愿,”他握紧她的手,目光紧紧地凝在木牌上,“赵寻雪娶妻郭宁,残生无憾。”
树叶婆娑作响,靠在门扉不远的栏杆处,一位白衣的清俊公子,缓缓阖了折扇。眸光微转,笑意下是一道悠长的惋叹。他直起身,往外走去。
双宁端着茶盏满头大汗地寻来,望着他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见他竖起折扇贴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双宁疑惑不解,小声踌躇道:“白少爷?”
白子毓轻步走过她身旁,顺手端起茶盏,领着她一路走下台阶。双宁犹自迷迷糊糊的,却还是乖巧地放轻了步伐。
“白少爷不等公子了吗?”下了楼,她仰头问道。
“等与不等,今时看来已无二样。”他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低下头意味深长地望着双宁,“小妹妹长得像一人,可知是谁么?”
双宁抿了抿嘴,笑道:“听人说像姐姐小时候……可是姐姐明明比双宁好看,”白子毓挑了挑眉,却听她接下道,“尤其是男装……”
他忍不住呛了呛,沉思须臾,长叹而笑:“装束不过迷乱眼,而能珍藏心底的终究只是人。”
双宁似懂非懂地望着他,接不上话来。他却洒脱地放下茶杯,负手朝外走去。
“麻烦你转告赵兄,”他停下脚步,声音沿风飘来,“若有闲还请老地方一叙,三年前定下的约定,如今也该重新谈谈了。”
☆、第164章 故人不见
褐黄的药汁轻轻荡在白瓷的药碗里,只是单单一眼望去便能想到入口的苦涩难咽。
郭临执着碗晃了晃,药汁冒出的热气腾腾淡飞。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抬碗欲饮,却听门外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双宁扒着房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姐姐,门口有人来访,说是……是楚王府的昌,昌什么郡主?”她不好意思地赧颜笑笑。
郭临一怔,听着又有上楼的急促步伐。急不可耐的作风一如往昔,她不禁苦笑一声,仰头一口饮尽药汁。
苦的几乎睁不开眼的视线里,是昌荣站在床头泫然欲泣的娇艳小脸。只见她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了片刻,忽然柳眉一皱,瘪嘴哭起来:“死阿临臭阿临,我来看你,你居然这幅表情……”
郭临禁不住苦着脸笑出声,咽下药汁刚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昌荣已经扑将上来。
“啊啊……你个坏人,没死为啥不给琼关报信!”后颈一片水润,耳边的哭嚎越来越响,“你知不知道,你战死的消息传到琼关都是三个月后了,一切都来不及。纵然哥哥想赶到漠北寻你尸体都没有用……我们有多伤心,你到底知不知道!唔……”
郭临无奈地抬起手,顿了顿,轻抚上昌荣的背。“昌荣,”她抿了抿干涩的唇,不知从何劝慰,“我……”
“算了!”昌荣一把松开她,吸了吸鼻子,扭头嘟嘴道,“反正你这人轻易难死,我啊,只是气恼自己居然忘了这点。”
“噗嗤”一声,郭临破功大笑。忍不住揪了揪她的鼻子,在她就要拧眉发威之时,嗔笑道:“小昌荣何时嫁人的啊?”
昌荣的脸刷地红了,支吾片刻:“就,就年前,他是父亲部下的儿……哎不对,你才回京两日,怎么知道的啊?”
郭临一时哑然,昌荣不解地眨眼看着她。周遭空气缓缓沉谧,她垂下眼睑。眼前绵白的锦被上繁复花绣逐渐淡去,似又回到了楚王府的那一日。寻雪为她救治楚王、聿修假意仪仗迎亲……
冰凉的手上触来一根软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