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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安康。”王皇后遥遥冲他一拜。
“梓潼不必多礼,近来说话。”
王皇后到了床前,轻轻坐在床沿旁。
几十年的夫妻了,相处起来倒也不那么讲究。
隆庆帝又喝了两口药茶,这才定了定神道:“我请你来,是有要事的。”
他话音刚落,两位大伴便悄悄退出寝殿,这下寝殿里便只剩下帝后两人了。
王皇后认真看着他,轻声道:“陛下请说。”
隆庆帝垂下眼帘,没有看着她的眼睛。
他沉痛地、迟缓地问:“惠儿,如今十八了吧?”
王皇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白皙的双手狠狠抓住云锦衣袖的下摆,生生扯下丝来。
“陛下……你不能……”
隆庆帝还是没看她,只道:“老六才十三,她太小了,脾气又不好,活不下去的。”
王皇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她难得维持不住往日的端庄与体面,只哆哆嗦嗦问:“可惠儿是咱们明晰唯一的孩子。”
她说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划过。
长公主明晰也是王皇后唯一的孩子,她二十下嫁安国侯卓氏,次年诞下长女文惠,小姑娘当年便被封为郡主。
在文惠郡主五岁,长公主二十六岁时她重病不治,被追封为明晰圣德大长公主,衰荣无限。
而这个长公主唯一的血脉自然是很受帝后疼爱的,她自小就养在坤和宫里,十五及笄才出宫回到安国侯府。
如今当隆庆帝这样轻声一问,聪慧过人的王皇后一下子便猜到了。
整个宗室也只有她身份够重,年纪够大,可以和亲乌鞑。
文惠郡主性格随了母亲,刚毅果断,从来不是软弱的性子。
隆庆帝思前想后很久,还是选了她。
其他宗室且不说没有这般年纪的女孩儿,便是尚未下嫁出宫,留在宫里年纪最大的六公主,也是比不上她的。
“明晰是好孩子,她随了你,文惠也随了你。”
“荣氏血脉,王家后裔,梓潼,朕不是乱选。”
隆庆帝说着,一口血便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那颜色殷红红的,狠狠蛰了王皇后的眼。
她哀泣着趴在隆庆帝床前,痛哭失声:“陛下,我的明晰,我的惠儿……”
隆庆帝慢慢闭上双眼:“我让……老三给她送嫁。后头的事,便都如你所愿。”
王皇后猛地抬起头来,她颤抖着手捏起锦帕,轻轻给隆庆帝擦拭嘴角:“陛下……”
她没敢问出口。
“他是个好孩子,会奉你如母,即便没有那层名分,也叫了你母后十几年。”
王皇后愣在那里,任由脸上泪涕纵横。
她从来未曾这般失态过,一颗心又冷又热,仿佛被针扎那般疼。
“梓潼,我放心不下……唯一能相信的便只有你了。”
隆庆帝老迈衰弱的嗓音静静回荡在寝殿里,连风都不敢吹了。
第36章 急病
除了王皇后; 后宫的娘娘们平时很难知道乾元宫的事。
宫人们也只隐约知道这次是文惠郡主要和亲乌鞑; 然后便是两位年纪小些的皇子封了郡王。
先不说七皇子是贵妃幼子; 那从来都是宫里的红火人。倒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八皇子如今刚刚束发,仍住在外五所; 却一下子成了朝廷里年纪最小的一位郡王了。
便是因着他,景玉宫也一下子就红火起来。
这宫里的事儿是极不好说的。
妃主娘娘们前半生靠的是家世圣宠,后半生靠的却是儿女。
淑妃在宫里安静了一辈子,到了却热了灶。
前头几日是几位妃娘娘看望她,后来又有几位嫔娘娘过来“说家常”,景玉宫好生生忙活了十来天,才终于接待完了这一波贵人们。
剩下的小主自是没资格来的,即便是厚着脸皮来烧热灶来; 也多半只能坐在茶室里由着沈福接待一二,轻易是见不到淑妃的。
付巧言是淑妃身边伺候的人; 待人接物上一贯也很仔细,她精神尚可,倒是这几日忙活下来身上有些不好了。
这一日午后是顺嫔娘娘到访; 她是一贯知道些情趣,往日里同淑妃也是多有走动的,这般来了才不显得尴尬。
因着是熟面孔; 淑妃便没选茶室,直接在书房同她摆了茶果点心叙话。
付巧言挺直腰背站在门边,昏昏沉沉的都要听不清淑妃在说些什么了。
前几日来的娘娘们跟淑妃也不过就是点头之交,淑妃便只在茶室见她们; 那边用的是炭盆,不如烧地龙的书房暖和。
连着站了几日下来,付巧言铁打的身子也要经受不住。
白日里挨了冻,晚上睡不好觉,这一日日熬下来,便就不小心病倒了。
期初她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冒虚汗,后头就日日头疼目眩,再到后来喉咙都跟着火烧火燎,讲话都有些难。
身上热一阵冷一阵,难过极了。
但她却又不敢同福姑姑讲。
宫里头宫人生了重病多半要被挪到永巷去,治得好治不好的,都再难回到主子跟前伺候。
她好不容易从永巷出来,见了景玉宫的好,自然是不想回去的。
索性同屋的桃蕊姐姐和双生子都同她有了情分,桃蕊还特地求了人给她弄了点姜汤,好歹压了压病情。
然而病来如山倒,这一天坏过一天,付巧言的心也渐渐凉了。
也就是最近淑妃要接待这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娘娘们没空管她,要是还跟往日一般在书房伺候她读书,一张口便能被听出来。
付巧言正恍惚在那里,想着要不要同福姑姑交代一二。
福姑姑一向很和气,说不得能宽余她在屋里休息两日。
她正想着,不妨淑妃叫她:“巧言,去取我那本《荷花游记》来。”
付巧言正双耳嗡嗡作响,半天也没听清淑妃在说些什么。
她心里头着急,一张雪白的小脸急得通红,只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才努力压着嗓子道:“还请娘娘责罚,奴婢未曾听清。”
淑妃微微皱起眉头,却并未生气,只好脾气道:“这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我说去取那本《荷花游记》来。”
这一句付巧言努力听清了,知淑妃没责怪意思,她忙又磕了个头:“娘娘慈悲,奴婢这就去。”
她说着,撑着酸软的双腿站起来,步履匆匆往书屋里头走。
倒是顺嫔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回头笑道:“几日没来,这丫头倒是更俊俏了。”
淑妃淡淡笑笑,打趣道:“这日子一天天难熬着呢,我还不找个漂亮点的小丫头陪我红袖添香,要不然得多寂寞。”
顺嫔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不是吗?要不是那两个年纪还小,我还有个操持的事儿,这日子也是寂寞呢。”
顺嫔如今也是三十多的年岁了,早几年诞下双生儿时也好生红火过,那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如今早就看不见了。
孩子们大了,她老了,皇上便也就不总来了。
她是柔顺性子,做不来那阿谀奉承的事,别人不来奉承她,她也就渐渐闭了宫门守着孩子过。
因着跟淑妃脾性相合,两人倒也渐渐有了些来往,一两月来也能坐一起喝喝茶谈谈天。
淑妃跟前的这个小丫头她见过好多次,确实姿色出众,她一眼便记住了。
“这丫头,及笄了吧?”
付巧言新换了发髻,一看便是十五了。
淑妃笑笑:“是呢,我这宫里的小丫头们,就她年纪最小。”
顺嫔遥遥看了一眼付巧言的窈窕背影,思索片刻道:“姐姐别怪我事多,只我来的次数多,见她也多,倒是觉得这丫头……挺合适的。”
她说的很含糊。
合适什么呢?她没有细讲。
但两个人是心里都有数。
光看样貌,她确实同八皇子十分相配,加之她仔细看过,这个小宫人稳重大方,有理有度,实在是很难得的。
她是宫里主位里资历最浅的,家世样貌都很一般,如果不是生了双生子,可能熬到今年这岁数才能做到主位。
且说她的一双儿女已是皇子公主里年纪最小的了,说不定在兄长手下过活的时间更长一些,至于是哪位兄长就有些说头了。
她一向同淑妃亲近,也多熟悉荣锦棠,她心里是很偏向八皇子的。
前头的几个,除了老二老三各有各的问题,以隆庆帝的性格必不会这样选。
但如今老二没了,老三……坏就坏在他母亲是贵妃。
苏蔓或许觉得这个贵妃的身份能让他儿子比其他皇子高贵,但在顺嫔看来却恰恰相反。
王皇后出身琅琊王氏,是世家中的世家,当年王皇后的父亲为了鼎立皇上才出山做阁老,十几年来一心只为皇上办事,一到年纪立即就致士了,多一天都没留在安和殿。
王氏虽与出敬淑皇贵妃的谢氏一般都是世家大族,但他们并未设立子弟不许为官的族规,不过几代以来却都拒了阁臣官位,最多只到六部尚书。
为了皇上这把龙椅能坐稳,王家很是出了力,除了女儿做了皇后,其余的真的没有多少实惠。
为着这个,皇上也不会叫贵妃生出的皇子做太子,将来他走了,贵妃成了太后,那王皇后又该如何在新帝手下讨生活?
隆庆帝从来都是念旧的人。
他能念着王皇后的好,也念着敬敏皇贵妃的,且看三公主婚事那般波折,最后还不是几位公主里嫁的最好也是最舒心的?
更不用说早逝的元后沈氏了。
且看前日里鸾凤宫里热火朝天,贵妃苏蔓那神采飞扬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她怎么不去想,主持公主和亲确实是大事,可上京防务依旧捏在沈家手里,捏在八皇子手中。
越是因为旁观者清,她才越能看清一二。
是以对景玉宫的态度她又加了几分亲近。
淑妃仿佛是未觉出这些事的里里外外,她还同以前一样诗词歌赋那般过日子。只不过皇上近日来卧病在床,她比以前忧心不少,人确实有些清减了。
淑妃听她这般说,拍了拍她的手:“好妹妹,我知你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