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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面容像是包子皮上的褶,她失焦的眼睛望着落旌:“你看到……看到阿风了吗?小姑娘,你看到我儿子了吗?我儿子,我儿子他叫……他叫阿风!”
眼看飞机越飞越近,落旌没有办法,只好指着防空洞那里说道:“我知道,老太太我知道你儿子在哪儿!喏,你看到那里了吗,咱们快去那里找你儿子吧!”没想到老人听到了她说的话,竟然白眼一翻往后直直倒了下去。
落旌一咬牙俯身将她背起来,才发现老人瘦得跟只猫一样。不敢再犹豫,她背着老太太就往回跑,只听背后不断地发出轰炸声,她甚至就能感觉到炸|弹落下来砸起的碎末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身上。一路奋力向前抛着跑,而身后炸|弹就一路穷凶恶极地追着,带着硝烟气味的风刮在脸上就像被人用力抽着耳光。
等跑回去,落旌满头冷汗地回头,才见刚才站着的地方已是一个坑。这一次她由衷地感激伯父在日本时对她的训练。落旌把老太太放下来,仔细地检查过后才放下心来。
正在运送物资的林可胜走出来,见状问道:“咦,这是谁家的老人?”
落旌摇头:“我不知道,是刚才飞机轰炸时我发现的老人。放心,没什么大碍,老太太是饿晕的。”她想起老人之前涣散的目光,“她应该跟自己家人走散了在找自己的儿子,老林你在这儿关系多,等老太太醒了你帮他找找看如何?”
林可胜看着满头银丝的老人还有她身上脏旧不堪的衣裳,摇头:“我估计,太难。”他目光投向被炸成废墟的街道,“那些日本人,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看着眼前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太太,又想起生死未卜躺在手术台上的神父,落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会有报应的……他们会有报应的!”
“落旌姐,不好了!”
苏婉急急忙忙地跑来,找到落旌急道:“诺尔曼医生让你快进去一趟,”
落旌浑身一冷,起身便朝临时搭起的手术室里跑去,等她掀开帘子只见到诺尔曼三人一脸凝重肃穆地站在担架前。落旌颤抖着嘴唇,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可又不想去承认那个事实。
听到落旌的脚步声,诺尔曼回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悲伤:“落旌,请原谅我。保罗神父的内脏已经完全被震伤,所以我决定终止手术,因为那已经完全没有意义。”
她不明白为什么善良的人总会遭受厄运?
她不明白为什么坏人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而好人总是受尽折磨?
落旌身影猛地摇晃了下,退了一步才稳住了身影。她低垂着眼,泪水承受不住重量便直直坠了下来。她喃喃着摇头:“我们是医者,我们不应该放弃任何一个伤患病者的!”
查尔斯神情凝重:“可是我觉得,神父他应该会谅解我们的。落旌,你现在理智一点,在这种条件下,就算手术成功,神父活下来的机会也几乎是渺茫。我不想他因此受太多罪!麻醉药的药效快要过去,你做好心理准备。”
诺尔曼眼眸的颜色像是大海一般深沉:“在你签上名字之前,我记得,我提醒过你。身为战地医生,所要承受的不仅仅只是超负荷的工作量。战争,永远不会珍惜生命。”
而他们所要面对的,还有黑暗中布满残酷荆棘与陷阱的深渊,还有不断离开的伙伴。
落旌捂着半张脸,双颊却逸出泪痕,她发现自己自从回到中国,眼泪越发廉价,而她明白这只是苦难的开始。良久,她抹去泪痕,面容已是平静,除了眼眶通红:“去领着孤儿院的孩子们过来吧,至少,让他们在收养了他们的老人最后时间里陪伴着他。”
“小落旌。”
手术台上的老人悠悠转醒,沙哑着声音唤道。
落旌半跪在保罗神父的身前,她握着这个年迈而安详的老人的手,眼前浮现出他从前照顾自己的一幕幕,眼泪再次积聚起来:“神父,我在这里。”
保罗神父的眼珠转了转,便轻若鸿毛地落在了落旌的身上,只听老人缓缓开口说道:“亲爱的小落旌,不必为我难过,因为这是上帝在召唤我。我要到他的身旁去,请求他将福音降临这个国度与这里可爱的人民……只是我担心孤儿院的孩子,他们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天使,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我——”
尚未说完,保罗神父的耳道里便流出了黑血,他脸上布满着痛苦的青筋。落旌忍着泪,轻声郑重地说道:“我会照顾他们的,神父请放心,我会尽心去照料每一个孩子。”
保罗神父在心口吃力地画了一个十字:“愿主,保佑善良的你的。”他疲惫地闭上沉重的眼睛,“我来到中国已经快四十年,在这个饱受动荡与苦难的国家,我希望能将自己的福音驱散那些罪与恶,也希望死后自己能长眠在这片土地上。落旌,请帮我实现这个心愿吧。”
听到这句话,诺尔曼抬起头望向老人,一双深蓝色的眼带着感佩和敬重。
苏婉将孤儿院的孩子带到简陋的手术室中,送别这个曾带给他们一个家的善良老人。所有在这里的人们都不由得对这个传教士肃然起敬。在孩子们的哭声中,查尔斯虔诚地依照基督教的仪式进行祷告,希望保罗死后灵魂可以抵达天堂。
而落旌,她怔怔地握着那双冰冷下去的手,良久,她才轻声说道——
“好。”
保罗神父下葬的时候,新四军第三支队所有士兵都脱帽行礼,对这个外来的传教士报以最深沉的敬重。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抽泣着挨个上前,将手中从山野里采摘来的野雏菊摆放在保罗神父的身旁。君闲站在落旌的身旁,他红着眼眶说道:“阿姐,你别伤心。我会报仇的,我们会为那些无辜的人报仇的。”
落旌摸着胸前的十字架,轻声却认真地说道:“阿弟,我会完成对神父的承诺。”
“那些孩子,你想照顾他们?”君闲不由得皱眉问道。
落旌点头,她看着不远处空旷的原野还有废弃的村庄,皱眉:“只是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军队尚未有驻扎的地方,能够容纳孤儿院和医院的地方又该去哪找?”
远处皖南河水静静流淌着,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没想到,君闲此刻却低头笑了,他的眼神落在那波光粼粼的河水上面,神情安然而平静:“回家吧。”青年转过头,对惊愕的姑娘微微一笑,“从前的那座宅子应该容得下这么多人,所以阿姐,咱们回家吧。”
望着君闲的笑容,落旌这时才发现从前那个总是躲在自己怀里的男孩,已经彻底长成了一个拥有坚实肩膀的男人。于是,落旌朝君闲欣慰地一笑:“好。”
作者有话要说: 科普小故事:
慕轩那边故事的原型是:
张谷山三陷三夺,日旅团葬身山谷。
一个乞丐在日军骷髅里得到金牙三十七只之多,据背溪街老人回忆:战后日军在打扫战场时将尸首埋在田地里,等日军走后,村人就愤怒地把那些尸首挖出来全部扔出去了!
☆、第57章 Chapter。57地狱人间
推开沉重的红木门,落旌眉目轻触地看着这座破败荒芜的宅院——这个承载了她童年岁月的地方; 这个她别离了二十年的地方; 就这样惨败而完整地展现在她面前。似乎当年的火光与杀戮,依旧被完整地记录封存在这里; 只等后人的揭幕。
身后的人们鱼贯而入,他们欣喜着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候; 还能找到像这样的大宅子作为落脚地。因为战火蔓延的危机感; 没有人在意到落旌的失态。
“哇哦,这个地方可真不错!”诺尔曼提着医药箱走到落旌身旁; 眼神惊奇地打量着这座大宅院,“虽然看得出经历过活在; 可是似乎只要是中国的东西,不论是建筑还是其他的; 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在其中; 让人从心里觉得很美。”
落旌静静地望着那斑驳的石墙、破败的角楼还有小院门口那口枯井。虽然这里曾被大火付之一炬,可是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墙角廊下的一草一木却依旧茂盛葱浓摇曳生姿。
她尤记得; 很多年前; 母亲抱着年幼的自己走过这里的雕花长廊; 而祖母坐在院中摇椅上逗弄着阿弟,还有曾经摆在肃穆祠堂中的一尊尊沉水木做的牌坊; 以及祠堂上挂着的白玉匾牌。
半响,落旌才苦涩地弯着嘴角,低声赞同道:“是啊; 很美。”只不过她说的是记忆中的亭台楼阁的美,而不是眼前这个荒无人烟的古宅。
上了岁数的冯老镇长带领着他们,一边跨过及膝茂盛的蔓草一边说道:“喏,这就是我们镇上最大的空宅子了。只不过这里晦气得紧,你们那个军官是点名要住在这里,我也不勉强。只不过回头若是闹出什么不干净的事情,你们别来找我就好了。”
老林有些惊讶,问道:“这座宅子怎么看也有百年的历史,虽然有些地方被烧毁了,可整体都还是完整的,难道你们就一直让这座宅子空着吗?”
镇长摆摆手,不屑鄙夷地说道:“这里从前是皖南的李府,别说是曾经死了人,太过晦气没人愿住,便是把这宅子白送人,人也不愿意住!”
落旌面无表情地提着药箱子,眼中仿佛烧着火,而手指攥得越发紧。
老镇长啄了几口烟袋子,吞云吐雾:“你们大概不知道,这里从前是前清李公的宅子,后来民国新任的皖南总督上任后,下令要修铁路让他们搬家。可是不论怎么说,李老夫人就是不愿意,于是总督便亲自带人抄了他们家。嗤,清廷早都没了,那老太婆子还真以为自己仍是从前风光无比的李家吗?”
林可胜嘶了一声:“前清李公?可是李氏中堂?”
老镇长不屑地啐了一口,道:“可不就是那个大卖国贼!你说说,他自己死就死了,还把国家掏空了送给人家,搞得中国如今民不聊生!要我说啊,现在我们被小日本打得满头窜,还不就是因为他们家签的卖国条约!所以说报应来了吧,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