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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独步-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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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即便她想将欠了他的爱全付诸于阿朗身上,可难免他见了不会寒心。
  皇后沉默地一叹,暖帐里,幽微的烛光曳过,她一绺垂散的青丝滑过小阿朗的额头,带起酥酥麻麻的痒,小婴儿甜甜地一笑,小手指动了动。
  她看得满心酸楚和怜爱,也正在此时,风袭过窗棂,卷了一袭星光的中年男人拎着一截揉皱了的书信大刀阔斧而来,皇后也蹙了蹙眉,放下帘帐,径直走了出去。
  文帝也不愿惊醒小儿子,挥袖唤道:“同朕到内院来说。”
  他又是一脸怒火,皇后不必问也知晓,定是太子在又犯了什么事,外头触了他的逆鳞。
  但皇后没想到这次太子确实胆大包天,上回皇后召他们俩前来,步微行已做了承诺,这辈子非霍蘩祁不娶,她便给了自己的令牌作为承诺,一是为了教两个小儿女放心,二来也是让步微行收敛些,她就怕着出现如今这局面,可没想到最害怕的还是发生了。
  见几名侍女在,文帝抬手挥退了她们,“下去,朕与皇后单独说些话。”
  “诺。”大宫女春音唤人离去。
  内院纷繁红硕的花,浮着一层如火烫的红,缓慢地潋滟开一地春生草色。
  帝后二人穿过回廊,到了僻静处,二人坐于廊前围栏之后,几簇旁逸斜出的槐花树,坠着苍白的露水,被檐下六角的长信宫灯拽出疏淡的纤影。
  皇后沉默了良久,脑中缓缓地掠过这二十年来,为了尽一个严父的责任,文帝从未抱过她的孩子,也从未说过一句好话,半句夸赞,甚至年节的时候,他来坤仪宫用膳,也要将太子赶到书房读书。明明初一是他的生辰,但皇帝不许人张扬,后来孩子逆反,每逢年节便独自外出,到了初四以后才能归来。
  每次他回来,便如同一个没事人一样,但他来坤仪宫却一年比一年少。
  这个孩子自幼敏感,又固执,他不要的,他便踩在脚底教旁人都知道,他不稀罕。
  可皇后稀罕。
  这些她看在眼底,但因着陛下教子,教的是储君,她不敢干预,怕他察觉,故此始终咽泪装欢,但到了今日,皇后也不能再藏着了。“陛下,这要怪你。”
  文帝一怔,指着自己的鼻子反诘:“怪朕?他还有理?”
  皇后瞥过凤眸,玉手扶着红栏,澹澹地眯眼道:“当初是陛下要教子,不让臣妾干涉半点,陛下素来爱重臣妾,唯独在儿子的事,却专横霸道得很。是你说你能教好他,可他自幼不觉着你那套是对的,如今你又来威压,他若是不竖起一身刺扎得你心里千百个透明窟窿,他还不算是有脾气。”
  “……”
  见皇后似乎动了火气,皇帝两头不是人,却也只能来哄她,语调不自觉温柔下来,“朕哪知他是这么个臭脾气!要早知道,朕便算是打折了他的腿,也不放他离开银陵城!还有那个丫头,确实——”
  皇后扬眉,“确实怎么了?”
  他倒不是不喜欢霍蘩祁,而且看皇后似乎对这个丫头格外满意,文帝在她面前是半点火也没有,被数落了几句,皇后翻起旧账来,“当初先帝为了钦选了阁老的孙女为妃,是你要与我私奔,我不过说了几句顾虑,你扛着我便要上马。你自己就这个副尊荣了,倒好大的口气怪孩子。”
  文帝:“……”
  是,当初文帝打马路过郊外一间山庄,路渴,入庄求水喝,谁知见一美人。皇后当年在银陵城郊隐居养病。二人倾盖如故,少年血气方刚,从此春心萌动,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那会父皇为他赐了婚事,他不乐意,便想拐带美人私奔,皇后心有挂碍,他便卷着她就跑,成婚数月才回来。后来,先帝是不答应也应了,数落了他一顿,将他禁足了两年。
  这桩事绝对是密辛,按理说步微行是绝不该知道的。
  皇后嗔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文帝长吐出一口气,懊恼道:“朕好的他不学,歪门邪路他倒全会。”
  皇后握住他的手,温婉地挑眉,“若你不逼着他,他自然不会忤逆你,这么大的烂摊子给你收拾,也是你二十年从来没关心过他,否则何至于到了今日,你们闹成现在这局面。”
  文帝皱眉,“朕何尝亏待他。只是……有时拉不下这脸来。”
  皇后推了他一把,轻声道:“你对我倒是没脸没皮的,怎的对他就不行?难道他不是我们的孩子?”
  “这……”文帝欲言又止,一番话在喉咙里滚了二十年没敢同她说。
  当年皇后诞下死婴,身子骨一直不好,太医都说难以再受孕,他不敢冒险让她怀孕,一直瞒着她,以珍稀灵药,诱哄她喝了养身子,这一胎都是意外之险,幸得母子平安了。那二十年,他咬紧牙关,便是怕她为了无子而遗憾伤心。
  可这事早兜不住了,太子知道了,黄氏一门也知道了,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唯独将她一个人蒙在鼓里,皇帝终究心有不忍,几番要说话,却终又忍回去。
  皇后又推了他一下,“有话说便说,四下无人,我不会笑话你。”
  不过就是对儿子放不下身段,皇后知道他好面子,以为也只是此事。
  但文帝又将腹稿拿出在喉咙口滚了几遭,说出的话,却让皇后狠狠地一颤,“皇后,太子他……其实非你亲生。”
  皇后的身子不稳,险些后仰下去,文帝忙探手将她的腰肢搂住,两人贴在红柱上急急地喘息,皇后错愕地望着他,震惊道:“你、陛下……你在骗我?这时候你同我玩笑?”
  “不、不是。”文帝用力抱住她的腰,附唇过她的右耳,怀里的娇躯僵硬如寒石,他心疼,只能极尽温柔地哄着她,“想想阿朗,想想小阿朗……”
  皇后一把推开他,“你同我说清楚!”
  宫灯之下,皇后腮边含泪,憎恶地推开他。
  是了,二十年前,这宫里头不止她一个女人。因着太医诊脉,说她身子虚弱,不易受孕,即便怀孕了也极有可能滑掉,她虽心中爱他,却不忍社稷江山无人托付,尽管他纳了几宫妃嫔,她也从无置喙。
  皇后恍惚了一下,那会儿、那会儿有个婕妤与她同日生产,可惜后来母子俱未保住,她苏醒后得知时可惜了许久,可竟从未怀疑过,她的儿子不是自己所生,而是婕妤的孩子!
  被隐瞒被欺骗了二十年,皇后怎能不恨?
  尽管文帝再三要上前解释,皇后只挥袖挣断,将他拼尽全力地推开,“不许靠近!”
  皇后聪慧,如今既得知真相,那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也可串起来,没等文帝开口,她稍加思索,便脱口而出:“冯婕妤是你杀的?”
  她震惊而失望的眼神彻彻底底刺痛了他,瞒得越久,给她的伤害便越大,文帝自知真相大白那一日,她兴许便与自己决裂,永不原谅了,若不是小阿朗出世,也许这个秘密他会瞒着她一辈子。
  文帝要上前,她却满眼恐惧地瞪着他,踉跄着后退,文帝只听她颤巍巍的声音,如风中丝竹般喑哑,“所以,如愿他早就知道?”
  从晕厥之中醒来,她得知自己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她有多欢喜和骄傲啊,她为他们的孩子起了乳名“如愿”,如愿以偿,她盼着给他一个儿子三年,终是如愿。
  可事实,却是如此龌龊不堪。


第68章 瓦全
  文帝暗悔今日冲动之下; 将二十年的秘密道出,全是为了不听话的太子,他满心怒火; 又见皇后处处有维护他之意; 本该再瞒些时日的话,却千挑万选碰上了这么一个时机。
  他要解释; 皇后却不许他近前,“我问一句; 你一五一十地回答。”
  皇后拭去了泪痕; 坚韧地咬牙; 文帝心中着了慌,哪敢不应的,自是万般保证; “好好,你问什么朕答什么,朕不碰你,皇后; 你想想咱们的小阿朗……莫生气坏了身子……”
  在人前威如泰山之重的皇帝陛下,此刻犹如一个即将失去心爱玩偶的孩童,急得捶胸顿足; 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后冷眼旁观,将纷乱的思绪一点一滴理清,反复地问:“如愿是不是知道了?”
  文帝只得实诚点头,“嗯。”
  果然如此!
  这么些年; 怪不得儿子从不与他亲近,连带着自己也一并疏远,一个能杀了他生母的父亲,他凭什么相信他的所谓教诲、所谓父子情深不是虚情假意?
  她一直周旋于他们父子之间,总觉得他们的心结只是天长日久地累积了才根深蒂固。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的矛盾是可以化解的!
  皇后从未觉得如此无助和悔痛,“你杀了他的亲娘,骗了我二十年。”
  皇后近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贝齿间泄出,文帝乱了心,苦闷难当,“皇后。”
  他脸色阴沉,“在这件事上,朕从未后悔过。”
  皇后冷笑,“是,陛下是天子,怎会为一桩人命小事后悔。”
  她在反讽自己,饶是皇帝再肯折腰哄她宠她,也不禁染了愠色,“扪心自问,朕是对不住冯婕妤。可她害你在先,朕封了他的儿子为太子,朕也未曾对不住你!”
  皇后瞥过清冷的眼,刺着大朵大朵雍容娇红牡丹的凤凰琵琶袖一扬,卷起一波细碎的青叶,落于莹光浮华之间,滚入泥里,她微微冷笑,她有怒,有恨,不是为着文帝杀婕妤,不是为着他掉包孩子,而是这二十年来,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子一步步走向陌路,却从不肯提携一句,拉她一把。
  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主宰一切为所欲为,可这一切的悲哀,又有哪一桩哪一件与他无关!
  一股凉风灌入鼻腔,皇后忽蹙着柳眉,捂胸咳嗽了一声,文帝心惊地要上前,皇后让他止步,一个人冷着脸下了台阶去了。
  太子之于他,不论是否有血缘之亲,付出了二十年的爱是收不回的,她只是恨文帝的欺瞒和戏弄,恨他冷血无情,她挥袖出了亭阁,星光熠熠,筛下一截清冷如霜的姽婳倩影。
  曾魂牵梦绕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文帝的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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