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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渊回眸与她四目相接,颔首应道:“去城北折柳客栈。”
*****
折柳客栈在叶城城北客栈最集中的几条街巷中,外观看起来与周围大多数中等客栈没什么区别。
连揽客小二热情吆喝的话都与隔壁客栈小二没太大出入。
也就门口那两柄交叉悬挂的桃木剑看起来稍稍特别些,但也并不会太过突兀。
为免身后的尾巴起疑,赵荞眼珠滴溜溜一转,扬声笑道:“唔,你这小郎君还算乖巧,知道要心疼自家夫人的。”
贺渊自然懂她这话是说给后头的人听的,可看着韩灵、阮结香等人暗自忍笑的模样,登时只觉由内而外地不自在。
“你话可真多,赵、大、春。”
虽众人都知这是赵荞路引名牒上的假名字,还是当初赵荞自己想出来的,也确实如她所言符合说书班主的身份。
可这么猝不及防听贺渊一字一顿地唤出来,莫名别扭又好笑,阮结香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你名字起得文雅又怎么样?再好也只是区区赵门贺郎!”
赵荞懊恼嗔瞪贺渊一眼,迈开步子气哼哼进了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妇,装束干练,笑容亲切。眼见进了位气呼呼的娇客,她笑意不改,热情地招呼着。
可等到赵荞身后一众呼啦啦全涌进门后,掌柜在看清贺渊时眸心倏地闪过些许讶异,接着笑容就淡了下去。
原州是水、陆两道皆汇通南北的枢纽之地,这叶城做为原州的州府又自古是声名遐迩的重镇,商旅往来频繁,相关规制也比别处齐全。
除漕运码头有官员稽核路引名牒外,入住客栈时也需将路引名牒出示给店家掌柜验看过目。
阮结香将所有人的路引名牒都放到柜台上。
初时掌柜看得也不算细致,大致扫一眼官印后就合上放到旁边。唯独拿起赵荞与贺渊那本时顿了顿。
“难怪先前进门时听到亲亲热热拌嘴呢,”她抬起头来,笑盈盈冲赵荞颔首,“原来是一对恩爱伉俪。”
“咳,我就那么个德行,让掌柜的见笑了。”赵荞略抿笑唇,总觉这掌柜虽看着自己在说话,眼角余光却频频瞥向贺渊。
眼神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赵荞心中暗忖,贺渊脱口定下这间客栈,按常理来说,这掌柜的即便不是担负着使命隐藏身份的金云内卫暗桩,至少也是协助伴侣完成暗桩使命的内卫眷属。
那她会认识贺渊,也不算太奇怪的事。
可这种人通常都要先接受极其严格的训练,即便认出是自家左统领大人亲临,在双方没有相互表明身份之前,神情举止不该流露半点异样,这是暗桩行事最起码的准则。
赵荞回头看向贺渊——
神情淡漠,无波无澜。这才是正确的范本啊。
随店小二去往房间安置之前,赵荞的目光淡淡扫过掌柜的髻上那枚分花纹素木簪,心中咯噔一声。
分花纹素木簪。伴侣亡故之人专用。
第38章
行船半个月,大家都很疲惫; 利落地与掌柜定下房间后; 就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各自回房安置行李; 稍事歇息。
赵荞自是与贺渊同住一间。
此刻正当巳时过半,早饭的饭点错过了,午饭又早了些。店小二见他们风尘仆仆; 便贴心告知此刻后院沐房热水充足; 可先行沐浴松缓劳顿云云。
待店小二从外掩上房门离去后; 贺渊坐到圆桌旁拎起茶壶倒了茶喝,看上去甚是从容。
赵荞见状起急,跟了过去却没坐,双手撑着桌沿俯视他,小声发问:“那掌柜,是内卫眷属?”
贺渊浅啜一口温茶润了喉; 垂眸看着杯中涟漪:“不是眷属。”
夫妇两人都是内卫?那掌柜的既常年在此做暗桩,夫妻二人本就已聚少离多。丈夫在邻水捐躯后更是天人永隔。这……哎。
赵荞以掌心贴住发疼的脑门,百感交集地坐下。
“那她会不会……”话才起头赵荞就觉不妥; 突兀噤声,揪紧了眉心。
贺渊颇为意外地瞥瞥她:“怎么不说了?”
“这话我怎么说都不合适吧?”赵荞叹气,“她常年在外做暗桩本就不易,又才痛失爱侣。若我还在背后恶言揣测,那成什么了?”
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她自问若与那掌柜的易地而处; 面对今日情形,同样做不到云淡风轻、无怨无尤。
人家方才只是神色异样了些,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没做不该做的事。能这般克制,已经很了不起。她若还捕风捉影地在背后诛心,那就太没人性了。
“不必担心。内卫点选暗桩慎之又慎,无论能力、心志或忠诚,都是万中选一。而且,邻水案后按惯例会对相关人等进行甄别,以判断其是否能继续原位留用。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贺渊缓声低语。
赵荞觑了觑贺渊那副看似淡漠实则隐痛的模样,心中微疼。
她想起昭宁帝曾说过,如今贺渊只知那些同僚捐躯。
单是这样,他面对同伴遗属就已自责深重,若她再多说多错漏了口风,让他知道自己曾亲口下达了一道“以命换命”的死令,他怕是要当场崩溃。
“既她通过甄别、原位留用,想必你们对她是有十足把握的。”赵荞闭眼深吸一口气,双手十指交握在桌上,两个拇指飞快地打着圈儿。
“行吧,既你信她,那我信你。”
片刻后,贺渊另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她伸手接过时微抬眼眸,却被他眼底噙笑的星光烁得心中立时有小鹿疯撞:“笑什么笑?!”
他长睫轻垂,稳了片刻后才缓声开口:“内卫行事虽问心无愧,却多秘而不宣,时常遭遇揣测、非议。多谢你信我,也多谢你体谅我的同僚伙伴。”
“我又不是为着你才体谅,要你谢?她一家都于国有功,本就该被尊敬。再说,你谢就谢,干嘛突然笑成那样?!莫名其妙。”
赵荞没再看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整颗心被烫得砰砰砰。
怕急促心音被听了去,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转身去找自己的行李。
口中掩饰什么似的嘀嘀咕咕:“我沐浴去了,才懒得窥视你们对暗号还是干嘛干嘛的。”
“嗯。”贺渊偷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心中疑惑,我方才笑了?
“反正我在原州和松原郡都没人手,”赵荞抱紧手中的换洗衣衫,匆匆走到门口才停步回头,“接下来许多事,我得靠你了。”
“好,给你靠就是。”贺渊说完,像是自己都不懂为何会脱口而出这般近似暧昧缱绻的言语。
于是倏然抿住上扬的唇角撇开头,却不知右颊那枚浅浅梨涡正若隐若现。
赵荞猝不及防被拨乱心弦,脸上狼狈烫红,故作凶狠地低嚷:“若最后出了茬子,头都给你打掉!”
*****
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后,房门被叩响。两长两短的笃笃声,响了三遍。
负手站在窗前的贺渊道:“进来吧。”
推门而入的正是先前那位掌柜。
房门掩上的瞬间,她那和气生财的笑容顿时消失,神情端肃。
“属下柳杨,见过贺大人,”她语带迟疑试探,“五年不见,不知贺大人可还记得?”
贺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记得。武德二年你通过武卒新训时的金云腰牌,还是我亲手颁发的。”
那年他才十六,却已是内卫小旗。
新武卒中有些年岁比他稍长初时很不服,认为他不过是个凭家世荫庇的毛头小子而已。
最后却在新训中被他削得服服帖帖。
这柳杨就是其中之一。
柳杨嗓音冷淡,却隐有哽咽:“年前我回京奔丧时,听闻贺大人重伤失忆。”
“只缺了一年记忆,以往的事都记得,”贺渊苦涩哼笑,回头面向她,“出京前林大人告诉我,你在昭宁元年春成了亲,你的丈夫是武德五年冬正式获取金云腰牌的,算来是你后辈。”
出京前林秋霞曾单独与他面谈过,将松原郡及其周边可用的暗桩都同他大致过了一遍,其中就有柳杨。
他觉得很奇怪,明明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可他记得武德二年柳杨他们那批的每一个,却不记得武德五年柳杨丈夫他们那批人。
近来他时常有个荒谬想法,总觉或许是那些同僚下属英魂含怨,不肯留在他的记忆里。
“他年岁比我小,怕我觉他不能与我比肩,所以才揭榜进了内卫,”柳杨眼底赤红一片,泪流如泉,“邻水的事,原是他职责所在。我明白,他才任内卫一年,临敌经验欠火候,出了事也怨不着谁。可今日一见大人您,我也不知为什么……”
贺渊敛色,振袖行了郑重歉礼。
“所谓一将无能,累及三军。贺渊有负同僚们性命相托,你若因此对我有怨恨,是该的。”
柳杨以手掩面,无声恸哭良久。
待她稍稍平复心绪,擦干眼泪哽咽道:“巷口放风的人先前禀过我,有尾巴跟着你们来的。是否需要清除,请贺大人示下。”
“不动他们,防着就是。此行意在松原郡,”贺渊道,“此地离松原不远,你可收到什么风?”
原州叶城与松原郡之间,走水路约莫一百多里,陆路不足三百里。虽柳杨的职责范围只是叶城,但客栈的人南来北往,听到些来自松原的消息也是有可能的。
提及松原郡,柳杨眸色已转为冷凝:“去年夏天,北境戍边军前哨营击退吐谷契偷袭的那场大捷过后,松原郡守黄维界就发布了戒严令,说是为防吐谷契细作,对出入崔巍山的人员盘查极为细致,禁令从去年夏末秋初持续至今仍未解除。”
黄家在松原郡积威数百年,民望颇高,牢牢把持地方军政大权。
大周立朝初期,松原郡对朝廷来说简直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火烧不透。
当时类似松原这种世家势大的地方很多,朝廷为制衡这些不受控的世家颇费周章,直到武德三年才找到机会派军进驻位于松原城郊的崔巍山大营。
可即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