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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的子孙 作者:张贤亮-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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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憾的是,他虽然入了党,当了社干,但小时候在庄子上听老一辈人说的书和在集上看的大戏,一直影响着他对是非的判断和决定采取某种行动。 
  “嗯,你原来是干啥的?”他终于问道。 
  尤小舟没有回答,带着倔强的神气垂下眼皮,政治干事说:“他么,就是县委副书记呀!” 
  “啊,我到县上咋没见过?”他的天才就表现在这里:他并不惊愕。他听说过五七年的那阵子,好些大官也犯了错误,一个县委副书记算得了什么,他是用一种主管人的口气问这话的,好像县上的干部都应该让他过目一样。 
  “他关系刚转来,还没上任哩。你看,放着好好的一个副书记不当……副书记哩,离书记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啧!”政治干事不无惋惜地说。 
  “那么,他咋成了‘右倾’的?”他本来想问问什么是“右倾”,对“右倾”是什么政策,但觉得这样反露出自己的无知,一转念,换了一个问题。 
  “嘿!好好的,在地委的一次会上发了一通言,说啥现在的粮食征购数字偏高了,叫农民去炼钢铁,粮食都烂到地里了……像似别人不知道,就他能!” 
  哦,原来是这么回子事! 
  从五七年反右,尤其是五八年“大跃进”以来,庄户人对开会的态度是既认真又不认真。说认真,是他们把各式各样的会都当成一种庄严的仪式,一个个正襟危坐,仄耳恭听,跟着喊口号;要叫自己发言,事先都在上面的指导下做好准备;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说不认真,是他们从那时开始就不认为会上是说真情话的场合,谁说了真话谁倒霉。所以,除了评工分的会,其他一切的会他们都抱着与上无争的态度。 
  “嗐!”他不禁笑了起来。“这样的话,能在会上说么?你呀,真是读书本本子读傻了!”他不无自夸地说,“去年大炼钢铁那阵子,粮食撂在地里,我心那个疼呀,可我就不跑到会上说,悄悄组织一帮人逮空抢回来就行了呗。钓鱼不在急水滩。在会上说啥?说了上面也不会给你个好果果吃。叫深翻土地,啥尺二啦、丈八啦。把阴土都翻上来了,能种地?我不管,我还是干我的。可我也不会跑到公社的会上说:‘别深翻呀!深翻了糟蹋地呀!’说啥?在会上说熊也不管!现在咋样,要不是我那么干,魏家桥的社员吃屎都拣不到热的。你呀,”他摇摇头,嘲笑尤小舟,“看,现时落到这个地步:放着宽敞的办公室不坐,让人押到这儿来了。唉!真是,你是个急的,我是个疲的,土地神是个泥的,啥样的都有……不过,吃一亏长一智嘛。先劳动劳动,在乡下吸点新鲜空气;天上下雨地上滑,哪儿跌倒哪儿爬。以后,县委书记当不成了,咱有学问,怕啥?还不能教个娃娃啥的?人嘛,药材店里的抹台布——甜酸苦辣样样都得沾点。你呢,也别想不开……” 
  奇怪,贺立德也没有向他交代政策,只叫他管严管紧,可是真要由着他自己的兴致胡扯,倒往往能扯到点子上。他就这样胡扯了一顿饭的工夫,政治干事听得咧着嘴直笑,尤小舟也收起了犟头犟脑的神情,看着他似有所思。 
  “好吧,”他摹仿贺立德的动作,手在那张破桌上一拍。“我先带你去住下。”于是,他按原定计划,把尤小舟安顿在老贫农——他三叔魏老汉家里,临时决定让魏老汉教他积肥——这可是个轻省活。 
  临出门,他回头又看了这斯斯文文的、“非行凶作歹之徒”一眼。没料到,尤小舟对他鞠了一躬,用陕北口音温和地说了声: 
  “谢谢!” 
  这一来,倒闹得他涨红了脸,他支支吾吾地走出门。 
  他三叔魏老汉追了出来。 
  “天贵,我……咋对他呢?” 
  “咋对他?不是原来说好的么?” 
  “不说来的是个坏家伙么?”他三叔仿佛也有点怀疑,不过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接着又说,“那么……我咋给他吃呢?” 
  他三叔是当时食堂的炊事员,不得不问这个。 
  “咋给他吃,大伙吃啥他吃啥不就完了。”他说:“隔三下五的,也单另给他做点好的,人家原来是县委副书记,跟贺书记就差那么一点点子哩。贺书记的条子上说,他还有工资哩,他会谢谢你的。”他把重音放在“谢谢”两个字上。 
  他顺着庄子边上的小渠走了。一路上他边想边笑:“谢谢!”这家伙真有意思!还会说“谢谢”,这可是个文明词儿。他活了三十多岁没听人跟他说声“谢谢”,他觉得这个词就像集上卖的杏干,越嚼越出味道。 
  不久,他领着他们队的民工上渠去了。黄灌区的引水渠年年都得清两次淤,春天准备春灌,秋天准备冬灌。在渠上,附近社队的民工都集中住在一个工区,“大跃进”的严重后果已初步暴露出来了,他们魏家桥在高征购以后还多少留下点粮食,而其他队的食堂却已经吃了上顿没下顿,离家近的民工纷纷跑回家去,而带回来的全是糠菜饼子——这还是去年存下来准备喂猪的饲料。于是他想起了他们庄子上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清淤完了工,他回到家就急急忙忙打发他上小学的大儿子去请他三叔。 
  “咋的个?那个犯错误的县长这些天咋样?” 
  “唔,他嘛,干活,倒是肯下力;吃呢,给他吃啥就吃啥。”他三叔吧咂着烟袋锅,思忖着说,“他就是一天到黑不说话,好像有一脑门子官司。吃完饭,就捧着书本、本子,光出神神不言喘……哎!他还有个怪事,每天一清早,天还没大亮,就往河沿上跑,也不知他干啥去。” 
  “别不是想跑吧?”他想起了贺立德的嘱咐。 
  “不像。每天他还回来,再说,河边的羊皮筏子也收起了,咋跑?” 
  “嗐!”他突然一惊,“别不是憋着要跳河吧?” 
  “唔,对了!我还没想起这一招来。”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他三叔最小的一个娃娃趴在他炕前的窗户上喊: 
  “三哥,三哥……”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时搞不清喊他干什么,揉着惺松的睡眼在炕上发呆。他堂弟又压低喉咙说。 
  “那个‘右倾’走啦!奔河沿去啦!” 
  他一蹦子跳下炕,匆匆趿上鞋,披上衣裳开开门。 
  “往哪个方向?” 
  “北边。”堂房弟弟手一指。 
  月亮落下去了,星星还在闪耀,东方的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亮光。公鸡在鸡窝里扑腾着翅膀,蓦地扯长了喉咙,发出第一声响亮的报晓声。 
  他拐过房角,一阵清晨的凉风向他扑来。北边,在几株粗大的柳树附近,有一个朦胧的人影向前移动。 
  “你回去!”他对堂弟把手一挥,旋即大步向那个人影赶去。 
  过了柳树林,前边是座小小的土坡,人影不见了,但他从熹微的晨光中看出沾满薄霜的“爬地虎”上有一条深色的履痕。他顺着履痕爬上土坡,眼前就是宽阔的河滩。 
  这片河滩是历年来黄河涨水时节冲刷下的泥沙淤积起的,现在正是枯水季节,河滩全部呈现了出来。黄河水如同一群在一个狭窄的峡谷里奔腾的骏马,挤在河滩中间那条只有五六十米宽的河道里直泻而下,谁也不会跑到这里来寻死,他要跳河,必须走过有一里多路的河滩,而河道两边一百米之内又是陷到大腿跟的淤泥,跋涉完这段路至少要花两个小时。 
  尤小舟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地耸起肩膀,在晨风中瑟缩着。他好像在等待什么,不时抬起头望望东方。在宽阔的河滩上,这个人显得更瘦小了。但他徘徊的步子很稳重,很均匀,所以看起来还有力量。后来,尤小舟站住了,好似要给某种行动做好准备一样,挺起了胸,眺望着河东的沙坡顶。 
  东方更亮了一些,一长条下面是银灰色,上面是青灰色的云悬在沙坡顶上。 
  他在长满“爬地虎”的土坡上趴着,一动不动,窥视着尤小舟。他预感到这个人要搞什么名堂。他怀着从未体验过的神秘感观察这个对象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并在不断地分析这种种动作中感受到好奇心的满足和一种孩童式的调皮的愉快,如同他儿时和一群娃娃躲在芦苇丛中,等着金翅大鲤子跳上岸吃豌豆花一样。这一带荒无人迹,河滩上只有大雁留下的爪痕,和揉杂着冲刷下来的碎草败叶的团团羽毛,因而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存在着他们两个人,但那个人又不知道他的存在,从而使他不仅能将那个人自由自在的动作一览无余,而且从种种动作中能窥探到那个人的内心活动。这使他感到兴味无穷。他将两眼的焦点集中在尤小舟身上。 
  不久,东方大亮了。悬在沙坡顶上的那一长条云彩,银灰色的一面变成了鲜艳的橘红色,上面也渐渐地染上了深紫色,倏地,沙坡后面急骤地射出道道红色的光芒,像坡背后忽然燃起了熊熊的烈火。于是,河这边的河岸、草滩、土坡、田野、村庄……整个世界豁然明亮起来,在清晨湿润清凉的空气中,全都反映出一种华丽的、透明的、带着金黄色的红光。“爬地虎”上的清霜化成了晶莹的露珠,他趴在草坡上,连睫毛都沾上了露水。这样,他眺望前方,就看到了赤、橙、黄、绿、青、蓝、紫组成的极其绚丽的色彩,并且,这一轮轮斑驳陆离的光圈还在他眼前回旋不已。 
  这时,尤小舟踮起了脚尖,伸开手臂,面对着光灿灿的东方作了几次深呼吸。接着又练起体操来。他在旧社会当过兵,在这方面他倒是内行。他发现尤小舟的动作很准确,很合乎规范。“要不人家怎么是读过书的呢!” 
  随后,太阳升起来了。无数道炫目的光束向他射来。他眯了眯眼睛,待他再抬眼观察的时候,尤小舟的体操已经做完了,两手叉着腰,整个身躯沐浴在旭日的光辉之中,这也使他看得更清晰了,甚至连尤小舟生动的面部表情也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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