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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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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医跪叩着:“陛下也身子不好么?”
  “不是……”他茫茫然说,“只是有点……”他描述不出自己的感受,有点恶心,却不是因为她的血;有点心酸,却似乎也不全是因为心疼她。
  御医道:“大约是陛下太疲劳了。不过里头皇后……不大好……”
  皇甫道知斜睨着他问:“怎么会不大好?伤到了她?”
  御医咽了口唾沫:“呃……皇后怀着一个多月的身孕,刚刚陛下临幸,有些撕裂流血,而且……伤及胎儿,小产了,血多得好像止不住……”
  皇甫道知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有些中酒的头剧烈地疼痛着,他努力去止眶中的泪,却好像止不住一般,朦胧间觉得自己退回到年轻的时候,还是那个不被看好的皇子,还是被序齿和年龄压制在白痴兄长之下,还是每日听着做皇后的母亲抹着眼泪絮絮倾诉“姓庾的狐狸精”怎么抢去了父皇的恩爱,还是只能在诗书里寻找自己存续的精神,在对下人恶意的施罚里寻求控制欲和力量感。
  黄门令来唤他去早朝——亦就是在明堂之上傀儡似的端坐,摆出一副天子的模样,然后看杨寄和沈岭那两张颐指气使的、可恶的脸。皇甫道知焦躁地摇手:“皇后这个样子了!今日不朝!”
  他向显阳殿里走了两步,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只觉得整个大殿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逼得他的步子又慢了几步,终于停滞了下来。一个小宫女正哭哭啼啼的,皇甫道知怒斥道:“哭什么!死了人么?!”
  “皇后……皇后……”小宫女畏怯地看着他,“砰砰”地伏地磕着头,好容易才说,“陛下再去看一眼吧。”
  御医也又一次出来,看着他们的天子一副呆滞的表情,叹口气拖着他的袖子:“陛下请进。”硬把他拽进了寝卧里。里面燃着苏合香,但是仍然盖不住血腥气,破碎的屏风还来不及修好,粗粗地堆在一边横躺着,幔帐里,她的呼吸声浅浅的,一窒一窒的,却平静得要命,呼痛和呻_吟丝毫未闻。
  皇甫道知步伐迟滞地走过去,心里有些责怪御医的莽撞。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觉得愧疚,但又不愿意道歉,在轻绡床幔前看见庾清嘉的身影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他顿住步子,说:“都怪我昨夜喝多了酒,也是因为心情不大好的缘故……”他自觉这样的歉意不会丢面子,心里笃定了些,揭开幔帐,想哄她一哄:“孩子么,没有就没……有吧……”
  他不自觉地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躺在那里的庾清嘉根本没有睡,两只眼睛睁得极大,那张脸煞白犹若香炉膛里的死灰,双颊和嘴唇亦是一例的白,微微透出些浅紫色,只有眉眼是乌黑的,眸子又黑又亮又圆又大,毫无怖畏地盯过来,竟叫皇甫道知心里一瑟缩。他努力集合了体内所有的力量,对她笑道:“你好好将养身子,我以后会注意的。你也真是,怀孕了怎么自己不知道呢?……”
  他觉得自己暖意融融,但只换来了庾清嘉毫不领情的轻蔑一笑。皇甫道知心里馁然得要命,却不肯说出来,也不愿意在她面前服软,只能让无措的双手有些事做,小心翼翼地把丝绵的锦被给她拉上来,盖住了脖子上的一处啮痕。
  “拿最好的供奉皇后。宫里的燕窝、银耳、海参、熊掌……大滋补的都送过来;药材有什么需要的,集结全国之力也要弄到!”
  庾清嘉发出了冷冰冰的第一声:“我想妹妹。”
  她肯跟自己说话,皇甫道知顿觉胸口一松,回眸凝睇含笑:“容易,你先歇歇,舒服点了,我就命她过来陪你。”
  “不,这会儿就要。”
  皇甫道知很少见她这样任性,眨动着眼睫仿佛不可思议似的,但俄而还是笑道:“好,我这就叫人去叫。”
  庾清嘉松了一口气一样,再不看丈夫带着讨好般的神色,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盖被短小,皇甫道知很快看到朱红褥子上一滩暗紫,不由心惊魄摇:“这是怎么回事?血?怎么不洗换?”
  庾清嘉蒙着脸不说话,一旁的小宫女战战兢兢道:“已经换了两次褥子,经不起血流得厉害。现在只能在褥子下垫着草木灰,上头的褥子,将就着先用,呃……发硬了再换洗就是。”小宫女偷瞟了上头一眼,她不敢说那些最坏的词,但不知这位以聪明著称的陛下有没有听懂?
  庾献嘉素衣进宫,走的是太初宫后苑的平昌门,冬季的宫苑,萧索寒冷,连宫人们都畏畏缩缩,毫无皇室的气派和尊严。庾献嘉好笑地四下望着,觉得这个王朝真是气数已尽的模样了。她放缓着步伐,任凭自己洁白的衣衫拖在地上满是灰尘,走了一会儿,看到一座亭子,她娇声道:“累了,歇歇吧。”
  内侍省的宦官急了:“娘娘,皇后急着要见您,陛下下的也是急令,您好歹体恤体恤老奴们!”
  庾献嘉模样娇俏,眸子里却隐着酷烈的光芒,见过庾含章的人,总会觉得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女孩的眼神,实在是像极了她的父亲:智慧、果决、能忍、敢舍……庾献嘉笑道:“可是我确实走不动了呀!”一转身坐到抄手游廊上:“皇后有什么事那么急?不——我不要听你胡说八道,你叫鲍叔莲来给我回话。”
  内侍省的宦官自认晦气,又不敢得罪这位前皇后、现皇后的嫡亲妹妹,只能打发人快些去找中常侍鲍叔莲了。
  鲍叔莲来得很快,对那内侍省的宦官,腆着肚子皱眉说:“我要向娘娘禀报病情,女人家的事,你少听,当心触犯了忌讳!”
  人都离亭子远远的,鲍叔莲才凑了过来。庾献嘉“咯咯”地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女人家的事,他们不能听,你听了就不怕耳朵长疮?找借口也找得这么好笑!”
  鲍叔莲一脸无奈的苦笑:“老奴哪里敢在娘娘面前找借口。确实是皇后小产,大出血,用御医的话说,要是没奇迹发生,也就半天一天的功夫罢了……”
  庾献嘉的脸蓦然变色,两道柳叶般的眉毛一下子立了起来:“你说什么?”
  鲍叔莲叹气道:“所以急急地召娘娘过来,大约是交代……”他抬头扫了这位前皇后一眼,她眼睫颤抖,眸子里的光却点滴没有熄灭,那么,“后事”两个字,大概不说,她也懂了。
  他原以为她会急匆匆地跳起来去看望命不久矣的姐姐,但庾献嘉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笃定镇静,她用冷冰冰、然而依然清晰的声音问:“阿姊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身子骨一直硬朗,怎么会小产的?你别瞒我!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什么没有听说过?事关我阿姊的生死、恩仇,你要敢瞒我,我就杀掉你!”
  鲍叔莲咽了口唾沫,说:“倒也不是见不得光,只是皇后才刚刚停了天癸,自己也没有确定,原想着唤太医请脉的,过年的事一忙又有些耽搁。直接的么……”到底有点不好出口,他看了看庾献嘉的表情,才吞吞吐吐说:“昨晚上陛下喝了酒,临幸皇后时急了点,弄出事情了……陛下今日也失悔,连早朝都没有肯去。”
  庾献嘉皱了皱眉头,缓缓起身,低头思忖了一会儿说:“阿姊叫我,万一有些姊妹间的私话,你看看用个什么法子,不拘把陛下弄到大殿上或三省那里去。”最后才又道:“走吧,我去显阳殿。”
  

  ☆、第219章 守灵

皇帝已经说了不早朝的时候,尚书省居然还有法子把皇帝弄了过去,皇甫道知本就没有实权,推辞不过,气哼哼地离开了显阳殿。
  庾献嘉走在她熟悉的地方,两旁的装饰却和她做皇后时不同了。及至进了寝卧,堆了一地的屏风碎片,还可以看见撕裂成几爿的文殊菩萨法相,庄严而残破,一如里面她的姐姐。庾献嘉鼻酸,几步到了榻边,正对着庾清嘉惨白的脸孔,难过得泪零如雨:“阿姊!你怎么了?”
  这么聪明的献嘉,也会问这么傻的问题。庾清嘉露出了微笑,像小时候一样宠溺地抚了抚妹妹的鬓角:“没事的,不过是女人家的宿命。我只是担心,若是我不在了,你在西苑,还有谁能好好照顾你?”
  庾献嘉觉得好笑,边流着泪边呵呵笑道:“阿姊,我担心的是你!姊夫到底做了什么?”
  庾清嘉只觉得耻辱和伤痛一起袭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别问了。他是我一生最大的错。”
  庾献嘉盯着姐姐的脸,巴掌扇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但是细看,能发现嘴角有条破裂的口子,颌骨边微有发紫的肿迹,顺着衣领往下,绡纱掩着的齿痕也若隐若现。她惊诧万分:“他……他打你?!”
  “他或许爱我。”庾清嘉声若游丝,但颊边笑涡生了出来,“但是他其实最爱自己。”她轻轻地掩了掩衣襟,仰头看向头顶的承尘,把眼泪灌回眼眶:“我一直好傻,就像扑火的飞蛾,总觉得他的光明就是我的一切,其实……自欺欺人。阿献,他在玩火,他不甘心屈于人下,他可能会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来……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我还是希望你,希望我的两个孩子,能全身而退。阿献……”
  她最殷切的目光看着妹妹,但很快,这样的殷切消失了,化作了茫然和苦涩:“我太自私了。朝堂上的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我却想丢给你……”
  庾献嘉满眶都是盈盈的泪光,握着姐姐的手说:“阿姊,你别多想。这些事,我们一起来做,你把身体养好就行!不光小侄子、小侄女要全身而退,你我也都要全身而退!若要对付杨寄,也不是全无办法……”
  “可是我等不到了。”庾清嘉眸子里的光亮了一下又黯淡了,“要对付杨寄,最妙的办法就是用藏在后苑的那个人……可是杨寄近来和太原王氏打得火热,若是娶了王氏的女郎,那个人就没用了……阿献,我等不了了,我的身体里的魂魄在飘,我能感觉到,热气一点点地离开我……”
  庾献嘉头皮发麻,而回视身下,竟也禁不住地颤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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