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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苦笑:“可怜的人应该是我。”
“你有什么可怜的!”顾惜朝狠狠瞪他一眼,“声名远扬的大侠,人人敬重的名捕,一辈子无灾无难,还有武林第一美女为你建毁诺城,你有什么可怜的!”
戚少商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他,眸光明亮得吓人:“我担着一个侠名,换来的是要一辈子被困在江湖里。披上这件官服,不过又多了一道束缚的枷锁。我无灾无难,可我心底里最在乎的那个人,却只剩百日的寿命。我不需人人敬重,更担不起那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毁诺城。我的肩太窄,心太小,我只想再听一回琴,再舞一回剑,再对那个人说一次‘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顿了一顿,戚少商叹气,上前一步,坚定而轻柔地把那个单薄的身子揽进怀里,“惜朝,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不这么抗拒我……”
静静地靠在这个温暖的怀里,顾惜朝忽然淡淡淡淡的笑了。
其实他知道的。
知道戚少商心里,对他有了情。
三年前,就知道。
所以,他胆大妄为,肆无忌惮。
只是,他没想到,戚少商会说出来。
他很清楚侠义二字在戚少商心中的分量。
从没想过,有一天,戚少商会抛开侠义,忘却仇恨,只为了——顾惜朝。
不是菲薄,而是自知。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宽,宽过了碧海,太长,长过了银河。
戚少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顾惜朝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戚少商却笑了。
“在鱼池子,你曾说过的,‘旗亭酒肆弹琴舞剑的那一夜,惜朝永生难忘’。”
握惯逆水寒的手轻轻撩开他额角一缕散乱的乌发,戚少商的眼里,有怜,有惜,有情,“我想说的是,旗亭酒肆弹琴舞剑的那一夜,戚少商刻骨铭心。”
顾惜朝的目光,滴成沙漠里的清泉,不浪费,连风也不多吹一声。
穿越戚少商幽邃的眸,深深深深地,看到他心的尽头。
那里,住着一个青衣卷发的小小人儿。
小人儿笑了,他的心晴了;小人儿哭了,他的心湿了;小人儿伤了,他的心痛了……
顾惜朝的唇角,慢慢慢慢地扬了起来。
很浅很浅的弧度,却是最纯粹和干净的笑。
这样的两个人,纠缠得太深。揉在一起,下场就是血肉模糊。
血肉模糊才能揉在一起。
被揉痛是悲哀,揉不了是绝望。
眼泪滴下来,滴下来就揉碎了,滴下来就揉碎了,一生伤痕研成胭脂。
美人轴经了雨,满心满眼的,只余下胭脂的残红。
这一刻的相拥,未免不是另一种惩罚。
罚你们呆在一起,粘在一起,绑在一起,纵然灵魂嵌不到对方身体里,纵然把你们揉到分不清谁是谁,纵然你们血和着血往下淌。
罚你们一个,痛彻心扉的天长地久。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这一个拥抱,这一晌温情,都不过是,白日烟花。
不管我最终会死去,还是不幸存活下来,侠义和仇恨,永远横亘在我们中间。
你是戚少商,我是顾惜朝。
可是,就这一时,就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愿去想。
哪怕从此绝望,依然贪恋这片刻的温暖,不肯放手。
“大当家,我再弹一回琴,你再舞一回剑,可好?”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起来:“求之不得。”
足尖轻旋,青衫飞扬,如风过柳枝,如流水行云。
刀剑如梦向天笑,情怀辗转如花凋,何妨持剑策马,伴我四方飘?
逆水寒出鞘。
铿锵若龙吟。
笑看花落水流情仇了,叹红尘知己太寂寥。
寒风声萧萧,江山景色渺,细雨纷纷送夕照。
天下英豪;谁不想弹剑负刀,江湖傲笑?
千年岁月弹指杳,浮沉随浪忆今朝。
大浪淘沙,淘尽红尘俗事知多少?
一襟晚照。
西子湖畔,剑胆清歌。
指尖弦,琴扬手处皆笑靥,寒剑舞,道不尽眼中多少情与泪。
谁说,情到浓时情转薄?
谁说,男儿流血不流泪?
情到浓时成绝唱,泪中有笑有离别!
一曲终,余音绕梁。
窗外,有人击掌。
“琴是好琴,剑是好剑,人是妙人。”
郝连春水提着银枪翻窗而进。
“不过,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到底去不去栖月谷?”
戚少商看一眼他身后,不见追命,不禁奇怪:“你一个人?追命呢?”
没等郝连春水开口,白色的身影已笑嘻嘻地窜了出来:“我在这里。”
随风飘进一阵酒香。
手上一坛竹叶青。
显见是酒虫发作,觅食去了。
顾惜朝伸指拨了一下架上古琴,不甚在意:“此地到栖月谷,大约只要半个时辰。破六合八荒阵最恰当的时间是子时三刻,不用那么早去。”
“惜朝。”戚少商看他一眼,犹豫地开口,“你跟那个琴尊纳兰……”
惜朝?郝连春水听得一楞。
眼神忍不住玩味起来。
他似乎好象依稀仿佛错过了某些有趣的事?
顾惜朝没有说话,脸色却渐渐的阴沉。
仿佛,落雪前的天空。
二 破阵
子时三刻未至,而月已中天。
一行四人悄无声息的在栖月谷外的小径上疾掠而过。
衣袖翩然,翻飞如魅。
暗夜中枭声悠长。
栖月谷薄雾缭绕,一条溪涧在黑暗中静静蜿蜒。
寂静幽蓝中寒光粼粼。
顾惜朝从随身小包里摸出几颗药丸,一一递与众人。
低声解释道:“这谷中薄雾叫做天河星沙,毒性虽不强,却可化人功力。”
追命看一眼谷内情形,忍不住嘀咕道:“看着风景还不错,不像是很恐怖的样子。”
顾惜朝忙拉住他袖子,以防他一脚踏进去:“你别小看了它,这六合八荒阵是上古遗阵,集机关、阵图、毒物为一体,神秘非常。”
郝连春水点头附和道:“不错,要破此阵,必须熟知机关之学、阵法之法,还要精通天下百毒的生克之道。而这机关阵法,天下百毒,江湖中以‘七窍玲珑心’秦无邪最为专长。可惜的是他不会武功。所以能破此阵者,天下唯你顾惜朝一人。”
闻言,顾惜朝扬眉一笑:“听好了,你们的小命都在我手心里攥着。若是得罪了我,挫骨扬灰可都算是轻的。”
月光下青衫飘飘,说不尽的潇洒出尘,眉梢飞扬,更带了一种笑睨天下的傲然。
戚少商翻了翻白眼,这人就不能说一句好话?
杀人放火的事一到他嘴里就如同吃饭睡觉上酒楼喝酒上菜场买菜那般理所当然,说得理直气壮。
这种徒弟,不知道那位“七窍玲珑心”前辈是怎么教出来的?
正胡思乱想,却听得顾惜朝凝神道:“准备好没有?我要开始了。”
一干人等,闻言不禁心中皆感忐忑,神情顿时紧绷起来。
各自凝神聚气一番,方齐声道:“走吧。”
顾惜朝不再说话,却在原地踏起步来。
众人正觉奇怪,右侧石壁蓦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
尖啸声摄人心肺,震耳欲聋,连那圆月也在瞬息间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啸声骤歇。
浓重的黑幕渐渐扯开,那石壁之间竟露出一条通道来,并漏出一丝淡淡的月光。
顾惜朝略加观望,即道:“小心跟着我走,进二退一。”
戚少商茫然道:“什么进二退一?”
顾惜朝白他一眼:“走两步,退一步。”
“走两步,退一步?”追命奇怪地看着自己的脚,“那不就是走一步?”
“就阵法而言,两者完全不同。”顾惜朝摇着头笑,“好比站在一条流动的河里,走两步退一步和直接走一步,虽然停脚的地方相同,但旁边的水却是绝对不一样的。”
追命想了半天,嘟囔:“不明白啊,水就是水么,我觉得是一样的。”
郝连春水一掌拍上他的肩膀:“要明白这么多干嘛?跟着走就是了,奇门遁甲有这么容易懂么?”
“唔……”
追命摸一摸下巴,点头。催促顾惜朝往前走。
顾惜朝沿着石壁,一边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叮嘱:“跟着我的脚印,别走岔。”
左三,右二,前二,后三,右四,左一。
看似毫无章法的转来转去,转得追命大叫头昏。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忽觉眼前一亮。
通道尽头,竟是先前在谷外所见之溪涧拦于眼前。
追命吐了吐舌头:“这水,真是蓝得让人发毛。”
郝连春水在四周绕了一圈,无奈叹气:“好象,没有别的路好走。”
顾惜朝点头道:“不错。这溪水里是死亡幽藻,极其微小。一旦沾上便会侵入肌肤,深入骨髓,不出三天,全身溃烂,死状极惨。”
追命听得头皮一阵发麻:“那怎么办?这溪里没有可落脚的石板么?”
“有。”顾惜朝点头,“可惜的是这溪中石板以正五行逆八卦交错排列,处处死门。”
随手捡了块石子,掷向河面。
一声脆响,水中立刻翻腾起一阵黑色烟雾,不稍片刻,整条溪涧便被笼罩在黑雾之中。
轻微的声响破空而来,无数银色飞刀如花雨缤纷,漫天而袭。
任你有飞天的本领,也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众人看得呆了。
又过片刻,黑雾散去,飞刀亦不见踪影,水面再度恢复原样,仿佛一切皆未曾发生过。
“这个……太强了吧?”郝连春水觉得自己有点口干。
顾惜朝负着手溜达了一圈,蹲在地上写写划划。
半晌,扔掉树枝,悠悠笑道:“说强却也不算很强。子时三刻,是生门与死门交替之际,水面必定有所变化……”
说话间已有幽香暗传,水面上大朵睡莲浮现。
顾惜朝声一沉:“快,随我的步子,不要踏错,也不可踩碎了莲花瓣。”
青衫一扬,以无比诡谲的身形在朵朵睡莲间来回飘飞。
紫的花瓣,白的月光。
美丽的不真实。
脚踏实地之后,再回头看那睡莲,却已是没了踪影。
蓝汪汪的河面,安静的像准备吞噬掉一切生命的怪兽。
追命拍了拍胸口:“好险……对了,惜朝,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