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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绣玥犹如醍醐灌顶,一下子便没了气力。
宝燕的分析,永远是冷血冷静到无懈可击。
“是啊,”她喃喃道,“额娘和外公的命最重要,她们更要平安无事啊。”
“现在就只能盼着疫情不要蔓延到宫中,所有人躲过这一场浩劫罢。”
这句话说完的第十四天夜里,随着钟粹宫的一个太监染上了痘症,紧着着两日内数个宫人被抬走,痘疫彻底在皇宫爆发。
东西六宫所有的宫门紧闭,内廷主位们躲在深宫中闭门不出,宫人们无不避痘唯恐不及。
延禧宫内也是乱作一团。宝燕将药炉焚上,放在绣玥寝殿周围的四个角落。然后又给柔杏、木槿和小禄子一人一个香囊,告诫他们道:“无事就在耳房待着,不要出去。”
“宝燕姑姑,”木槿捧着分给她的香囊,小声道:“咱们这里面的药材,是不是比宫里太医院给各宫的更灵验呀。”
“你知道就好。”宝燕道:“不过香囊随身佩戴,药效毕竟有限,若你们有非出去不可的差事,回来主子的寝殿门口,站在药炉边上熏一个时辰。”
“是,姑姑。”
“小姐,你也快戴上这个罢。”宝燕将缝好的香囊系在绣玥腰间,“该送去的人,我都送了香囊过去,这香囊用的药材量小,费不了多少,只是每日的食物需药水浸泡过后方可食用,还有药炉,每日需早晚更换一次,用量虽小,却架不住所需次数频繁呀。”
绣玥双手抵着额头,盘坐在罗汉床上沉默着愁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帛总管身子虚弱,这房间里的药炉挪到他房间里一个,嘱咐初六,除了日常所需,无事尽量不要出去走动。”
“……好,”宝燕应了一声,“那便在小姐床边摆一个,炕桌摆一个,门口处摆一个。也够咱们应付三个月。”
“养心殿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宝燕叹了口气,“养心殿那边自然也不太平。皇上虽说两岁时种痘,但这一场疫症来势汹汹,宫里的太医说病势凶猛闻所未闻,一旦感染了痘疫,三两个时辰内便气绝身亡。”
“皇上是万金之躯,自然不可有一分一毫的疏忽,就如同顺治爷那时一样,疫症泛滥期间,暂时不上朝议…政了。”
只由内侍监将朝臣的折子送入养心殿,委屈万岁于深宫中避痘批阅。
绣玥拧起眉头,深深不安道:“在养心殿就安全么,这也不是个办法呀?”
话音未落,便听得门外鄂啰哩一声匆忙之音:“皇上驾临延禧宫偏殿!如贵人请速出来迎驾!”
皇上?这个时候他怎么还能来延禧宫啊?
绣玥从罗汉床上来,还未及走到门边,便见明黄色的身影行色匆匆走了进来,他见了绣玥,伸手扯过她,上下瞧了瞧,“你还好吗?”
绣玥没答他的话,“皇上,这时候,您怎么能轻易到延禧宫来呢,后宫比不上您的万金之躯重要啊。”
“如贵人,”鄂啰哩跟在后边道:“皇上在养心殿担心着您呢,您是贵人的位分,宫里分发下去抵御痘疫的药粉和药水,皇上怕到不了您这延禧宫,这不,给您带了许多过来,皇后的储秀宫都还没去哪。”
绣玥微微低下头,脸有点红,她任由皇上拉着,赧然道:“嫔妾都和皇上说过了,嫔妾这里没事儿,您带来的那些药粉和药水,还是给有需要的宫里多分一些罢。”
“皇上瞧瞧,”她指着寝殿内的三个药炉,“嫔妾这里焚烧的草药,足以对付这场痘疫了。”
她将自己身上系的香囊解下来,一圈一圈缠在皇帝腰间,抬头瞧着他:“皇上来了也好,嫔妾本来还正想着去养心殿,跟皇上商量商量呢。”
“你要求见朕?商量何事?”
“当然是想请皇上在这场痘疫的疫情控制住之前,留在嫔妾这里。”
第115章
颙琰听到这话;将绣玥轻轻揽进怀里;怅然道:“朕也舍不得你。不如你随朕回养心殿去;只要朕无虞;就一定会护你周全。”
生死危难关头;绣玥知道这一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皇上;”她抬起头;努力仰望着他:“嫔妾也一定会护住皇上周全,在疫情控制住之前;请皇上留在延禧宫;您相信嫔妾。”
“嫔妾这里的药,绝对会葆皇上平安无虞。”
听她说话时认真的语气,颙琰目光投向房间中摆放的几个焚烧的药炉。从前他是亲眼见到过她用药设计了陈德,后来夜闯养心殿弄晕了他的御前侍卫。
皇上略微沉吟;道:“这药还配的出么。”
意料之中,见绣玥慢慢地摇了摇头。
“皇上,嫔妾原本带进宫的药量;只够自保而已,除却随身携带的香囊;殿内焚烧的药炉每日需早晚更换一次药量,还有膳食,皆需用药水泡过之后食用方才安全;尤其是肉食不易泡净,要切得极薄泡在药水中才可保万全,不如蔬菜鲜果。所以今后这一段时日;嫔妾伺候着皇上尽量多食用素食。”
“嫔妾算过了,照这样俭省着用,这药也还可维持五十天左右。”
宝燕在门口沉下脸无声一哼,那原本可是够支撑三个月的量。
绣玥道:“所以这段时间委屈皇上,每日膳食不能再像御膳那样多的菜了,每日两菜一汤,衣裳也要用药水洗后晒干了再穿,还要尽量少出门,少走动。”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皇上半推半就地落了座,对鄂啰哩道:“那朕近些日子就住在延禧宫罢。朝臣们上的折子,不必再往养心殿送了。”
“嗻。奴才明白。”鄂啰哩顺势道:“奴才这就回去将养心殿的折子取来。”
皇上坐到了罗汉床左侧,想了想,转而抬眸瞧着下方站着的绣玥:“这药……你还分给了谁。”
绣玥对上皇上询问的目光,她下意识显得心虚了几分,大部分的药,她自然是都偷偷送去给了帛尧。
“嫔妾……嫔妾与逊嫔娘娘同住延禧宫,自然是要孝敬主位娘娘的。”绣玥勉强笑了一句。
皇上点点头,他略微有些迟疑,“朕想着……”
“皇后毕竟是中宫,身份尊贵,逊嫔长年累月的病着,她只是妾室,不能与抚育嫡子的皇后相比,依朕看,还是拿去了给储秀宫罢。二阿哥如今身在圆明园,皇后和三阿哥一定要平安无恙。让皇后尽量省检着些用,以你的名义送过去,以此缓和你与皇后的关系。”
“至于旁的宫里,尽管去用太医院最好的药粉药酒,把朕与皇后的份例都拨给嫔妃们宫里,要多少给多少。
“皇上!”绣玥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皇上要如何偏心皇后,嫔妾不能置喙,虽说天下万民都是皇上的子民,嫔妾的东西也是皇上的东西,可皇上也不能如此厚此薄彼,嫔妾没办法置逊嫔的生死于不顾,嫔妾……也不在乎与皇后的关系。”
“绣玥。”皇上站起身,“朕是皇帝,不能不顾及皇后的安危,就算朕可以不顾百年名声,朕也不能不顾及三阿哥的死活。”
他显得有些落寞,“朕年逾四十,子嗣单薄,只有二阿哥和三阿哥两个皇子,若三阿哥有何不测,那朕的江山社稷……”
大清的皇帝,膝下不能只有一个皇子。
说及此,绣玥想到自己偷偷服用的避子汤药,心里也有点愧疚。半晌,她看着皇上,终究还是心软了。
“皇后娘娘身份尊贵,逊嫔娘娘也是一条人命,皇上都不忍心,嫔妾想,最耗费药量的还是每日膳食。殿内的药炉毕竟用不了多少药熏,不如请皇后娘娘在痘疫期间每日两餐,逊嫔娘娘平日所食本就不多,减少到一餐半也便罢了,嫔妾和西偏殿的宫人都减为两餐,皇上的膳食分毫不能减,但肉食浸泡比蔬菜更加费药,给皇上准备的肉食稍减些罢,如此,也便够了。”
话音落下,皇上目光投向她,早知道她是这样心地善良的女子,他方才也不过稍稍故意而为之一点,她便妥协了,愿意体谅让步。
“朕会下令,一切就照你说的办。”
说是这样说,接下来在延禧宫的每天,皇上瞧着碗里清一色的素菜,脸色都不大好看。不过皇后和逊嫔都能保命,是他应允了的,也只得忍一忍。
时间长了,这房间的焚药的味道也没那么呛人。
开春西偏殿里潮湿阴冷,绣玥挪了个炕桌到拔步床上,取来厚厚的被子给皇上盖在腿上,身后垫了个枕头,方便他靠着批折子。
她就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和宝燕一起捣药,西偏殿的奴才们也都是极少言语的,来回走动洗菜泡菜,烧水烫茶具。
没有多一分刻意的谄媚讨好。
隔一两个时辰绣玥会过来瞧瞧他,给他掖一掖被角,端一杯热茶,递几块添了糖的素点心,那糖和点心也都带着一层淡淡的苦味儿,是怕他批久了折子口中苦涩。
他有时候批折子久了,看她坐在窗边忙碌,忽然觉得这样的岁月也很好。
多少年了,他小心侍奉先帝,周旋和讲轿噼ぷ叩氖焙颍砦屎螅磺猩ナ孪骷醯奖炔坏靡话沐傻墓嬷疲沼幸桓觥盎实邸钡耐废危Я朔⑵蓿闪苏嬲嬲墓录夜讶恕�
漫长的宫廷岁月,对着无数张看不清的面孔。他以为,拥有了至高无上的皇权,这一辈子便是这样逝去。
但在这样的危机境地之中,头一次,他身为帝王,竟也有了被照顾和安稳的心情包围。
看着她在一旁低头专心忙碌,时不时状似不经意地走过来瞧瞧自己,让他有了这样的感觉,她在照顾着自己,没有任何的功利心思,不因自己是天子帝王而讨好献媚,趋炎奉上,心思这样纯净单一。
原本以为她年纪还小,没心没肺需要他来宠爱,却没想到反过来,还可以撑着他的天。
“皇上,您在想什么呢?”
绣玥凑过来,瞧他出神的样子,宽慰着道:“皇上别忧心了,这样的事,历朝历代都有,一到春天万物复苏,蚊虫鼠蚁滋生,爆发痘疫也是不可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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