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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做账房的一个月大底二两银子,年底若是东家好,还会包个大红封,在乡下人看来,是个稳定没风险收入又高的好工作。
沈兴志在去年就已经不读书了,前段时间农忙,帮着家里干活,现在农忙过了,黄氏也就考虑起来了,总不能让这么大小子闲赋在家。
花氏随口来了一句:“噫,这哪儿还要找呀,兴志他三叔这不又开了一个书局嘛,用自家人可比旁人安心多了。”
黄氏也听了进去,只想着她一个女人家也不知哪里好哪里不好,兴志他三叔这般能耐,若是得他照料几分,那自是好的。
夜里头黄氏就掐着沈大非要沈大去同沈三说个情面,沈大本想着让兴志接自己的班,黄氏却觉得守着这村子没啥能耐,倒不如跟着他三叔出去学些,日后回镇上开个商铺经营经营也是好的。
沈大拗不过她,找个空,同沈三说了此事,沈三也疼侄儿,问道:“为何不让志哥继续念书,咱家里头现在又不缺钱不缺啥的,若是能多出几个读书人,顶了门户才好。”
沈大:“志哥不是那个料子,去年是他说不想上私塾了,强按着他也不行。他这般大了,也应让他出来见见世面。他阿娘想让他日后做个账房或是有个营生,先让他跟着你学道学道。”
沈三叹息一声,也不过十三岁,可晓得这世上读书才是最简单最单纯的事儿,若是进了那大染缸,三下九流,各类烦心,且不说仰人脸色,那尊严没被人踩踏已是不错。志哥憨厚老实,不是行商之料,总听其母之言,亦不是个有主见的,若是能考个小功名,教个数倒是不错,只可惜心不在此。
“也可,志哥年幼,不够老道。我县里头招了一个老练的掌柜,志哥可跟他学些,日后若是有好的去处,我且帮他留意一番。志哥似奈,不是个善经营的,太过老实,怕是会吃亏,不若找个安稳的行当。”
沈大亦是这般想法,“志哥就拜托奈了,奈也别顾及奈大嫂咋的,我信奈,振邦,奈是我们家顶聪明的人,且不会害了他,若他在外头做了什么不得当的,奈且教训,别手软。”
沈三拍了拍他兄长的肩膀。
沈兴志不过十三岁,正是多想法的年纪,亦有一颗闯荡的心,母亲让他跟着三叔,他欣然同意,三叔可是这周围人家拿出来的榜样,他自小也心想着如同三叔一般有个大作为。
沈三将他领到县里头的书局,此时正在装修,沈三让他看管商铺,搭把手帮个忙,也是防着其中有作奸犯科之人,夜里头也就睡这边后面的屋子里了,同他一块儿的还有江河,江河亦是跟在沈三身边那些年练了出来,也有独挡的一面,留着江河同他一块儿,沈三也放心一些。
待县里头的书局稳定下来,沈三也无需天天去县里头监督着,只消隔几日去看看进程,待闲下来,沈三便找出了自个儿幼时学的四书五经去找范先生了。
范先生坐在上首,出了一张卷子,令沈三做,
沈三坐一小木桌椅,他儿子就在隔壁,也在念着四书五经,沈三感叹一番,拿出笔墨,一边看题一边研磨。
沈兴淮只觉新奇,多看两眼,范先生眼利:“怎的?没见你爹读书写字呀?”
沈兴淮低头继续背书。
沈三硬是凭着自己多年的记忆力把这几题写完了,自觉应是尚可,交了上去。
范先生批完,压着没还,瞧过去,沈三眼巴巴地望着他,范先生冷笑两声,转过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千字文,同卷子一块儿扔了过去:“我瞧着你得从这儿开始学。”
沈三接住卷子同本子,一瞧,竟是一本启蒙的《千字文》,打开卷子,范先生用朱砂笔圈出来一个个错字,红艳艳的颜色毫不掩饰的嘲笑。
沈兴淮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三自觉在儿子面前丢了脸,讪讪把卷子上那字给改正了,再瞧边上的批注。
这世上最可悲的事儿难道不是我儿子已经在读《大学》而我还在读《千字文》吗?
沈三有之前的基础在,又诚心肯学,自然很快就赶了上来,沈三深感年纪,自觉要更为刻苦才行,他儿子尚为年幼,自是不急,而他熬不起,便整日磨着范先生给他上课,沈兴淮每日还有空闲时间,沈三且不给自己留些空余,颇有悬梁刺股的勤恳。
江氏不知丈夫突要科考,不过这是好事儿,他自个儿要上进,她岂有不支持的道理。每日想着如何给他补进身子,如今父子两倒是作息很一致,每日早起练字念书,吃个早饭再一块儿去上课。
小蜜娘也到了启蒙的年龄,范先生爱怜她,待她可比那父子两好上许多,女孩儿也不需可靠,范先生也不教什劳子女戒女则,只把她抱在膝盖上,讲些三字经亦或者历史小故事,她倒也聪慧,时常说得通,还可用自己奇怪的小想法难倒范先生。
她瞧着阿耶也来上课了,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沈三偶尔一个抬头就看见小蜜娘看着他,还对他笑着,沈三也憋不住,嘴角上翘,父女两就这般“暗度陈仓”。
这时候范先生是不会骂小蜜娘的,定是沈三遭了一顿骂或是一个眼神飞了过去。
沈三且闭门不出,江氏亦不愿打扰丈夫,推辞了许多客人。
待县里头的书局改造完成,沈二如今有了几个徒弟,打家具什么的也快上了许多,几辆大车板把那书柜、桌椅的全部拉走。
沈三必定要去县里头盯梢着,舔着脸同范先生求副字,想做个牌匾。
范先生讽了一句,且从他“三心二意”“不专注”骂至“没文化真可怕”,摊开纸,说道:“这名字着实太难听,毫无雅意,放县里头怕是太过平庸,且换个。”
沈三:“三味书斋?”
“俗气!”
“……我且想不出。”
范先生一副我就知如此,提笔顿了顿,笔一挥,写下:春芳歇。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沈三提着字兴冲冲地走了。
第17章 017
“春…芳…歇?这是何地?新开的窑楼啊?”
一排衣冠楚楚的纨绔哄笑起来。
另一群路过的读书人远看着他们,耻笑之,且不知书局只知窑楼,世风日下!
读书人摇着头从他们身侧走过,往春芳歇门口走,念叨:“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那纨绔们相聚对他们的背指指点点:“那是甚意思?”
“瞧那高达,不就是考了个秀才,就这般高傲,嘁。”
“诶,我瞧着那几个书生近日来老往这地儿跑,甚地儿,咱也进去瞧瞧。”几个人面面相觑,肩搭着肩膀一块儿走进去了。
这两边的大门都敞开了,从右侧门进去,便就是柜台,那般纨绔们一进去,也不瞧什么,便扬声问道:“老板,你们这是什么店啊?卖什么的?”
沈兴志正在摆书,闻言,放下未摆好的书,小跑至柜台前:“几位官人要买什么?咱这儿是书局,笔墨纸砚都有,且可租书。”
“噫,竟是个书局呀,这名字取的,竟跟个窑子似的!嘿嘿嘿。”那纨绔打开折扇淫笑起来。
这书局里头原先是安安静静的,下面也只有几位选书的书生,那门口来了一大帮子,却闹哄起来。
沈兴志怎的见过这阵势,那窑子他也知是何地,少年脸涨的通红,不知该说啥。
一高个儿绕着柜台走了走,瞧着地上的板子,一脚踹翻:“还租书,嘁,小爷是那种没钱的人吗?果真是穷酸书生来的地儿。”
沈兴志愣愣地站着,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口子。
掌柜的匆匆赶来,推开沈兴志,陪着笑:“几位爷,要啥呀,咱们店里新来的小伙计不懂事,还望几位爷见谅。”
“那道还是你个老家伙懂事儿。算了,这地儿忒无聊了,走吧走吧,还没茶馆子有趣。”那几位推搡着,说着荤话儿哄笑着出去了。
楼下的客人皆摇着头,鄙夷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掌柜的瞧着他们走远,转过身,瞧着沈兴志那愤懑的模样,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可得忍住,这开门做生意,最怕就得罪人。且对他们谄媚些,附和些,倒也相安。”
沈兴志心中不平,也知不能给他三叔惹麻烦,点点头。
打这春芳歇在县里头开业之后,很快就笼络了一批家境普通的读书人,鉴于其装修清雅,又设有雅间,着实戳中了读书人那清淡娴雅的喜好,但就那名字“春芳歇”,也被读书人津津乐道,好奇这幕后的老板是怎等清俊之人,取的这般随性洒脱之名。
沈三每月初五来送些书,以及查一下账目。江氏想来县里买些胭脂水粉,蜜娘是必须要带着的,沈三想着就把范先生和淮哥也带上,索性全家都出来,在县里玩一玩。
小蜜娘难得出这般远门,她姆妈给她穿着淡粉色绣着桃花的襦裙,头上扎上两个小花苞,戴上绢花,也不知这般可以坚持多久,照着她那顽皮的习性,到晚上,那绢花必定是不见了的。
天气燥热,车里头摆了些冰块,窗户用了纱网,马车跑得快些,有凉风吹入,便是舒服了。
马车有些颠簸,小蜜娘先是兴奋了一会儿,凑到纱窗边上瞧上一会儿,问东问西,待一会儿过去,就歪着脑袋躺在江氏怀里昏昏欲睡了。
待到了县城里,江氏将她喊醒,还惺忪地揉着眼睛,头上的花苞已经歪了,江氏笑着给她重新扎过,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颊。
到县里头正快要晌午了,春芳歇里头仍旧有不少读书人,不少读书人一早上来就会带些干粮,中午的时候就随便啃些干粮,继续看书。
沈三在里头查账,小蜜娘坐不住,拉着沈兴淮要四处走,追寻她大哥跑到后院子里,沈兴志正给人讲这边的规矩,冷不丁腿上多了个挂件。
“大哥哥~”沈兴志低头,那小蜜娘正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笑得开心。
沈兴志吓了一跳,瞧了瞧面前的书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她的小花苞:“奈怎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