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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送了药来。
拓拔宏伸手接了,放在面前的平脱漆盘里,低头轻声唤道:“太后,喝药了。”
他低着头,还穿着早上那件鹅黄颜色的窄锦袍,没换过,看样子一天都没出去。
冯凭虚弱无力,身体动不了。
拓拔宏伸手搂着她肩膀,将她抱起来。他坐在床头,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只手端起药碗,一只手拿着调羹。盛了一勺药汁,他放在嘴边吹了吹,然而才递到她唇边。
殿中已经掌了灯,冯凭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一问,才知道已经是巳时了。
拓拔宏问她:“太后醒了,想吃点什么?”
冯凭没什么胃口。
杨信让人准备了米粥,几样清淡的小菜,送到床前来。拓拔宏端了碗,持着调羹,给她喂,冯凭吃了一口。吃下去是苦的,尝不出什么味儿。
她气息微弱问拓拔宏:“皇上吃了吗?”
拓拔宏低着头:“等太后吃了,我再去吃。”
冯凭说话的嘴巴有点张不开:“等我做什么,你饿了便早点吃,我一个病人,也吃不下多少。”
拓拔宏道:“我不饿。”
冯凭一口一口吞咽着粥。嗓子干疼的厉害,每吃一口,都像是在吞炭,感觉不到丝毫滋味。然而必须要吃,饮食能让她恢复精神,比药物更有用。
一碗粥吃完,她摇头,表示不再需要了。
“皇上也出去用饭吧,估计一天也没怎么吃东西。”
拓拔宏知道,她醒来要更衣,估计要一会时间,所以便暂时回避。他回到自己殿中,用了个晚饭。漱了口,侍从送进来热水,他洗了个澡,修整了一下鬓角和面容,换了衣服,又回到崇政殿去。
是夜在殿中陪了一夜。
冯凭劝他:“皇上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我没什么大碍。”
拓拔宏道:“宏儿不放心。”
冯凭道:“有什么不放心的,过几日就好了。”
拓拔宏低着头。
冯凭见他这样难过,知道他心里有负担,不由有些心疼。她叹道:“其实我这一病也是好事。这些年,我一直替你主掌着朝事,可我毕竟不能帮助你一辈子。你早晚要亲政的。你而今也不小了,也该学着自己理政了。正好我这段日子身体不适,我明天开始,朝中的事你便和臣子们自己商议做决吧。非是紧急要事,不用问我了。”
拓拔宏闻言抬头,错愕道:“宏儿年纪还小,还不能独当一面,还是需要太后主持大局的。”
冯凭手抚摸着他头,轻声道:“你不小了。你是皇帝,我本该早点让你亲政的,只是担心你一个人拿不定。”
拓拔宏鼻子发酸,道:“宏儿不想亲政,宏儿只想太后身体好起来。太后在病中,宏儿也无心理政。宏儿盼着太后早些恢复健康,再陪宏儿一起处理朝政。”
冯凭听他说的情真意切,眼睛都红了,不由动容。拓拔宏低下身,双臂搂着她,头靠在她怀中:“这宫里不能没有太后,朕的身边也不能没有太后。”
冯凭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话,其实一半是试探。这源于她一直做的那个梦。
她的确是怀疑,不放心。
皇帝一日日大了,心思已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她想试探他的心,是否还在她的身上,是否还在意太后,还是一心只想着亲政夺权。
拓拔宏的回答,无疑很动情,让她很满意。回答的太好,太满意了,所以这试探等于白试探。然而心中到底宽慰了一些,她抱着他的头轻抚着:“我明白皇上的心。只是我这身体,这些年越发糟糕了,也受不住操劳。皇上早些亲政了,我也早些放开手享清福。再看看吧,若是过几日我好些了,还是陪皇上一同理政。若是过几日还不行,皇上就得自己应对了。”
拓拔宏点点头:“宏儿知道了。”
次日,太后仍旧卧病。
比昨日还糟糕。
拓拔宏是个孝顺的孩子。连续好几日,他守在太后床榻边,亲自伺候太后汤药。他读书也没去了,习武也暂时不习了,一整日都待在崇政殿,夜里也不离开。
冯凭看在眼里,心中还是有些感动的。
不说平常的孩子,他一个皇帝,能做到这样,亲自伺候病人,古往今来也没几个了。朝臣们也都暗暗赞叹,称皇上纯孝。
冯凭身体还是不能下榻,遂让拓拔宏独自主持每日的早朝,朝中的事情让他同几位辅政大臣们商议做决。
对于太后这个决定,拓拔宏心中是忐忑的。
那天太后说自己生病,让他提早亲政,他的回答,一半是真心,担忧她的病情,无心想正事,一半也是害怕,怕她只是嘴上说说,故意试探他,是以不敢答应。
没想到太后这一病,竟然真的把朝政都交给他了。
拓拔宏学习了十几年如何做一个帝王,终于在他十三岁这年,真正触摸到那了柄神圣的权仗。他小心翼翼,又暗怀希冀的开始了他帝王生涯的第一次政治冒险。
是冒险。
因为,他很快就尝到了苦头。
这次亲政,最终证明,只是太后的一场表演。
拓拔宏接触政务之后,母子间的矛盾便渐渐出来了。
太后掌权日久,前朝后宫尽是她的亲信,对于这个现状,拓跋宏其实一直是有些隐隐忌惮的。原本他只藏在心中,并没有表露出来,哪怕他身边亲近的大臣和宦官,也无人敢诋毁冯氏。然而随着太后这一病,拓跋宏亲理政务,形势渐渐起了变化。似乎是察觉到了太后的虚弱无力,开始有人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了。
第一个敢出声的,是东平郡王绮疏。他是拓跋宏的亲兄弟,是原刘妃所生。刘妃一向讨好太后,所以先帝病崩后,她仍居在宫中生活。绮疏不知何时,从他母亲刘妃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拓跋宏母亲和他身世的事,暗暗讲给了拓跋宏。这本来是个秘密,可那拓跋绮疏,嘴上把不住门,告诉了一个他喜欢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嘴上也把不住门,说给了他最近相好上的一个对食的宫女。那宫女正是冯贵人身边伺候的人,冯绰听了有点害怕,于是告诉了她姐姐冯珂。
冯珂听了也害怕,她虽然平常糊涂,然而什么是大事,她心里是晓得的。她想这事不能瞒着姑母,拓跋宏听了这种话,指不定心里怎么想呢。但她也怯,怕说出去了,拓跋宏和太后不高兴,牵连到她身上。她两姊妹一合计,又把这事告诉了冯诞。
冯诞听了,说:“这怎么能说,太后要知道皇上知道了这事,以后感情便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冯珂说:“可皇上已经知道了,要是不告诉姑母,岂不是对姑母不利。”
冯诞说:“告诉了太后,对皇上不利。”
冯珂说:“我也爱皇上,可咱们是冯家人,咱们当然要站在姑母这边,没有姑母哪有我们。”她到底年长,也成熟理智一些:“姑母要知道我们知道了这件事,还不告诉她,姑母会生气的。”
冯绰也赞同姐姐的话,这事要告诉姑母。
三人商量了一通,没商量出个结果来,冯珂是大姐,决定去把这件事告诉姑母。
太后在病榻上,听了她的话,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稍稍疑问了一句:“绮疏跟他说的?”
冯珂点点头。
太后说:“你从哪知道的?”
她又从头到尾地解释了一遍,说明缘故。
太后轻轻应了一声:“哦。”
她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冯珂忐忑地回去了。
那冯诞却和拓跋宏更亲,得知冯珂去见了姑母,他估计太后是知道了,遂转头去找拓跋宏,暗暗将这事告诉了拓跋宏。
拓跋宏被这个消息吓住了。
第140章 旗帜
然而过了好几天, 太后没有提起这件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仍旧和往常一样, 闭宫养病。拓拔宏每日去殿中请安,说些关怀问候的话, 侍奉汤药。无数次, 他心中忐忑, 他希望她主动提,他希望她告诉他, 那一切都是假的, 他跟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才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可他又怕, 怕那是真的。
如果那是真的,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他无数次好奇过的自己的身世,到如今, 真相快要揭开时, 他却变得怯懦了,不敢去剥开那最后一层秘密。
他退却了。
拓拔宏不愿意听别人说太后的坏话。
然而总有人要在他耳边说。
许多原来他不知道的事。太后当年和李家争斗的经过,她是如何杀死了李夫人,坐稳了皇后。她又是如何在文成皇帝死后杀死李惠,垂帘听政。她是如何和大臣李益私通,又因为这件事,被迫罢令退居后宫。她如何杀了小李夫人, 夺得了皇太子的抚养权,又如何跟先帝反目……
所有的事情, 所有的时间、细节都是那样清晰清楚,人物有名有姓,有头有尾,绝不像是能捏造出来的。
拓跋宏被迫学习着,开始用一种帝王的思维来审视冯凭。她不是个普通的女人。她不是一个单纯的母亲,或者祖母,她也不单纯是某位故君的遗孀,她是皇太后,是一位手执权柄的政治家。她是冯氏家族力量的代表,是宦党的支持者,是后党的旗帜。
而这些力量,是皇权的敌人。
太后的权力,主要依靠朝中贵族豪门大姓的支持。太后掌权之后,充分满足大姓豪族的利益。作为其利益的代表,冯氏的权力也得到了极大的扩张,双方互相借力生长。太后一面仰仗贵族,一面又培植亲信,重用宦官。冯氏支持者的势力充斥朝堂,引起了皇族成员及其利益相关者的忌惮。拓拔宏名义上亲政,实际上对朝政毫无自主权,只是听命而已。太后足不出殿门,然而朝廷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以羡阳王拓拔丕、晋阳王拓拔翰为代表的皇族成员、以太子太保刘慈为首的东宫力量,以郑绥为首的亲近宦官力量,积极推动拓拔宏对抗太后。
冯氏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