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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头目心道果然没错,这妇人定与这位新上峰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说的故事,不然不会在衙门口踟蹰了那么久不敢离开又不敢进来。他心中编写着一大堆前情遗恨的故事,正想小意地退出去的时候,就听大人淡淡吩咐道:“毋须退下,此乃公务重地,这位夫人有什么事需要陈情,可向司内任何一位值守之人开口,若无其他事裴某还有公务!”
小头目一抬头,心想是叫我毋须退下吗?这如何使得,这位夫人明显就是冲着您老人家来的,我干伫在这地界算怎么回事?但是一抬头面对这位大人的如刀冷眼,他愣是不敢再动分毫。
那位夫人显见也有些意外,坐在椅子上呆了一会双目就又含满了泪水。却又怕人家真的拂袖而去,只得扯了腋下的帕子搽拭了几下后缓缓道:“那日在贡院门口陡然看见你还以为认错了人,可怜见的我和父亲以为你跟姑母都逢了意外,没想到观音菩萨慈悲,还能让我在有生之年重新见着你!”
小头目眼观鼻鼻观心地老实站着,心道这不是旧情人相见吗,难不成还真是亲眷?正在胡思乱想时,就见裴指挥使将茶盏轻轻一放道:“夫人大概是真的认错了人,裴某自幼生活在广州。在这京畿重地可没有什么亲朋故友。夫人再左顾言他不说明来意,裴某就不奉陪了!”
那妇人没想到自己如此低三下四,偏偏这人还如此决绝,心里又悲又苦,一时间也顾不得外人在场,哀哀哭道:“七符,我是裴凤英,我是你的亲表姐啊。我知道我当年对不住你,不该在你被姑父赶出家门时又与你断了婚约。可是我一个弱女子有什么法子,难不成让我离开生养的故土跟着你背井离乡到不知名的地处去讨生活吗?”
这些年来,裴凤英与丈夫许圃的情份日淡,本来是想站在一边看热闹。昨日却被公爹淮安侯的一席话警醒,若是丈夫真的牵扯进科考舞弊案当中,当今皇帝一怒之下撸夺了他的世子之位,那么最后苦的还是她和女儿。所以今日一早她就坐了马车,悄悄到东城兵马司想跟表弟私下见上一面。心想,只要表弟念及昔日半分旧情高抬贵手,有些事就能悄悄掩过去了……
没想到,人还是那个人,却半分情面都不讲,甚至都不愿意承认自个的身份。裴凤英如今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表弟会顾及过往的情分,毕竟他们一度还曾经谈婚论嫁来着。若是当年没有那场意外,自己和表弟兴许就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一对佳偶。
裴凤英想起科考结束那日在玉泉河边碰巧看到的景象,手帕立时被揪作了一团。
那天是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堪堪长出新叶的柳树下,穿了一身驼色地绣万字纹常服的男人身材挺拔气度出众,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如芝兰玉树一般。旁边的女子正当好年华, 一袭湖蓝缎绣浅彩蝴蝶纹的长褙子,挽着侧分的桃心髻。头上只簪了一对点翠蓝宝发钗,耳上却是一对成色甚好的猫睛石耳环。
两个人手拉着手,旁若无人一般在桥上面走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悄悄打量这对般配的小夫妻。坐在马车里的裴凤英是无意路过,却在那处看了许久。直到日头落下都舍不得走,心里头既有艳羡也有悔恨。那时节她心头空落落的竟是什么都想不起,唯一余留的就是割心锯肝的疼。
原本,这伟岸男人身边的位置应该是属于她的。
此时,坐在堂上的男人依旧面目俊秀儒雅,眼底却隐隐有不耐。裴凤英心里一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七符,自从接到你的凶信,我一日都不能安枕。想来姑父也有悔悟,还在城外亲自给你立了一个衣冠冢,我每年都有去祭拜。既然你活着就跟姑父好好谈谈,去要回属于你的东西,我和我爹爹一定会帮你的。”
因为春日里雨水多屋子里有两分黏腻的湿气,裴青忽地哑然失笑,想起少年时在屋子外听到表姐和舅母的谈话,字字句句言犹在耳,既然事情已然过去这么久了又来装什么无辜委屈。想来,若非那个许圃狂妄自大自己作死惹下事端,这位好表姐也不会表现得如此着急上火了。
裴青忽然有些意兴阑珊,觉得此时坐在这里简直是浪费时间。他不愿意承认昔日的身份,就是不想再滚入那摊烂泥里。一个闲散的末流宣平侯世子之位,就值当某些人昧了良心全然不顾做人的体面。哼,彼之蜜糖我之□□。如今他有妻,兴许不久后就有子,所有的一切他都会亮开獠牙利爪重新去争去抢,而不是干等着要人发善心来施舍。
裴凤英见他始终不搭话,忽地不知想到了什么,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抹酡红,微低了头道:“听说今次春闱的舞弊案是你领头勘察,我的丈夫就是前三甲之一的许圃。他为人兴许有些荒唐,但是心地纯善也有几分真才实学,还望你看在我的面上,伸伸援手救救他。我的公公淮安侯说了,只要你肯帮忙无论何种条件都能应允……”
她说到这里忽地想起厅堂里还有外人在,连忙住了口。可是裴青已经听懂了她话里隐晦的意思。忽地就起了一丝恶趣味,挑起半边浓眉漫不经心道:“听说淮安侯世子膝下唯有一女,出尘脱俗姿色过人,这两年应该就要及笄了吧?”
裴凤英不意听到此节,猛地抬起头来面色煞白哆嗦着嘴唇尖声道:“你怎么知道,你还说你不是赵青?”
女人满身的戒备,仿佛是一只护犊子的母兽。裴青忽然就失了顽笑兴味,觉得跟这等人费口舌简直是白瞎自己的工夫。于是双手一负站起来不耐烦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略一打听就知道了。许夫人有这闲工夫不若回家好好为许圃打点一下行装,牢狱里的饭食可不怎么安逸呢!”
裴凤英这才知道受了愚弄,一时间又羞又愧,猛地扑过来尖利问道:“你绷着不肯帮我,是否还在记恨我当年毁婚另嫁?”
裴青嗤之以鼻,“想不到许夫人竟是如此有趣之人,照你的逻辑我不帮你是在心怀记恨,那我现下帮了你岂不是还在顾念旧情?”
守门的小头目见上司走了,连忙后脚跟上。屋子里的裴凤英呆立当场又羞又惭,她自恃和表弟自小情份不同,在他面前应该还有几分薄面,心想只要苦苦哀求表弟肯定不会无动于衷,想不到这只是一场自取其辱。
步出厅堂的裴青冷嗤一声,心想真是高估了那些人的手段,缩头缩脑不敢露面,竟然唆使妇人前来打前锋,行事真是下作。走了几步斜睨一眼,淡然开口道:“今日的事情,若是有一个字是从你嘴巴里流出去的,我就让你见不到明朝的太阳。”
小头目犹在猜想先前那妇人言辞的意思,却忽地清醒意识到上峰话里的森寒,闻言悚然一惊忙低头呐呐应是。
275。第二七五章 铁证
贡院里乙字第五十四号考舍里; 裴青弓着身子细细地察看着墙壁。
因今次科举; 所有的号舍都是重新翻修的; 一水的灰墙黑瓦桐油桌椅。空气中除了春雨的潮气外; 看起来和其余考舍没什么不同。但实际上却绝对有所不同; 因为此处正是闹出舞弊案的许圃当日所用。
裴青当时巡视至此时还特意留意了,许圃旁边就是直隶籍监生常柏。别人不知道常柏的底细; 他却是烂熟于心的。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还特地让兵士留意两人的动静; 结果九天八夜下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裴青作为贡院的总巡查官,非常确定许圃身上并无夹带。那么,不学无术的许圃是如何做出脍炙人口的好文章并进了前三甲呢?万福楼的事件发生之后; 他特地回去查找了常柏的名次,不过二甲七十六名。这个名次虽然不错; 但是比起可以名满天下的前三甲来可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有几滴未干的水珠顺着号舍的木框子流了下来,裴青的指尖清晰地察觉到其中的湿润凉意。多年的军旅生涯告知他; 此处定有蹊跷。他回转身子,吩咐两个兵马司的军士将桌椅拆卸下来,一寸一寸地从地面及墙壁开始检查。
号舍不过丈宽两丈长,两个军士不过半天功夫就检查完毕。在与乙字第五十五号考舍共有的墙壁跟脚处,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秘洞。之所以没有被一眼发现,是因为这处秘洞是用一根臂粗竹管相连,两个开口都隐藏于地面之下。拨开地面的些许浮土; 才能看见被油纸封住的秘密所在。
裴青手里拿着塞了两团油纸的竹管; 心里暗暗叹服。
这看似不起眼的东西; 也不知淮安侯费了多少心力拜了多少家菩萨,才将这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能在春闱贡院里设下如此简单易行的机关,也算是煞费苦心。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遇着许圃这么一个坑爹的主,在万福楼一个照面就叫人家兜了老底。
但是说起来这也怪不了别人,俗话说苍蝇不盯无缝的鸡蛋。淮安侯一心想为儿子谋一个光明正大的前程,这份心切肯定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肯定要思量一番。万福楼那一幕,若说背后没有推手是绝对不可能的。看来,淮安侯得罪的人来头肯定不小,若是不然也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裴青揉揉微酸的脖子,将竹管放入军士捧着的纸袋当中,吩咐道:“点一百差役分作两档,捉拿今科举子许圃,捉拿今科举子常柏,就说请他们到衙门里来问话。”
一旁候着的军士是满脸的敬服,宫中彻查的旨意才下来一天,这位新上任的兵马司主官就拿到了铁证。这下,再没有人胡乱猜测是贡院巡查之人放水了。所有的举子在礼部都有档案,军士们摘抄了犯案之人的住址,便抄起水火棍拿起佩刀,如狼似虎一般应差去了。
裴青心知肚明自己被当了一回枪使,可是又有什么干系呢?这两人都与珍哥的娘家有冤仇,借此机会收拾了不是正好。说起来,他还要感谢此次事件的幕后之人,简直是把功劳直戳戳地往他面前送,想不接都不行呢!
兵马司捉拿案犯是多大的动静,更何况刚刚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