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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早便瞧出这二人神色不对,而且他想,既然无情已经决定要拉顾惜朝为盟友,便不能以对待敌人的态度来对他。何况,他认为,顾惜朝虽然在追杀戚少商这一点上手段太狠,便逼宫这件事却是太快人心。虽然这句话是不能对外人说的,但他对单枪匹马便敢剑指圣上的顾惜朝还是挺佩服的。他相信,即使大师兄也曾有过这个念头,但是也不会光天化日之下,改个妆,背把剑便直闯禁宫。
几人心思各异,喝酒吃饭,都不再多言。
自追命无意提起炮打灯,顾惜朝神色便缓和了许多。他想,也许天下美酒无数,但炮打灯确实独一无二,有哪种酒能比得上那痛快、浓烈、让人心醉神迷的沉沦。有什么人能比得上那举杯人的豪迈、宽广的气魄、让人忘乎所以地交心。
戚少商此时看着顾惜朝单薄的身影,见他神色温和,眼神悠长,不由想象那日的烟霞烈火,前一段时间心平气和的夜谈,猜想这个倔强、骄傲、心思深沉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气氛从初时有些压迫中慢慢缓和起来,追命向铁手撇撇嘴,递给他一个眼色,铁手在无奈与担心中,按下忐忑。终于,他定定心,看向顾惜朝问:“你方才看出什么来了?”
十七
顾惜朝手中停下,抬起头看铁手,眼睛转了转,反问:“六扇门有什么结论?”
铁手正想着要告诉他多少的时候,追命已抓了一把花生,说:“身上有些伤,但死因应该是毒,虽然目前还查不出来,但怀疑是金屑酒。”
顾惜朝淡淡地说了一句:“卫大夫不喝酒。”也不管其它人的表情,又接着问:“林小小的踪迹一直没有?”
追命点头:“他们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黄山脚下的墟市,买了些干粮果子,之后便再也没人见过。”
顾惜朝双手交握,想了想,又问:“是卖东西的告诉你们的吗?”
追命点点头:“那市集上卖干粮的倒多,但卖各地干果的却只有一家。所以那人记得清楚。”
顾惜朝笑笑,低道:“在黄山失踪,却弄到杭州城外,还有人看见,故弄玄虚。”
追命与铁手一惊,同时看他,他似理理头绪,半刻才道:“其实他中得不是金屑酒,而是金丹。”
铁手皱眉:“什么金丹,没听过这味毒。”
顾惜朝不理他直接道:“金丹是道家为延年长寿而自行炼治的。卫药王自个儿精通药理,炼的药自然与另人不同,但多少还是用了道家的古方。”他说着,微晃晃头不屑地轻哼:“枉他一代药王,竟乱信神鬼之术,我看过那方子,里面净用些金石、硫硝、水银,这些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是有生矶解毒的作用,但用久了,却有另一些毒物久积体内,难以排出。我见林小小给林子里的鸟兔之物用过,不用几日便死了。不过,这死法有一好处,尸体可久放不坏。所以,你们六扇门推断他死日的时候,应该再向前推几天。”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若有所思。
追命正想接着问,看他的脸色,回头去看了眼铁手,两人神色俱是一变。若金丹的作用真是用于尸体久放不坏,那也许卫无方早就死了,林小小可找别人代替,并在适当的时候通知铁手。或者用卫无方早想通知铁手的信发过去,他跟卫无方最久,很有可能为他炼丹时必了药量。
但铁手此时疑惑地自语:“若是这样,为了什么?”
顾惜朝诡异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说:“药林!”
追命若有所思:“为什么?这药林卫无方最后还不是要给他?”
顾惜朝冷笑:“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他死了卫药王还不死,不是白等了?再说,就一定会给他么?”
铁手此时叹气:“我知道卫大夫还有一个弟子,后来出师后,便一直在温家的活字号里,但卫大夫一直说他不如林小小,当然人也有可能转变主意。”
戚少商此时看了顾惜朝一眼,问:“你要有别的什么猜测,好不好一起说出来。”
顾惜朝盯着桌面,想了良久,追命与铁手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戚少商对顾惜朝照顾有加,可是没想他也会这样对顾惜朝说话。但戚少商却不急,他知道顾惜朝心思慎密,要说是会说,只不过没有头绪之前,他不会轻易下结论。
过了良久,只听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抬头说:“大当家,你可知道,药林也给朝庭送药。”
三人皆是一惊,他们从没想过卫无方会与朝庭有联系。
顾惜朝轻哼:“我听他在无意中透露出的口气,应该还有一块地方,专门种得是特别的药材,送得不一样的人。但他并没有告诉林小小具体的位置。我住这几年,他总有一个人在外的时候。我想,或者,那块地方可以让人升官发财,享受荣华。”
他说得轻,却让所有的人严肃起来。铁手此时抬头道:“追命,你先去药林,沿路打探,我留在这里收拾一下,去活字号找董风。少商,烦你回去之后,去趟六扇门,向大师兄说一下。”
戚少商皱眉:“此时上路,夜深难走,明早再启程,也不晚吧。”
铁手叹气,看看天色,只有按下焦心,早些歇下,好明白早点上路。他起身向顾惜朝拱拱手:“多谢。”
顾惜朝淡淡地看着他:“不用多礼。”
追命此时拍拍他的肩:“顾兄弟,你若无事,可来六扇门做捕头。”
铁手大惊,戚少商苦笑,顾惜朝却仍很平静道:“多谢抬爱。”说罢,他扶着桌子起身:“顾某有些累了,失陪。”
几人见他面露疲色,想他一路劳顿,也确是疲劳,听戚少商的口气,似正染疾症,也不挽留。铁手此时道:“少商,你也赶了一路,早歇下吧,若不急,你们便多歇几日,再启程。这里,我会派弟子来看着。”
戚少商便点点头,起身习惯性地跟在顾惜朝身后,铁手忍不住想叫住他说些什么。追命却拉住他摆摆手,低声附耳过去道:“戚大哥自然会有他的道理,万一他计划什么,让我们破坏了,不是很麻烦。”
铁手虽觉他有理,但仍感不知何处古怪,既然说不出来,也只好叹口气,随他们罢了。
戚少商回到房中,见顾惜朝从炉上取下铜壶,向木盆里倾入热水,显是早有准备。九月底的江南,夜间已有几分寒凉,却仍有暖意。风中还有未全凋的晚桂甜香,让人心慢慢舒畅起来。他看房里已换了桌子,但地上仍有未尽的碎屑,不由低声道:“抱歉!”
顾惜朝一惊抬起头来,水顺着额边同发丝上无意中沾到的点点一起滴落。戚少商见他那种无防而柔和的轮廓,不由心中柔软,更低声说:“我不该向你发那么大的脾气。”顿了一顿,他叹气道:“我只是……”说着,又苦笑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是什么呢?顾惜朝有自己的人生,若他真执意走老路,他能如何。想到这里,心底便慢慢浮出一种酸痛的感觉,他们难道会再次执剑相向?
顾惜朝擦了水,心中也叹气,这个土匪,到底想怎样。他想着,便坐到床边,对他对视,低问:“你不怀疑?”
戚少商一时不明,问:“怀疑什么?”
顾惜朝心下叹气,脸上却清冷:“难道你没看出来铁手对我将信将疑?你不认为是我做了这一切,再嫁祸林小小?”他说着,冷笑:“说不定,林小小现在只剩下骨头渣了。”
戚少商听了惊了一下,抬头与他对视少许,却又叹气:“好了,你就别激我了,铁手怀疑是当捕头的习惯,你也别放在心上,何况你顾公子会听了别人的话就全信?再者,你若真想夺药林,现在对我说的,不过是故布疑阵。”说着,长出口气,低道:“我说信你,就会信你。”说着,却笑了起来:“你就别生气了。”
顾惜朝冷着脸坐到床里,拉过被子道:“谁在生气,我可没砸了桌子。”
戚少商一时有些不耐,本想反驳,但看他抿着唇的样子却又叹气:“好了好了,都向你道了歉了,你这人,怎么总穷追不舍。”说着,起身就着顾惜朝洗脸的水便洗了两把,抬头擦脸,看到顾惜朝目瞪口呆的面孔,莫名其妙地问:“又怎么了?”
顾惜朝撇撇嘴,躺平,盖好被子,回头看戚少商。此时,两人才同时意识到,这不是金风细雨楼,这屋子也不是留白轩,这儿没有多余的一张床,只有一张硕大无比的炕。
盯着那张铺得挺软,但对一人来说有点大的炕,看着顾惜朝已然准备安寝的脸,戚少商一张脸完全皱了起来。顾惜朝原本也暗暗皱眉,想着该怎么办。但看到戚少商少有的尴尬微愁不知所措的脸,不由饶有兴味地微笑起来,他倒要看看戚大侠要怎么办。
他自然可以请铁手再安排一间房,他相信铁手也为自己准备了,但是,他怎么放心让顾惜朝一个人在这里,六扇门要怎么对待他?
顾惜朝本想开口问他何不另寻一处,但对上那双担心的圆圆的眼睛和那皱成川字的眉心,他电光火石地想到的是六扇门那条该死的锁。思及此,他也明白戚少商为何到了此地仍一直与他共处。他闭上眼,转身面对墙,淡淡地说:“大当家,你还不睡?我可是困了。”
戚少商听他的话,神色立刻轻松下来。他大大咧咧惯了,却知道顾惜朝仍有些顾忌,所以踌躇,既然他肯松口,自己自然不会在意。转身吹熄房间中对角的油灯,将桌上的灯移到床头,除了外褂,准备倒头大睡。
当他触及柔软的枕头,眼睛飘到床上另一个人月白的中衣,突然觉得睡不着了。未掐的油灯一晃一晃,摇出昏暗的光。
十八
戚少商在那不甚明晰、甚至点着与没点没区别的灯光中,对着屋顶发楞。他明白顾惜朝不按常理出牌,心中也没有白道的侠义,但他为什么要那么说,更甚至他为什么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