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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恪亦是一愣,明珠在他心里向来是个温驯柔旎的女郎,一双眼睛总是盈盈地带笑,可今日却得见她不同寻常的一面,她不过是外面看着圆融,心里头却倔强得紧。
槿嫔打量着她,明珠既不服软,也不讨饶,看来的确不是个向来做奴才的,骨子里就没有做奴才的卑微:“如今郑贵人没醒,你的干系摘不清,先找个地方关起来,等郑贵人醒了再说。”
明珠还没出声,严恪却上前一步,给槿嫔打了个千:“明珠是四库馆的奴才,按道理说,是归司礼监管的,就算是犯了错,也该禀了严大人之后,由司礼监责罚。娘娘协理六宫,却不得越俎代庖,这于理不合。”
严恪说话一点情面也不留,他背后仰仗着严鹤臣,自然说话也有几分底气。可槿嫔心里明白,这事儿分明是拖不得的,她笑笑:“事儿出在后宫,我岂能坐视不理。黄全真,你先请明珠姑娘到暴室里头坐坐。”
说着起身,亭亭地走了。
黄公公走到明珠眼前,呵着腰说:“奴才手重,别伤了姑娘,您随我走吧。”明珠的身份不一般,虽然到了这时候,黄全真依然不希望开罪她。
严恪低声说:“姑娘放心,我这就派人给干爹传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珠心里亮堂得很,这不过是郑贵人借机发作罢了。她跟在黄全真身后,只觉得好笑,里外里就是个奴才,连同为自己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只这般由人捏圆捏扁。
暴室有几排房子留给犯了错事的宫人,只是在北三所里面死的人太多,房子向来是住不满的,黄全真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屋子留给她,呵着腰说:“姑娘别怪咱们,咱们这也是替主子谋事,若有什么需要的,你喊我一声就成。”
明珠嗯了一声,厢房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把椅子,她走过去,也不管干净不干净,就这么坐下了。
掖庭里处处是耳目,处处有眼睛,她想为自己开罪,有的是法子,只是槿嫔就是想给她按个罪名罢了,什么由头都没用。明珠很平静地接受了。
黄全真交代了几句走了,如今日头高高的挂着,到了北三所吃午饭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刻意交代过,所有人竟像是把明珠忘了一般。
看着一缕阳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灰尘在阳光里面上下盘旋着,离开这儿不过刚过了半月,如今却又回来了。明珠垂下眼,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
突然听见有人敲她的窗户,明珠抬起眼,发现外头的阳光被人挡住了,一只手伸进来,竟然是个纸包。
“金枝!”明珠猛地站起来。
“嘘。”金枝把纸包递给她,“你快吃吧,方才远远地瞧见你,我就觉得像,这才过来看看,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看你。”
听着窗户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明珠慢慢坐下来,纸包里是半个馒头,不知怎么的,她竟落下泪来。
从小到大,真心实意关心她的人除了母亲就是哥哥,如今他们都不在了,她的心也空了,在这紫禁城里像是提线的木偶,旁人要怎么做,她便怎么做,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活人了,也都快忘了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了。
这一下午,北三所里静悄悄的,也不见有人来。明珠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小窗户里的阳光一点一点落下去。
天擦黑的时候,金枝又来了,晚饭后,奴才们难得有一会儿的清闲功夫,把吃的给明珠塞进来,而后金枝倚着门,小声问明珠:“你这是怎的了,好不容易从火坑里出来,怎么又回来了呢。”
明珠饿得很了,咬着馒头,轻声说:“开罪了主子罢了。”她不敢对金枝说太多,生怕她惹祸上身。
“我真没料到还有再见着你的一日,”金枝似乎笑了笑,“怎么那位大人,没来救你呢?”金枝没见过严鹤臣,估计只是觉得他位高权重吧。
“他是御前行走的人,哪能护着我呢。”明珠把馒头吞下去,而后细声细气地说:“你快走吧,没来的叫人看见,到时候罚你。”
她这话音儿刚落下,突然听见有人在远处大声说:“好一个大胆的奴才,怎么跑到这来了!”
金枝在外面说了声:“我得空再来。”说着就跑开了,隔着一道木门,听着远处的叫骂声,间或还有金枝的呜咽,明珠的心揪得紧紧的。
她抬起眼,窗户外面能依稀看见清清冷冷的下弦月。
严鹤臣。明珠垂下眼,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第26章
阒无人声的一夜; 和过去许许多多的夜晚没什么差别。明珠睡不着,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木窗下面发呆。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春雨,敲打在檐角上面; 汇成溪流; 落在三级踏跺上面。这座煊煊赫赫的巍峨皇城,在这萧疏的春雨之下,显得孤寂而苍凉。一丝丝的寒意,顺着半掩的窗户吹进来,明珠垂下眼,轻轻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
这玉镯还是上回严鹤臣给她戴在手上的,她一直都不曾摘下来,她无依无靠地漂泊在宫里; 如今若是就此殒命,也不晓得有几个人为她掉一回泪。
“娘娘; 事到如今,依您看; 我们该如何做?”郑贵人倚着引枕,头上戴着黛色的抹额,浑然一幅娇起无力的模样。
听着细密的雨丝拍打着茜纱窗,槿嫔垂着眼抚平了衣上的襞积:“圣驾明日回銮; 若是拖到明日; 只怕是不好办了。”槿嫔容貌昳丽; 可眉目间却是极其凉薄。
“这便是了,”郑贵人靠在引枕上; “左不过是个奴才,没了便没了,再拖下去才是夜长梦多。嫔妾这就让人去办。”
天慢慢地亮了,这一晚上,明珠没有合眼,她由衷地感受到无能为力,金枝的呜咽声还犹在耳畔,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受罚。
这小小的木窗透出一丝白,下了一整夜的雨在破晓的时候依然不见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隐隐着听见脚步声传进来,约么有两三个人,在她的木门之外顿了足。
门被人从外头拉开了,黄全真领着两个小黄门站在门外,雨水顺着他们的朱红帽檐往下淌,天色将明未明,人的脸都瞧不清晰,只觉得五官像是笼罩在恍恍惚惚的晦暗之中似的,只能看见脸上凸出来的鼻骨。
“姑娘,”黄全真呵着腰,语气沉沉的冷冷的,像是没有感情的死人一般,“郑小主醒了,醒了之后便向槿嫔娘娘哭诉,说是姑娘出言不逊在先,又巫蛊害人在后,如今只怕留不得你了。念在姑娘的体面,娘娘替姑娘准备了三样东西。”
他示意身后的小黄门上前,托盘上放着白绫、匕首和鸩酒。明珠的目光扫过这三样东西,又抬起眼看着黄全真,淡淡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槿嫔娘娘和郑贵人,不怕遭报应么?”
没哭也没闹,只冷冷地质问,这向来眉目温吞的女郎,此时此刻冷肃着眉眼,声音也是瑟瑟地叫人发寒,这语气无端的让人想起严鹤臣来。
黄全真有些心虚:“咱们都是做奴才的,姑娘别怪我,等姑娘去后,奴才托人给你烧纸钱。”
明珠看着托盘,目光又越过黄全真的肩膀,看着煊赫非常的紫禁城,她倒并不怕死,不过是一口气的事,只是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死了,当真是亏极了。黄全真不催她,只是杵在她面前沉默地等着。
明珠看了一会儿,拿起了白绫:“金枝怎么样了?”她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个问题,黄全真一愣,过了会才想起来金枝是哪个,这女郎当真是有趣,自己眼看着要赴死了,还挂心着旁人的死活。
“这奴才不大清楚,只知道精奇嬷嬷把她关了起来,是打了板子还是掌嘴就不知道了。”
“到底是因为我,等我死后,替我向槿嫔娘娘求个情,放她出宫去吧。一个末流的奴才,槿嫔娘娘理应高抬贵手才是。”明珠施施然说道,而后把白绫展开,“你们都出去吧。”
黄全真和身后的小黄门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沉默地从屋子里退了出去,顺便掩上了门。
这回真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没了严鹤臣,她连半点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到底是人微言轻,初出茅庐,不被人护在羽翼之下,不消片刻就要把自己搭了进去。
明珠半点也不留恋这个世界,只是偶尔又觉得自己该惜命,毕竟前脚出了河间府,后脚进了紫禁城,里外里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许许多多的人情风物还未得一见,这般死了有些亏。
不过也罢,死就死了,早死早超生。
明珠看着柔旎,只是一个人荒芜的长大,骨子里也透着凉薄,她听着外头的雨声,把白绫挂在了房梁上面,手指打了个结。都说吊死鬼模样最丑,青白着脸,舌头伸得老长,到了地府里面,也不大容易投胎。
可明珠却觉得,能留个全乎身子也是好的,死得难受些也无妨。
她把脖子放在白绫的绳套上,微微合上了眼,踢翻了杌子。这十几年生命像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过,从母亲再到哥哥,而后还有金枝,空气一点点从她的肺里挤出,她的意识也越发的恍惚,倏而脑子里闪过一双眼睛,深沉如海,恍惚而悲悯。
这是谁呢?
黄全真站在门外,听着屋子里凳子倒地的声音,哪怕是在紫禁城里浸淫了这么多年,生生死死的见得多了,到了这时候,心里也忍不住犯嘀咕,他小声念叨着:“只怪姑娘错投了胎,人有人路,鬼有鬼途,姑娘好生走自个儿的路,莫要来找我。”
雨幕愈发细密了,黄全真在心里掐算着时辰,估计着时辰快到了,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突然在视线所及范围内,看见了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鹤氅,兜帽戴在头上,看不清面容,他踏雨而来,在细密的雨幕之中,这一袭玄色,带着慑人的精神压迫,竟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地间一派昏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