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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样锦-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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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不知为何,看到杜云娘柔和亲切的神态,钱夫人却心软了,她与杜云娘并没有仇怨,而且还曾利用过她收拾了刘氏,完全没有必要盼着杜云娘遭遇不幸,那样于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于是戏散时,钱夫人与云娘同行时又实心实意地道:“你只要想办法让汤家的侯爷或者贤妃娘承认你是汤家的六夫人,此后便不必再担忧了,勋贵人家再没有休妻的理。”
    云娘便笑了,她虽听出钱夫人的好意,却更听懂了她并不相信自己能够成功。可是自己知道自己一定行的。
    正要说些什么,汤玉瀚却正在前面等着,“云娘,我们今晚就住在城里。”她便向钱夫人点点头,与玉瀚去了驿站。
    一路议论了几句戏中的故事,便到了驿站。云娘坐下来便以手支着头沉思起来。汤玉瀚见她十分地用心,便笑问:“想什么呢?”
    “我在想《朱子家训》。”
    “我们家的云娘学问越发的好了,开始攻读《朱子家训》了呢。”
    “你还打趣我,”云娘便十分严肃地道:“我今天遇到了好多不明白的事,方才看戏都没有心思,只是怎么也想不通。”
    汤玉瀚见她这副模样,赶紧问:“什么事说给我听?”
    云娘便将钱夫人所说的奚知府到任后办了三个寿宴,嫁了一个女儿,又办了两个洗儿宴、两个百日宴的事讲述了一回,“你说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汤玉瀚笑道:“当日也有人告诉过我,只是我没理他。其实钱县令也可以不理会,只是他们夫妻既然想巴结着上司,把姿态放得那样低,便也只好在心里积了一股火气了。”
    云娘突然明白了,“我想钱家虽然送了特别的厚礼,却也不是因此才肉痛,而是对知府不大痛快而已。”
    “恐怕是的,钱县令是江阴侯的嫡次子,他们家在高祖起事时便是富商,以家资助高祖招募兵马,后来又往来奔波筹集军资。是以高祖登基后,便将皇家的采买等等都交给钱家,钱家便日益富了起来,钱县令夫人的娘家也是辽东的首富。是以他们拿出些银子根本不会在意。”
    “无怪钱夫人听奚老夫人说她是商户出身便如此愤怒了。”
    “正是,钱家原本顶着侯府的名声经商大赚物赚,他们又不参与朝政,过得很好,可是这些年皇子们争夺越发凶狠,又都觊觎钱家的家财,倒把钱家搅了进去,弄得左右为难。”
    云娘便也明白了,“钱家倒不怕用钱,只是不知道给哪一位皇子才对吧。”
    “不错。”
    钱家如此,汤家如此,原来这些勋贵之家看着富贵非凡,但其实却过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般日子。
    汤玉瀚看云娘懂了,便点头又道:“开国以来,虽历经几世,先前几位皇上登基倒也都没有太多的波折,唯有当今圣上,子嗣众多,现在圣上老迈,皇子们正值盛年,几年前便演成夺嫡之势,朝局凶险,就是江阴侯便一改不参与政事的家风,为二子谋了个官位,希望钱南台将来能在仕途有所发展,洞知朝中局势,保住江阴侯府。”
    原来如此!
    所以钱县令特别能钻营,不惜花费巨资与奚知府交好。
    两人说着,便到了驿站,下车后便停下了方才的话题,驿丞早迎了上来送他们进房,又殷切地令人捧来滚水。云娘解了披风要服侍玉瀚歇下,却被抱到了床上,“我们不是说好了,在家里你服侍我,在外面我服侍你。”
    说着脱了大衣裳挽起袖子端水帮云娘洗脚。
    
    第93章 失态
    
    从盛泽镇到府城,不过半日的船程,但因是一路向北,云娘便觉得天气又冷了,她又畏寒,现在双脚泡在热水中便很舒服,见玉瀚拿手握了并不认真洗,只是抚弄,觉得痒痒的,便拿脚向他身上踢水,“给我布巾擦脚。”
    “急什么?”汤玉瀚今日得了新趣味,哪里肯轻易罢手,就势捉住笑道:“先前只知道你帮我洗脚很是享受,现在方知为夫人涤足才是人生至乐。”
    说着便捧了一双玉足细细把玩,原来云娘就是炎炎夏日里也穿着绫袜绣鞋,双足从未在外面露过,肌肤便如霜似雪地洁白细腻,偏她天生双足纤小,骨肉均停,正于汤玉瀚的大手中盈盈一握。
    云娘生性爱美,因要织锦,便不染手指甲,却悄悄将脚指甲都染了淡淡的粉色,有如五对小贝壳一般,越发显得双足娇嫩可爱。
    汤玉瀚其实没少将这对玉足放在怀中暖着,只是那时却没今日看得仔细,心思亦不在此,现在便于温水中一点点地揉捏着,又问:“我见有专门给人捏脚的,听说捏过浑身舒畅,我如今捏得可好?”
    云娘白了他一眼道:“眼下这许多的正事都没有说清,你倒有空闹这些有的没的!”
    汤玉瀚便也想起路上的话,虽不肯放手,却也认真起来,“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告诉我。”
    云娘便道:“原来只觉得《朱子家训》是圣贤的话,自然都是对的,可是今天去了奚府,又听了奚老夫人说了,我反倒不信了。”
    “这又是为何呢?”
    云娘便接着将奚老夫人的话都讲给玉瀚听,又问:“按奚老夫人所说,依朱子所论,我们都不要织各种花样的锦缎了,只织素绸就好,甚至大家都只穿布衣。可是谁不喜欢穿得体面漂亮?我最不懂的是官老爷上朝竟然穿补过的衣裳,朝廷还要不要颜面呢?”
    汤玉瀚不想云娘去了知府家中作客,所见所闻竟然十分用心琢磨,虽然不肯放了她的脚,却也认真告诉她,“奚老夫人说的这个《朱子家训》并非宋理学大家朱子所言,而是本朝一位学者所著,只是许多人都混为朱子所作,由此又演化出许多错误,奚老夫人便是如此。”
    “至于官员们上朝穿着补过的衣裳,其实就是沽名钓誉,可偏皇上相信,便就成了如今的风尚,京城里破旧朝服要比新朝服贵上两三倍呢。”
    “那大家岂不要将新衣故意弄旧了?”
    “想来会是如此吧,”汤玉瀚便笑道:“有人笑谈大朝时一群破衣烂衫的官员共赴皇宫,算得上京城的一景。”
    “那皇上果真不知道吗?”
    “果真不知道。”
    “可是这么多大臣,就没有人告诉他吗?”
    “没有。”
    见云娘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便又笑道:“这些事情你听多见多了,便觉得没有什么。”
    云娘见汤玉瀚依旧蹲床边,只低头看她的双足,又拿起来放在口边香着,便猛地抽出双脚,也不顾上面还有水渍便放入被中,又指着他的额头道:“我们说着正事,你却只管闹,我们正在驿站里,小心让人看了笑话!”
    汤玉瀚见云娘生气了,便赶紧洗漱了上床,却笑道:“世上的事以真为假,以假为真的并不少,就比如你听了《朱子家训》并非朱子所著,又知奚老夫人等曲解朱子之言,便觉得朱子还是没错的,其实更不然。”
    “朱子其人,在当朝时名声就极差,有人问他寡妇就要饿死了是不是应该改嫁,他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可是他自己却将故人的财物留做私有,又引诱了两个尼姑做妾,与丧夫的儿媳通奸至孕,只是后人推崇他的理学,便将他的这些事情都抹去不传而已。”
    云娘一时竟不能相信,“会不会有人故意污陷于朱子?”
    “当年的御史大夫弹劾朱子,便告他“不敬于君”、“不忠于国”、“玩侮朝廷”、“为害风教”等十项罪过,后来他上表时承认了方才的几项,又说要‘深省昨非,细寻今是’悔过自新,是以这几项应该是没错的。”
    “所以呢,”汤玉瀚便笑着将那对玉足放在胸前,人也欺了上去,“我为自家娘子涤足,不过是闺房之乐,谁又能笑话我呢?”
    云娘先前听了汤家面临的危险,虽然她一定要陪着玉瀚,可心里免不了有几分沉重,又兼想到一路北上,今后便彻底离开熟悉的盛泽镇,也离开了熟悉的家人朋友们,反倒要与各种各样的官夫人打交道,不免紧张不已。
    可是见玉瀚明知汤家前途莫测,可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色,原以为他在众人面前不肯露出真心,现在回房之后却也一样如此,就是自己与他说起正事,他依然嘻笑如常,便睁大眼睛问:“这样的形势,你就不担心?”
    “先前免不了要患得患失,可自要与你一起进京,便不知怎么突然间就不那样忧烦了。”汤玉瀚笑道:“何况我们一直担心,则什么也不做了?”
    云娘果然觉得有理,但自然立即释怀,“虽是如此……”
    汤玉瀚却接过她的话道:“虽然如此,我亦反复思量过,汤家立于危墙之下,但我们总要想办法撑起一片生天来。”
    “我知道你一定能行,”可云娘却叹道:“我却差得多了,本要练练与这些夫人太太们应酬,将来到京城助你一臂之力。可今天去奚家之前并没有认真想一想,穿了不合适的衣裳,下一次总要先问一问主人家的事情,投她们的心思才对。”
    汤玉瀚见云娘存了这样的心,便将她按在怀里道:“家族兴亡的大事由我们男人来承担就够了,你不必费这么多的心。”
    “家里大事固然要靠男人,可是女人间的应酬也不是没有用的,只看钱夫人就知道了。”虽然钱夫人没有向自己说起,但是云娘还是明白钱县令送出的贺礼都是通过钱夫人之手,就像她先前给自己的银票一样。这种女人间的来往,就算将来被翻了出来,也与男子间的不同,似乎更容易被当成寻常人情。
    “在杜家村也好,盛泽镇上也好,很多事应该是男人做的,可也有一些事女人做却更方便些,”云娘是认真想过的,自然已经有了主意,“我想我们去了京城,也应该是一样的,现在虽然我还不大明白,可是多与大家在一处便会慢慢懂了。”
    汤玉瀚最初想要云娘时,未加思索地就准备纳她为妾,正是因为在他的认识中,云娘的出身见识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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