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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流落到这片荒野上开始; 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晚。这中间的曲折实在是一言难尽; 卫潜的心情有些复杂,也说不清楚他们的运气算是好呢,还是不好。
那场暴雨降下没多久,仅剩一间主殿和大半间侧殿的小庙就开始摇摇欲坠。萧锦初虽然建议出去避一避。然而; 到底是勇敢地迎向铺天盖地的雨幕,还是冒着活埋的风险死赖着不走,这诚然是个难解的问题。
幸好卫潜素来有决断,看到墙上已经起了裂缝,拉着萧锦初就直接冲出了门。也亏得是早了这一步,两人刚迈出大殿,主梁就塌了下来。萧锦初还被飞溅的石块砸了两下,当时就有些晕头转向。等会过神来,发现原本拴在外头的惊羽也不见了。
天色黑得如锅底一般,伸手不见五指,周围尽是呼啸的风声和如注的豪雨。他们俩只能彼此扶持,一路靠摸着树木和石头,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萧锦初只有一个念头,那些天杀的逆贼千万不要撞到她手里。否则她一定会叫他们知道,征东将军是为什么会有罗刹这么一个外号。
不过在面对卫潜时,萧锦初立刻又换了一套说辞:“师兄,万没料到天气居然糟糕至此。虽说咱们眼下是倒了霉,但追兵也无法自由行动啊!”
而且雨水会冲走所有的痕迹,撇开淋上一晚雨会不会受风寒这点不谈,对他们的安全其实大有好处。
然而,就在她试图安慰师兄,并且以这样的说法进行自我安慰之后,老天立刻又给了她一番颜色看。前头说过了,今年的春汛严重,很多水道因为水位上升就连在了一起,正是这密布的水网把萧锦初给坑了。
夜色之中,本就难辨路径,更何况到处都是雨声一片。他们毫无悬念地迷了路,随后,毫无悬念地失足陷入了水中,被暴雨引发的洪水一路席卷着冲向下游。
大河滔滔,拍打着沿岸,发出一阵阵咆哮声。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那只是水不争的时候,若是争了起来却鲜少有人能争得过。在奔涌的大河面前,人的力量是如此微小,完全不足以与之抗衡。
萧锦初曾经落过一回水,就这一回,险些要了她的命。许多人因为有这样的经历,从此不敢再下水。而萧锦初却不同,越是恐惧就越是要苦练水性。拼着责罚也不改初衷,硬是让卫潜都服了她。
不管当年是出于面子,还是贪玩,此时的萧锦初是由衷地感谢自己这个不肯服输的性格。正是凭着幼时打下的扎实基础,这才让他们一路挣扎着没被河水吞没,最终在天色微明时爬上了岸。
卫潜生性不爱奢华,但节俭归节俭,作为帝王应有的排场还是不能少。式乾殿再怎么寒酸,至少也要陈设错金屏风,瑞兽熏炉,楠木大床,云丝锦被……就是这样的环境,他还时不时要失眠一阵。
如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衣裳是脏的,地是潮的,没有一桩可心事。脑子都发木,他却是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卫潜这一睡不打紧,把萧锦初吓得够呛,还以为他是力竭晕过去了。后来见他的呼吸还算平稳,才好歹松了口气。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他们两个浑身上下湿了个透。萧锦初开始担心师兄就这么睡着,会不会生病。然而见他睡得香,又不忍唤他。担心来担心去,她自己虽然全身跟散了架似的,愣是吓得没敢合眼。
卫潜起身望向四周,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撒了下来,激起一阵阵暖意。经过一夜雨水的洗涤,周围的山丘上各色草木苍翠,显得分外精神。不过落在了萧锦初眼中,就只剩下了可口。
“师兄,要不要吃点东西?”不要说什么山珍海味,,连在破庙啃的几口胡饼,在萧锦初想起来都像是去年的事情了。如今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想来追兵就更没那么大神通。萧锦初觉得,是时候可以生火做顿饭了。
卫潜没什么胃口,不过既然萧锦初这样说了,他自然也不会反对:“好,那就随便吃一些吧!”
事实上,就算想讲究也是讲究不起来。一路奔逃到现在,除了一条命还有破衣烂衫,该丢的都丢得差不多了。干粮是肯定没有了,水囊倒还幸存着。萧锦初把仅有的家当翻检了一通,防身的物什只剩下一把匕首,贴身的革袋里有小刀、盐和火石,还有些碎钱。
为了填饱肚子这个高尚的目标,萧锦初开始忙活了起来。先生了堆火,让卫潜把衣裳烤一烤。
抓野兔算是她的拿手绝活了,不大一会就做了几个套索,若是运气好总能碰到一两只傻的。再去挖些野菜,方才老远就瞧见了坡上蕌头的叶子,春天正是吃蕌头的好时候。特别是他们俩,几乎被水泡了一夜,烤上几个正可以预防风寒。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我一想到暴雨中,萧师妹淋得落汤鸡一样,还故作镇定地与师兄讲话的情景,就特别想笑呢?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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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薤上之露
腌蕌头司膳局倒是经常做; 刚挖出来就没怎么见过,卫潜带着有几分好奇打量着那细长的叶子和肥大的根茎。“这不是薤吗?”
“金薤琳琅,那是文人的叫法; 老百姓还是管它叫蕌头的多一些。哪里都能种,哪里都可以活。既能充饥; 也可以治病,神农本草都说它能治金疮疮败; 轻身者不饥耐老。是好东西呀!”说到吃的; 萧锦初的兴致就起来了。她以前还经常跑去下边的兵营,看他们的伙食怎样,被不明真相的人赞过好几次爱兵如子之类的话。
萧将军洗菜和拣择的动作都很是利落,一看就是行家,间或还哼上两句小调。换个不知情的恐怕要以为这两人不是逃命,而是来野游的。
卫潜一边看着她干活; 轻轻地用手在膝上打着拍子; 边唱道:“薤上露; 何易唏!露唏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蕌头已经被穿在一根细长的枝条上; 架在火里烤着。听到这歌声; 萧锦初的手一下停住了; 眉头蹙得死紧:“师兄,不吉之曲,何以歌之……”
这首汉乐府,乃是著名的挽歌; 据说是为了哀悼田横而做。他曾经与刘邦、项羽共同逐鹿天下,然而最终却因为不愿向刘邦称臣,落得一个自尽身死的下场。他的门客为他写了这首《薤露》,这一唱便是百年。
卫潜难得见她这样严肃的表情,却是微微一笑:“生老病死,人生难免,有什么不吉的。纵然秦皇遣徐福出海寻觅仙药,汉武沉迷修炼丹方,也终究免不了成为一坯黄土。待我出殡的那一日,不知道会是什么人替我唱起这首歌呢?”
此刻的卫潜无疑是极其狼狈的,然而在看到的第一眼,仍会叫人下意识地忽略了他那满身脏污。如同月光,纵有云遮雾挡也掩不去皎皎光华。他按歌而唱时,萧锦初不禁想到了那句诗: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
这样的卫潜,让萧锦初感到了一阵恐慌。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曾经剑指四方的将军,也不像那个端坐在太极殿上威严无比的帝王。此时的他,遗世独立,仿佛随时会消失不见。
“师兄……”这一声喊出来的时候,萧锦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她的心思就差用笔书在额头了,卫潜自然看得出来,不由叹了口气:“我只是这么一说,你紧张什么?”
真的吗?萧锦初没有应声,只是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点端倪来。这已经是短短一天内,卫潜第二次提到生死之事了。
卫潜有些无奈:“只是有感而发而已,谁让你采了薤呢?如果有酒,说不定我吟的便是短歌行了。”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那也不是什么吉利的句子啊!萧锦初心底总有个模糊的猜想,却苦无证据,只得正色说道:“师兄,你是天子。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许多话当慎言之。”
自己果然是吓到她了,卫潜在心底叹了一声,平时这种话只有安素会说。“知道了,你先顾着手边吧,没看见蕌头已经快烤焦了吗?”
“哎呀!”被提醒了这一声,萧锦初低头看去,差点跳了起来。就这么一问一答的功夫,快到嘴的美食已经快成了焦炭。
赶紧吹吹拍拍,幸而还有一半被抢救了回来,萧锦初不由没好气地瞪向她师兄。
目若粲星,含怨带嗔。卫潜被她这一瞪,赶紧先投了降:“都是我的错,好了吧!什么时候能开饭?”
听他这么一说,萧锦初的心又软了下来。卫潜比不得她这样耐摔打,御医一向叮嘱要按时饮食的。忙把烤好的蕌头先递过去:“委屈师兄先啃两口,我去看看有没有兔子上套。”
几个套索分布的位置不一,萧锦初的身影很快被植被盖没了。又过一时,忽然听见她低声在喊:“师兄……”
卫潜循声找了过去,她正在一个土坡上搭手张望着,见他出现便拉着又走了几步道:“你看,那个方向有炊烟。”
果然,一片苍绿色的树林后头,有数条白色的烟柱正袅袅向上。“应该是个村庄。”
萧锦初的心思顿时活泛开了,既然有人烟就好办,当即道:“这荒郊野地的,咱们既不知道方位,又丢了马,还不知道几时能与大军接上头。不如去这村里碰碰运气。至少先歇歇脚,买些吃食。”
卫潜先低头瞧了瞧自个,又看向萧锦初。“该怎么跟人说你我的来历?”
“师兄无须操心,且看我的。”萧锦初却是成竹在胸,一派尽在掌握的模样。
那个村落非常小,藏在一个山坳里头很不起眼。若不是因为有烟升起,恐怕走到近前他们也未必能发现这个地方。
村口有群孩子正在嬉戏,见来了两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立时一哄而散。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淳朴的村民虽然对这一对忽然冒出来的男女抱有疑虑。但是人活一世,难免有个遭难的时候。既然对方不是北狄人,还是能帮一把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