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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恨极了师父。午时想。师父的骄傲不允许他说出口,她却知道,伤害这个人,他承受的是双倍的痛苦。这是两个用伤害来靠近对方的人,在炽烈中沉默,不折不扣,不死不休。
午时静立在院里,直到风大了,才回屋,看苏钰还在睡着,她抚着他熟悉的眉眼,每一寸每一寸,心情没来由有些沉重。
金陵,深水山庄。萧深水听完信鸽传来的消息,脸色铁青,“你说什么,朝廷把清容公子扣留,生死不明?”
萧远颔首。他接着道:“少爷昨日便离开湖州沿运河北上,属下们怎么拦都拦不住。看样子是要去京城。”
“这当头还给我捣乱,没出息的东西!”萧深水怒容更甚,在房中踱来踱去,“一定要把他拦下来,让他受伤也没关系!”
“等等。”叫住往外走的萧远,萧深水眼里精光闪烁,“拦阻的事情你交给凌齐,你带上你手下人马,立刻和我去趟京城。”
萧远思索了一会儿,道:“属下有预感,现在这个时刻去京城,恐怕时机不对。”
“我知道。”萧深水蹙起眉峰,语气焦灼,染了灰白的鬓角和有着如刀刻纹路的眼角微微耸动,“顾不得那么多了,明天我们就上路。告诉凌齐看紧夫人,无论如何不准她踏出居处一步。”
萧远道:“如果夫人执意要出门呢?”
萧深水的眼睛里也透出怒意,突然喝道:“留不下人,叫他提命来见我!”
全国选妃闹得美女如云的江南乱成一团,挤破头的躲不及的都有,金陵更不能例外。由于河运制度的调整,以深水山庄为首的江南氏族在财政上亏空巨大;清容公子被朝廷扣押;庄主夫人前几日也称恙开始对庄主避而不见,把所有的事情连在一起,不得不让人觉得太过凑巧。跟随萧深水多年,第一次看他这样盛怒,萧远不禁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登基六年,皇位稳固,那年轻皇帝终于要有动作了么?若真是如此,看来动作还不小。
苏魄回到醉倚楼,如他所料,洛迟还在独院中站着,看那一树有白有红的海棠,不时抚袖吟哦,很是乐在其中。苏魄看着他独自卖弄风雅,心中不禁揣度,为何江南世家中出了洛迟这等矛盾的尤物。
洛迟早有了感应,偏头道:“苏二公子,你动作很快。”
苏魄道:“还好。”
洛迟叹息一声,道:“只可惜,他活不过三天了。”
苏魄显然不信,冷冷地看他:“既然到了我这里,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他死。”
“他会不会死,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洛迟笑道:“决定权在于他体内的火琉璃。”见苏魄眼神一厉,他笑得更深,“火琉璃由大漠炼制琉璃的熔炉中取出,性烈有毒,对正常人尤其体寒之人的身体影响极大,然而对于顽疾久病之人,可以极大的延长生命。没有我,他会因为缺乏火琉璃的供给衰竭而死。”
见苏魄仍然一句话不说,他又道:“他是否已经因为困倦而入睡?三天以后,若没有摄入火琉璃,他会在睡梦中死去,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
洛迟看向苏魄的眼里明白地说道:人你接走了,命,还是在我手里。
“你想要什么?”
洛迟执起一支花蕾,轻柔地在鼻下嗅闻,好像在说天气一样的道:“我要迎苏钰入我洛家的门。”
苏魄明白地听到手下的木质门樘碎裂的声音。并且闻到喉间淡淡的血腥味。
这一天,成了醉倚楼有史以来最为诡异的一天。太阳刚刚落入地平线,门厅忙碌的小厮就见先前被请进独院的中年男子捂着腹部的血红,一走一滴地走出门,脸上却没有一点痛苦的神色,还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吓倒一堆客人。
苏魄随后跟出,换了身玉色丝线滚边的绸衫,唤近了小厮,面无表情低声道:“把地上打扫一下,别污了门面。你知道怎么做。”
小厮忙应了,苏魄平日总是似笑非笑,没有表情时有些耍治剩骸八昭夷兀俊�
“他……在后面接待客人。”
苏魄皮笑肉不笑,看得小厮心里直毛,“他倒是上道上得快,接的谁?”
“这……”
看小厮面有难色,苏魄已经举步朝另处独院:“我去看看。”
小厮忙解释道:“来人出手阔绰,只说是宫里来的。他戴着面具,并不让我们看到容貌,还带有随身侍卫,说任何人不许打扰。”
苏魄停住脚步,他已经猜到这人是谁了。思绪几转,心内某个阴谋的面纱好像隐隐将被揭开。他看独院那边一眼,转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完事之后,叫他今后别再接客了,即刻滚到我房里来。”
小厮笑着应是,心道:今儿变天了,他得马上去提醒一下各处的兄弟姐儿们。
苏魄在房中坐着,眼底的光忽冷忽热,这几年的境遇他不愿意再去想,现在却不得不重新细想一遍。
遇见清晗之后,就一直在不解,在见到他时明明是有意多过无情,为何一转身却能毫不犹豫在背后捅上一刀?他苏魄以为,一次次宽谅和包容能融化一颗心,以为总有一天他能说出背后所有的苦衷,然而他非得要一个非死即伤的结局,为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
或许他什么都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爱,只是他被强迫得不能爱任何人,不能告诉任何人。那种强迫是什么,来自哪里?为何他甘愿背负这种强迫?苏魄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清晗,是自己一次次看似心软实则自私的让步,让两个人都走进了没法挽回的深渊。
为何不问问朕的爱卿,朕为何独灭千幽,又为何独留白鹤使,又怎样让他——甘愿做朕的禁脔?苏公子真不想知道吗?”
苏公子,你了解我多少呢?你想看哪样的清晗?今晚上,我是苏公子的,你说,我做。
我是代表萧深水,你尽可以开出你的条件。
倘若,十七年前,我在徽州遇见的是你……
天涯海角,如影相随。这个承诺是最后一次欺骗,却也是最后一次求救吗?清晗拥抱时的温顺,离开时的暗淡,以及承欢时眼里的痛苦哀伤沉溺和期待。清晗在码头上和苏岩站在一起看自己被擒,眼里的灰烬和冷意,他以为那只是无情,实则是无望。清晗为了十七年的梦,逼迫自己赔进整个一生。这样的人,做尽一切甚而不惜毁了自己为的是什么?他执念着什么?
在这个所有的事情都露出一点不寻常端倪的夜里,苏魄细想所有枝节,脑袋嗡地一响,蓦地站起身来,被碎木刺伤的手掌重重捶在桌上,把刚走至门前的苏岩吓一跳。
“申璧寒!”
苏岩脸色苍白地往身后望去,嘴唇蠕动,还没说出一个字,背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四名青衣侍卫如幽灵一般各据一边立在门口,颀长的背影从中慢慢走近,夜幕里随着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一张堪称完美无瑕的脸出现在灯光下。
“苏魄,你直呼朕的名讳,好大的胆子。”
第二十九章:情动
苏魄看向门口,脸色有些阴沉,既没有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迎接的动作。
皇帝的举止却十分从容淡定,在书案对面的椅上坐下,两名“司命”的青衣侍卫默默立于他身后。
苏魄拢起袖子,不冷不热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你来做什么?”
两名侍卫立刻抬头对他怒目而视,杀气从高大的身躯透出,直逼他们注视的人。至今为止还没有对皇帝如此无礼的人,若不是恃宠而骄,便是活腻了。显然,苏魄看起来不太像是前者。
申璧寒失去了笑意,道:“苏魄,朕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即使不是在朝堂之上,你也不该如此对朕说话。”
无视侍卫传递的威胁之意,苏魄看着他,突地冷笑一声:“没错,是草民不识泰山,万望陛下恕罪。”然而动作站姿里没半点恭敬规矩的意思。
申璧寒深深看他一眼,“你把这里经营得很好,不负京城第一的名头。朕的时间不多,今天来不想和你吵架,剑拔弩张的样子收一收罢。”
苏魄依然冷冷看他,“陛下有什么话尽管吩咐,苏魄听着。”
申璧寒微微一笑:“朕这次来,是诚恳地请苏公子入朝效力的。”
苏魄眼皮都不眨一下,道:“哦?”
申璧寒道:“自苏公子是江南苏家家主起,朕便见到了你卓越的遣人运事才能,如果苏公子能为朕的朝廷分忧解难,实在是朕之福祉,苍生之幸。”
苏魄道:“我却不知道我这等微小谋略、残废之躯,能为陛下做什么?”
申璧寒眼神一凝,在苏魄身上扫过,忽地走过去,在苏魄极近处立定。苏魄甚至能清清楚楚看到他衣襟上龙纹的每一条丝线。而那两名侍卫迅速移至苏魄身侧及身后,手按腰间,神色警备。
申璧寒直视着苏魄,道:“对于江南苏家的事,朕很抱歉。”
苏魄咧嘴:“陛下为何会觉得抱歉?难道苏家的覆灭,是陛下的授意?”
申璧寒顿了一会儿,淡淡地道:“苏家倾于一夕,江南大势已去。这些事清晗的确是为了朕而做。”
苏魄捏紧了拳头,声音终于失去了稳定,“你说什么?!”
申璧寒似乎想起什么,眼里是不容他让的占有之意,“清晗已经是朕的人,朕希望苏公子与他的恩怨,能与朕在朝堂上解决。如若苏公子能为朕所用,朕会给苏公子一个说法。”
苏魄难以置信地看着申璧寒的脸,那些话仿佛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那个白衣身影已经离去,却成功地再次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难堪的痕迹。一次一次地在时间的缝隙里颠沛流离,苏魄却发现,完全没有办法忽视他的存在。他沉默一会,表情变幻。再开口时,声音已是一片黯沉的平静:“好,就依陛下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