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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样是根据地盘尺寸精细制作的,据说工程竣工后拿烫样去比对,分毫不会有出入。嘤鸣对那些庭院地宫并不了解,但她很佩服海银台的匠心和巧思。也许自己本就孩子心性,见着那些小玩意儿,和润翮一样,觉得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厚朴对这个未来姐夫的评价却不高,听说了海三爷的情况,撇着嘴说:“他家不是领镇国将军的禄吗,就干这事由?”脑袋一通摇,“玩物丧志!”
嘤鸣笑了笑,心说厚朴不明白,爵位是祖上传下来的,顶着将军的衔儿,行的未必是将军事,如今好些蒙古贵胄连鱼皮刀都拔不出来,何况他家上两辈起就已经从文了。海银台干的是正经差事,且是独一份的手艺,朝廷内外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他的人。如果见过他,就知道他不是那种赳赳武夫,他合该是坐在桌前,山川河流尽汇指尖的人。
把润翮送进屋,嘤鸣便回自己的院子。底下丫头早燃了香,熏了被褥,预备伺候姑娘擦洗。
“宫里回来才换洗过,过会子再说吧。”嘤鸣一头吩咐她们别忙,一头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抽出屉子,里面有个花鸟锦盒,揭开盖儿就是一枚橄榄核雕刻的小船。把这小船托在掌心,只有一寸来长,但就是这么丁点的地方,雕了八扇能开阖的窗户,每扇窗户后头还坐人,那得是多灵巧的一双手,才能做出如此不可思议的东西来!
松格见主子愣神,扭头冲鹿格眨眼。鹿格调转视线看过去,灯下素净的姑娘,衬着案头瘦梅和背后步步锦的月洞窗,是一幅清清澄澄的画儿。
作者有话要说: ①垫窝儿:猫、狗产仔时最后一个出生的叫垫窝儿。
②三等虾:满语侍卫的发音为“虾”,三等虾就是三等侍卫。
第4章 雨水(4)
嘤鸣不算顶美的美人,但搁在锦绣丛中,也是上佳的相貌。
她有纤细的身腰,清丽的脸盘儿。她是那种叫人见了一回,第二回 一准儿能认出来的姑娘。若别家公侯府邸的小姐是金镶玉的摆件,那她就是牙雕;如果别的姑娘是精心栽培的海棠,那她就是清水碟子上点缀的南天竹,经冬不落,映雪更美。
她永远是那种平和的脾气,没有大喜大怒,当然也做不到大彻大悟。万事万物从她心上流过,大半都只是无可无不可的经历。她不会过于执着,也不会过于疏淡。一些人和事,来的时候好好相迎,去了也不觉得遗憾,她就是这样的脾气。
侧福晋常说,她可能是和尚托生的。因为太笨,上辈子在寺庙里干洒扫,没有师父愿意点化她。她又不甘心,一个人瞎琢磨,还没琢磨出子丑寅卯来,嘎嘣死了,投胎到了纳公爷府上。
关于这话,嘤鸣并不认同,和尚没有七情六欲,她有。好些事儿她心里都明白,却不愿意表达出来。明白了就得站立场,立场站不对,风险可太大了。人过于通透不好,像琉璃易碎,说不定什么时候磕着绊着,不留神就完了。所以还是拙一些,拙了不会被强求,是一种最高明的自保手段。
不上心的事儿,大多一笑了之,但活着总有叫她上心的东西,比如感情。对父母的孺慕,对深知的亲厚,还有那个送她橄榄核的人——既然订了亲,难免另眼相看。
鄂奇里氏是祁人,祁人早前马背上打天下,男女之间的来往没有那么多的陈规要墨守。关外洒脱彪悍的民风,入主关内后百余年逐渐被汉化,然而婚嫁上并不严苛,也绝不刻意制造盲婚哑嫁。嘤鸣和海银台在过小定之前曾被安排见过面,京里各大府门间盘根错节,总能找到互相的亲戚。上年吏部尚书的太太做寿,福晋谁也没带,只带她前往。
簪缨世家门庭煊赫,好大的排场和体面,府内府外到处人头攒动。过花园时,福晋朝抄手游廊的方向指了指,“那个人,你瞧怎么样?”
叫待嫁的姑娘相人,什么意思可算很明白了。嘤鸣坦坦荡荡看过去,那人也隔着金鱼池望过来,自己给他什么印象且不知道,但要依着老太太活着时候的话说,这后生,那精神、那刮整、那秀柳……
海银台是个长得极斯文的人,剑眉朗朗下,有一双温柔的眸子。他站在那里,你就觉得这应该是个南方人,不激不随的风骨,张嘴兴许就是一口吴侬软语。
福晋问怎么样?嘤鸣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南边儿来的吗?那么远……”
福晋说不,“京里的,辅国将军府的三爷,眼下总理内务府钦工处。”
两个人对望,谁也不失礼,嘤鸣纳了个福,他拱起手,朝她作了一揖。
海家一直在听信儿,得知纳公爷发话答应了,即刻预备如意绸缎和酒菜,托全福人过了礼。既放过小定,就是自家人,海家再三邀请纳辛一家过府吃席,纳公爷不耐烦应酬,推了好几次,最后实在过意不去,让福晋带着家里孩子们,上那儿玩儿了一天。
那是第二回 见,却也诚如头一回见。大伙儿都在正厅说话,长辈之间十分轻松热络,嘤鸣和海银台对坐着,倒比上回还拘谨。
海福晋当然极中意嘤鸣,感慨着:“咱们三哥儿好大的造化,蒙公爷和福晋瞧得起,屈尊和咱们家结亲。不瞒福晋,我原不敢存这非分之想,一则孩子不成器,二则爵位次第降等子,实在怕委屈了姑娘。可谁没有向暖的心呢,二姑娘擎小儿就伶俐,我记得那年才四岁,跟着侧福晋上梅翰林家吃满月酒,一气儿能背十来首王昌龄的诗,好聪明孩子,我瞧了别提多喜欢!”一面说,一面笑着望望嘤鸣,复又同福晋细诉,颇有剖心的意思,“我到海家,这些年统共养了三个孩子,大的两个都殁了,只剩这小的,让我娇惯得不成样子。不过旁的口不敢夸,有一点却敢打保票,三哥儿心眼实诚,待人也温和,姑娘来了咱们家,断不会吃半点亏,请福晋放心。”
福晋听了一笑道:“瞧您说的,要是不放心,咱们也不能松口答应。孩子就在跟前,好不好的我瞧得出来。至于你说的降等子,皇亲宗室也不能保永世富贵,何况你我。嘤儿虽不是我生的,可在我身边长大,我待她和亲生的一样。孩子嘛,谁家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我们嘤儿也有个倔脾气,将来若有不周之处,福晋狠狠教她规矩,不必瞧着我们的面子。”
这就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较量,丑话都说在头里,你家孩子娇惯,我家孩子也不是摔打大的。但又不能直剌剌捅肺管子、上眼药,就得这么迂回着来,话说得尽可能软乎,细咂摸又有分量。毕竟都是管家的一把手,谁也不是二五眼。
至于那句“狠狠教她规矩”,海福晋是断不能当真的,忙道:“哪儿能呢,这么个儿媳妇,我疼都疼不过来……”最后发话,说,“三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们瞧瞧你那屋子宝贝去。”又吩咐身边嬷嬷带人尽心伺候着,到各处逛逛也使得。
能从上房逃出来,真是天大的恩惠。迈出门槛的嘤鸣悄悄长出一口气,不妨身后就是海银台。眼梢瞥见了,自然扭头看一眼,这么着两下里目光一交错,各自都尴尬且庆幸地笑了。
笑一笑,心就近一点儿,也没在长辈跟前那么局促了。虽说过定前都见过,但并没有机会站得这么近,也没机会说上话。嘤鸣心里紧张,海银台的嗓音却有缓解这种紧张的奇效。
“我母亲说的那屋子宝贝,不知妹妹有没有过耳闻?”他脸上带着笑,语速很和缓,一点一滴,像泉水渗透进岩壁。
嘤鸣颔首,“听说你给大内做烫样,我以前见过‘小样张’拿泥做的四合院,不知烫样和这个是不是一样?”
海银台只是笑,想了想道:“要这么说也行,一样做出缩小的玩意儿来,不过咱们的要比‘小样张’更繁复些,你见了就知道了。”说着给她引路,带着那些同来的弟妹们,进了他的书房。
别人的书房摆放的都是书,他的不是,三面墙俱是多宝格,大大小小几十个档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烫样。烫样分很多种,大的有行宫园林,小的有佛塔亭台。最妙的是他也做四合院,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每一样都栩栩如生,连人脸上的笑窝儿,石榴树的树瘤,都做得像模像样。
嘤鸣除了赞叹,实在是找不出别的说辞来了。她逐个细看,连连说:“哎呀,怎么这么好呢……”还不忘叮嘱厚贻,只能看不能摸。
厚贻那时候才六岁,正是什么都喜欢品品味儿的时候。挤眉弄眼往前蹿,蹿到一个红褐色的小院儿上方,伸舌头就是一舔,“爷尝尝是不是糖做的。”
嘤鸣傻了眼,边上伺候的嬷嬷忙上去抱起来,笑道:“哎哟我的爷,这哪儿是糖啊,是陶泥做的。”
大伙儿都笑,嘤鸣怪不好意思的,“对不住,没想到他上嘴……别舔化了才好。”
海银台笑的时候,也有文人的清华气象。他说舔不化的,“泥胎做的都烧制过,这个小院儿还没着色,看上去确实像糖捏的。”
作为新亲戚,打好交道最要紧,后来他送了润翮和厚贻一人一座楼,嬷嬷们顺势把他们都请了出去,才有嘤鸣和海银台单独相处的机会。
人都走了,嘤鸣从未和外男独处一室过,难免不自在。海银台虽也同样心境,但他是男人,倒还从容些。随手指了指那座被厚贻舔过一口的院子,“妹妹瞧,和你先前见过的‘小样张’是不是一样?”
嘤鸣摇头,“断不能拿来做比较,小样张是民间手艺,屋顶院墙都依葫芦画瓢式的捏出来,不像你这个,精细得连头发丝儿都能瞧出来。”说着又琢磨,“这二进小院是寻常人户,光有屋子,不及前头那‘王府’灵动。你想过加点儿东西么?”
海银台见她有兴致,便拱拱手,“请妹妹指教。”
嘤鸣一笑,露出一口糯米银牙来,说指教不敢当,“富户有‘天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