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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时恰恰归-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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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继续道:“再者就是三,这沈大郎退过一门亲。”
  何老秀才又拧起眉头:“这又是为何?”
  “沈父在世时曾与沈大郎说了一门事,他曾与赖丰交好,沈家有子,赖家有女,年岁相当,便定下了儿女亲事。后来赖丰做起杀猪卖肉的行当,这几年生意顺风顺水,也经营着四五间铺面大的肉铺子,家中也买了侍女奴仆,人人都叫他赖老屠。赖老屠的女儿长得标志,手里心里都打得一手好算盘,她娘也是个算计的,这母女俩思及早年的婚事,一个二个都不满意。赖娘子不愿女儿吃苦受穷,赖小娘子也不满沈家大半银子供一个前程不知的小叔子。母女一合计,使人告诉沈大郎,婚后须分家别过。她亦不亏待沈二郎,家中银钱一分为二,沈大郎为长子理应继承宅院,为不使兄弟身无片瓦无处安身,另使银子在他处买屋宅与二郎置家为业。
  沈大郎听后勃然大怒,哪肯应下这等没道理的条件。心知赖家无心婚事,这才乱提要求,令他心生退意。
  他是雷厉风行之人,婚姻结的两姓之好,既一方无意,何须强求。只道两家婚事乃沈父在世所约,不曾交换过庚帖,先前所换信物也已遗失,显是两家无缘,婚约之事就此作罢,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这倒怪不得沈大郎。”何老秀才微微叹息,一时心思百转。卢继所说他自是相信,沈大郎既有品性又有担当,的确是好男儿,转而又觉得他失怙失恃,又是一个差役。
  “那……何公觉得这卢某保的这庄媒可还……”卢继看着何老秀才,凑近压低声音,“恰当?”
  “……”何老秀才颇为嫌弃地推开卢继的菊花脸,“容我考虑考虑。”
  “自然自然。”卢继忙点头。
  何栖执壶为二人添酒,这时却问:“阿叔,沈家大郎因何成了都头?”
  “哦。”卢继笑,“倒也是庄轶事。桃溪有家富户,姓牛,家财百万,牛家二郎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平日只领着一众豪奴打手东游西逛、招猫逗狗。这日见到一个卖花女,生得十分秀美,牛二郎这人不大坏,却是个轻浮浪子,他见卖花女俏丽,就出言调笑了两句。卖花女惊吓之下,大声呼救,恰逢沈大郎经过,打抱不平,遂出手把其中一个仗势豪奴打个半死。这官司打到了县令跟前,本是一清二楚之事,谁知那卖花女后见牛家富贵,生起攀附之心,倒反咬了一口。沈大郎惊怒之下,失了言语,倒是牛二郎吃了一惊之后哈哈大笑,他官也不告了,交待事情经过,自认了罚。季明府见这一干无事生非之人就来气,罚了牛家的银两,又斥责了卖花女,对沈大郎倒起了爱才之心,要他来做了个都头,领管着县中治安之事。”
  “倒是个侠义之人。”何栖微笑夸赞。


第三章 
  日渐西沉,晚霞满天,何家父女苦留不住卢继在家用饭,何栖便将一只风鸭用绳子拎了递与卢继。
  “这是家中自做的,阿叔让婶婶用绍酒蒸了吃。”何栖见卢继要推辞,笑,“阿叔再客气就见外了。”
  卢继只得接了,笑道:“我怕拿了家去,惹你婶婶一通打。”
  “你啊你啊。”何老秀才拿手指点头他,摇头直笑,将卢继送出门去。
  卢继想了想道:“小娘子的亲事,要是何公不得主意,卢某寻个机会何公亲见沈大郎一面如何?”
  “你且家去,我心中有数。”何老秀才点头,“容我几日,成与不成,我都使人与你说明白。”
  卢继听他语气,估摸着有几分意思,也不好催得太过,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何老秀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街口,这才回转身关了院门,何栖在院内忙前忙后的收拾桌案碗筷。
  “你忙了一天,坐下歇歇,那些桌碗先放在一边,不用理会。”
  何栖道:“阿爹你知道我,见不得脏乱,也没什么要归置整理的,片刻的功夫便好。”拉了旁边的竹椅,“阿爹吃多酒,不要站着,仔细头晕。”
  何老秀才心中不知怎么,只觉难受。
  十多年了,当年那个懵懂的小丫头学着旁人卖身葬父,也不管己身将落何处,现下又为他这个养父耽误了终身大事,来此人世一遭,尽受苦楚。
  他为她取名阿圆,却是人不得团圆,事不得圆满。
  何栖何栖,何枝可栖?是他误了她啊。
  “阿爹?”何栖轻唤一声。
  何秀才握住她的手,伤怀道:“阿圆,是阿爹误了你啊。如今你的亲事,不上不下,哪个女儿家带父出嫁的?这些说亲的,只这沈大郎最为靠谱,也只是粗汉莽夫,行的差役之事,名声不佳。你本可配个清贵的读书人,哪怕做不得官,或应募或举荐在府衙中做个押司笔吏,到底是正经的差使。”
  “阿爹好好的怎么又伤感起来?”何栖歪了歪头,一副小女儿的情态,“若不是阿爹,阿圆怕是死生不知,鸦反哺,羊跪乳,我若是置阿爹不理,岂不是禽兽不如?”
  “胡说。”何老秀斥责,“阿爹这一生,一事无成,一无所得。寒窗几十载,于功名无望;结缡十多载,子女无服而殇,妻兰摧玉折;为人之子,不曾显亲扬名,聊报寸晖。惟在不惑之年一时意气收你为女,敏慧秀美,纯孝体贴。倘你阿娘在世,必爱你入骨,她是讲究之人,懂得香事茶事之雅,也通内宅后院俗事。偏偏你只有我这么一个不通庶务的老父,也没个长辈教导指点这些女子安身立命的琐事。”
  “阿爹说的什么话,阿爹抚养我成人,其间不知多少艰辛,所费心思不知凡几。”何栖声气微哽。
  一场车祸到了这个年代不明真实待考的古时,成了一个三四岁的逃荒女童。大灾之年,人心惶惶,不过几日,这具身体的生身父亲一命呜呼。她守着生父瘦骨嶙峋的尸身,毫不怀疑自己同样会活不下去。
  是真的无路可走,人生地不熟,又无亲戚投奔。虽说遭灾的是邻州,但源源不断衣衫褴褛的灾民刺激着桃溪民众的神经,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谁知本地会不会也有灾祸临头?人人缩紧衣食银钱以备不时之需,即便官府压制,城中米价急升,街上行人来去匆匆,早早闭门谢户,生怕流民闹事。
  她一个女童,也只有卖身一法。为奴为仆还是好的,就怕落入不堪之处。
  可她不想死,她刚经历过了一场死亡,不想再死一次。
  她想活,再难也想活下去。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她茫然地跪在街头,呐呐地喊着卖身葬父,一领破席盖着她生父已经发青僵硬的尸体。有人冲着她指指点点,留下一声叹息,好心人将一个热腾腾的炊饼塞进她手里,还没等咬上一口,便让一边饿狼似的乞儿强抢了过去。
  一个人在她身前停了下来,布鞋沾了点泥,青袍的一角被风一吹拂在她跪倒在尘土中的膝盖上。
  他半晌没动,于是她抬起了头,对上一张削瘦失意的脸,一个中年人,书生的模样。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干涸的喉咙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然后,这个有点忧郁的书生伸出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擦拭了一下她脏兮兮的脸,俯身将她抱在怀里。
  “阿伯为你葬你父亲,你且随我家去吧!”
  他帮她葬了生父,就葬在城外荒郊,几杯薄酒几碟鲜果,点了香烛纸钱送别亡魂。
  老树昏鸦,凉风卷着白色的纸钱,魂幡呼呼作响,也不知是人声猫叫,一声似有似无的呜咽。
  “不怕。”他牵了她的手,领她回去。
  麻衣麻鞋的衰服磨得她皮肤隐隐作痛,她只紧紧攥着他的手,如同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生怕落后半分。
  他将她收养为女,又取了名字,记进家谱之中。自此,她成何家之女,一个有父有家之人。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她终于有了一个可让她生存下去的落脚之地,她入目所见终于不是一片虚无荒诞。
  她在这世上是真正的一无所有,只有阿爹这一个亲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抛下阿爹不管的。何栖收回心神,心下暗道。
  “阿爹觉得沈大郎不好,女儿却觉得他不错。”
  “哪不错?”何秀才不满。
  “他因弟有所虑,我为父有所忧,大家谁都不占谁的便宜,谁都不吃谁的亏。”何栖认真道,“若卢家阿叔所言不虚,沈大郎既有主意,又重情义,可见他心中自有杆秤,不会做贪妄小人的行迳,你待他三分,他自会还你五分。再者,他父亡母嫁,身边也没什么族亲,家中人口简单,既不用操心姑婆家翁,也不用应付叔婶伯娘,两相便宜。”
  何秀才看了她一眼,叹道:“阿圆,夫妻之道哪可这样秤斤论两、计算得失的?我只盼你得如意郎君,举案齐眉、和睦美满。”
  “像阿爹与阿娘这样的,可遇不可求。”何栖摇头。如她阿爹这般,哪怕爱妻故去不肯纳娶二色的,在这世间少之又少,别说百里挑一,万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古时的情种情痴,大都一面写着流传千古的悼妻诗,一面偎着爱妾娇娘红袖添香。时下送亲朋好友美妾是件风流雅事,丈夫出去喝酒应酬,可能回来身边就多了美娇娘,上司送的,朋友赠的。家中有美妾,外间还置外室,更兼花楼里红颜知己。只要男人不犯宠妾灭妻的蠢事,左一个美人右一个娇娘,绝对无损男人品德,若该男性擅诗擅画擅曲,更成一段风流佳话。
  何栖对这个时代的男性不抱幻想。
  晚间何栖只简单做了汤饼,荤油葱花,清香可口。何秀才到底因女儿的亲事心绪难解,草草吃了几口就睡下了。
  自打女儿大后有人说亲,何秀才就没有不生气的。那些个媒婆,尽是六国卖骆驼的,嘴上就没一句实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何秀才一个读书人,本就不擅应付这些妇人,每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偏何栖又说不嫁人,要招婿在家,那些上门的就更不堪了,娶不上老婆的,游手好闲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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