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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穿上外衣,转头看他一眼,对突来的沉默有些诧异,“怎么了?”
苏魄笑笑,道:“没什么,洗过之后感觉清爽许多,我们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识异域的美味了。”
西陵的眸子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他并没有马上挪步,只道:“苏公子,你有心事。”
苏魄向他点头,不知为什么,他在面对西陵时,所有的思想都并不那么想隐瞒。“人总是对旧事难以完全释怀,我苏魄自诩已经放尽千帆,能毫不介怀地游戏人间,却没想还是高看了自己。”他笑着指指自己的左腿,“这条腿,是一个烙印,时刻提醒我人心世事的变幻无常,命运的主宰,只能是自己。”
西陵沉默一会,“不,还有别的办法。”他不顾苏魄不解的目光,走上前道:“让我看看你的腿。”在苏魄的左足上下摸索一番,沉吟道:“这伤的时间若还没有超过一年,或许有望恢复。”
苏魄怔了一会,眼神攸地锐利起来,声音也带了一丝急切:“此话当真?”
西陵道:“若你忍得痛苦,恢复成常人完全没有问题。不过,要把一年前的状态全部找回来,我并没有完全把握。”
苏魄看西陵的眼神渐渐变得无比热烈,他忍不住伸手搭在西陵的肩膀,直直对视道:“我本对自己的身体不抱任何希望,但是能得西陵兄如此说,无论是什么办法,都值得一试。”
西陵深深看着苏魄的眼睛,唇瓣微微一动,突地也搭上他的肩膀,暧昧不明地道:“你就如此放心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苏魄没料到看起来沉稳有加的西陵也会开这样的玩笑,心里转过一圈后才开怀大笑回道:“委身于西陵兄,值。”
不远处的矮廊尽头,一身黑衣瘦长的人耸肩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一幕,面容却苍白而平静,只是紧紧抿着唇,蓦地转头快步离去。不料转了个弯迎面撞上青衣的少女,见少女脸上写着“原来你在这里”并且张大嘴明显欲把这句话大声丢出来的样子,清晗忙用手堵上她的嘴,往怀里一带,迅速闪进廊下的阴影里。
“别说话,也别动,我就放开你。”怀中少女眨巴眼睛猛点头,清晗才试探地稍稍松开手。却见少女的嘴刚露出来就欲张开,清晗又抬起手冷峻地看着她。少女缩缩脖子,一只手圈在腮边,用嘴型一字一字道:“你为什么偷看哥哥和远来的客人?”
清晗低声:“我没有偷看。”
少女继续卖力地做嘴型:“骗人。看你一脸嫉妒得要死的样子,是不是喜欢上哥哥了?”
清晗在一刹那有继续堵住这张嘴的冲动,相处不过三日,这女娃自来熟的口无遮拦比之年幼的午时有过之无不及,然而午时是可爱,她是欠打。他忍耐地道:“我没有。”
少女眼珠一转,张嘴继续:“那就是看上那京城来的公子了?”
清晗暗道:虽然没了武功,对付一个小女孩的力气他还是有的,于是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捂上她的嘴,不顾她摇摇摆摆的挣扎,直接从廊下悄悄拖回。
小心地避开庄里来回走动的人,由于夹带了一麻烦的蠕动生物,这一过程变得万分艰难。清晗刚回到西陵的院子,便像抱了个烫手山芋般立刻松开。没想到一直在动来动去的少女反而安静下来,抱着他的腰认真地仰头看着他。
清晗皱眉忍耐,“你又要做什么?”
少女嘻嘻一笑,漫无边际地说了一句:“你真的很好看呢,一点都不像庄里那些粗手粗脚的大块头。就像哥哥说的那什么……土匪来了,切磋琢磨的……就是太瘦了。”说着手开始不安分地在他腰上捏来捏去,还煞有介事地在自己身上做比道:“看,真不公平,比我的都细。”
清晗无奈地被她轻薄来去,豆腐吃尽,不忘纠正她道:“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西陵姑娘。”心底暗暗苦笑,为何他遇见的女子,都是这样率直得令人发指的性子呢,窈窕淑女,所谓伊人,他不幸就遇不上半个。
相反,他遇上的男子却能真正当得“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此句。虽然,曾有的美好终被摧毁。然而在看到苏魄还有那样朗声的笑容时,胸中的痛疚和欣慰交错在一起,反而抵消了无意一瞥得见那一刻的惊喜交加。
他很好,如此甚好。
见清晗脸上又是那种熟悉的有些孤寂的戚戚,少女在他胸前轻锤一下,道:“你有没有认真在听我说话?”
清晗低头看她,道:“西陵姑娘没有别的事情做么?”
“她巴不得变成一只蠕虫长在你身上才好,走路都省了。”院门口突地出声的少年一脸鄙夷,赫然是被敲了一记的西陵熠。他接着口气不佳道:“今天来了客人,西陵煌备宴有请两位。”说完便毫不留恋甩手而去,仿佛多呆一刻都是对他的无上侮辱。
少女对着他的背影做鬼脸,高声道:“西陵熠,我去告诉斛律姐姐你欺负我,看她还嫁不嫁你!”
清晗却是有些恍惚,他迫切希望的事情提早到来了,他为什么如此抗拒?被少女挽着穿过几重院子,他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四周射过来的奇异眼光,心中越发荒芜,无论时间如何前进,境遇如何不同,这样的目光总是无处不在,好像他清晗合该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和一群不该相遇的人,演出一场重复不止的戏码,戏码里悲欢离合,最后总是无一例外的碎裂。
几乎是被拖进前院毡布搭起的大帐时,清晗一个踉跄,差点跌在地上,少女叫了一声,马上有一只手自身后揽住了他的腰,向上提起,接着是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这位小哥,走路当心啊。”
清晗的脸色刷地一白,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迅速挣脱腰间的手,往前一步便欲进帐。没想身后的人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道:“怎么,不道句谢就要走,太伤人心了罢?”
欲挣不脱,清晗只能僵直身体,低头不语。
苏魄转头对不远处的西陵煌道:“西陵兄,这位小哥如此弱不禁风,还不爱理人,倒和其他人很有些格格不入。”
少女看他一眼,向西陵跑过去道:“哥,他是谁?”
西陵揽住少女的小肩膀拍拍,往身后推去,对周围忙碌的人道:“你们都稍等。”待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散去,西陵才对表情莫名的苏魄道:“他不是庄里的人,至于你的疑问,还是最好留下亲自问他。”说着掳起手脚并用想扒开他看的少女,顺便无声扫视过现场残留的猫狗数只,把他们一一逼退,转身扬手道:“苏公子,他才是今日的主菜,慢聊,只是别吃得太饱,记得等一会来参加异域风情的晚会。”说着斜穿过院子的矮墙,渐渐走远。
空地上只剩下两人。这次,清晗顺利挣脱苏魄的手,走进帐去。
他站在空荡荡的毡帐中心,听到身后靴底踩在沙地上的簌簌声响,越来越近。胸中一堵,不知为何眼中迅速泛起淡淡的潮气。他攥紧拳头,心如擂鼓,他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自己从这个世上消失,宁可从不曾存在过。
“清晗,是你么?”
所有的伪装在短短五个字中土崩瓦解。
第三十三章:同归(2)
脚步声还在靠近,清晗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别过来!”
脚步声停住了,就在极近的地方。苏魄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果然是你。”顿了顿,“清公子既然步入帐篷,不就是让我跟进来的意思?”
再逢君,料星光最冷,月最白,天最长。然而世上再如何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却早已不是当初的心情。
清晗猛然间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这样狼狈不堪的处境,完全是他自找的。在心里狠狠把自己撕扯一遍,他转身低头欲快步走出,苏魄却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他去路,慢慢道:“等等,你把话说清楚,难道你没有冀望过我会跟进来?”
清晗头都不抬,欲从他身侧绕过,然而苏魄不依不饶,非得在快要成功逃脱之时把他堵回去。渐渐逼到了凌乱铺着草束的毡帐边缘,清晗开始有些惊慌,这样毫不相让的苏魄,让他觉得陌生,陌生得更不知该如何面对。
“别折腾了,”苏魄忽地出声,“若是你真想从这里逃开,我怎么困得住你,恩?傲骨清容的,江南第一公子?”仿佛是漫不经心拖长的音节让清晗的呼吸急促起来,觉得心思如脚下的乱草般紊乱不堪,苏魄如此咄咄逼人的攻势,一时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最初的不敢置信在看到他的削瘦和躲避时被郁郁代替,看着被逼到角落的人,苏魄有一刹那的不忍,然而他马上掐灭这想法,道:“你看着我。”得不到应有的反应,他又提高声音把话重复一遍,清晗却还是低着头,恍若未闻。苏魄一把捞起清晗的腰逼他抬起头来,不料被迫仰起脸的人紧紧闭上眼睛,就是不看他。这让他更加愤怒,“是不愿还是不敢看我?你以前那面不改色的样子呢?”
清晗的身体一震,眼睫颤动,就在苏魄以为下一刻就能看到那暗色的瞳仁时,清晗额上的青筋隐隐跳动,把头偏向一侧,睁眼望一眼地面,又合上。
这种被动的反抗比主动的挣扎还让人难以忍受,苏魄深深看他一眼,开始动手粗鲁地拉扯他的墨色衣带。压抑的沉默中,清晗的黑色外袍很快被扯落在地,衣服的主人僵直着身体,却没有等到意料中的下一步动作。只感觉腰上的手瞬间抽离了,接着是一阵衣袍间摩擦的声响,下一刻,一件还带着暖意的物事便被裹在身上,他不禁疑惑地睁开眼睛,苏魄身上的外袍正披在他的肩上。冷淡地道:“黑色的衣服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