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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永泰的个子很高,林俐仰脸看着他,“我明天要走了。”
“咋突然要走了呢?”刘永泰的心,嗵嗵地跳了起来,“那俩孩子惹你生气了?”
“没有。”林俐一摇头。
刘永泰迟疑了一下,“那……你听着啥闲话了?”英子有一次回来问他,说对街的胖小子跟她说,他妈说了,姨总在她家不走,以后是要给她当后妈的。
话刚一问出口,刘永泰就后悔了。小姨子若是听见了闲话,自己问了,只会让小姨子更尴尬。若是没听见,自己这么一问,小姨子必要问个清楚。到时,双方都尴尬。
林俐望着刘永泰微微见汗的额头,笑了一下,“没听着。不过,不用听我也知道他们说的是啥。说我跟姐夫好,以后得给柱子和英子当后妈,是不?”
刘永泰的脸腾的就红了,没想到小姨子如此直白,“他们那都是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林俐觉得刘永泰脸一红,比平常瞅着更好看了,“我不往心里去,因为我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她想过,她在看到故事中写到韩桂英难产而亡的时候,就想过。但同时,她也知道那不现实——她和刘永泰不是同一时空的人。她不能永远留在刘永泰的时空,也不能带着刘永泰和那俩孩子来她的时空。所以,有些事,真的只能是想想,而没有实现的可能。再说,刘永泰也不喜欢她。起码,她是没看出来。
“我早就想走了,”林俐接着说:“来姐夫家这么长时间了,啥忙也帮不上,白吃白喝的,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有啥不好意思的,”刘永泰的脸更红了,想要说点儿什么让林俐改变想法,“你帮我照看孩子,还教他们学文化,我、我都不知道咋感谢你了。”
林俐垂下眼,感慨一笑,“千里搭长棚,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姐夫,别留我了。你留得了今天,留不了明天,我早晚得走。今天不走,明天也得走。明天不走,后天也得走。”
刘永泰沉默了,是呀,小姨子说的没错。他留得了今天,留不了明天,她早晚得走。理是这么个理,可是,冷不丁地听说小姨子要走,他心里还是不得劲。
两个人各自垂着眼,默默感伤。过了一会儿,刘永泰强行把心里的感伤往下压了压,“那你是打算直接回家呀,还是上别的地方去呀?”他轻声问。
“我想去上海看看,”林俐扯了个谎,“看看能不能在上海找份工作。”
“不回去看看你妈呀?”
林俐斩截地一摇头。
刘永泰又沉默了,他想跟林俐说好多事——想劝林俐回家看看妈妈,想跟林俐说,其实上海也不怎么好,也被小日本子占领了。他最想对林俐说的,就是——别走。孩子们舍不得她,刘婶子舍不得她,他……他也舍不得。
他说不清自己对这位远房妻妹是个什么感情。扪心自问,他是有点儿喜欢这位远房妻妹的,但是他管束着这份喜欢,不让它们往大了发展。
他对自己说,这是孩子他姨,怎么能喜欢自己的小姨子呢?再说了,这还不是一般的小姨子,这是个有知识,有文化,大学毕业的小姨子,这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他就是个念过两天小镇私塾的土老帽儿,开小店,颠大勺的,还带着两个孩子,有什么资格儿喜欢人家?偷偷的喜欢,都是对人家的冒犯。
人家一个黄花大姑娘,大老远地投奔你来了,拿你当姐夫,当依靠,你却寻思着让人家给你孩子当后妈?没那么办的!
“那……”沉默了好一阵,刘永泰像怕吓着林俐,又像怕吓着他自己,轻声问,“以后还来吗?”
林俐认真想了想,“来!”
听了这话,刘永泰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不管你到哪儿去,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给姐夫来个信。虽说你姐不在了,可咱也是一家人。英子和柱子还得管你叫姨,我还是你姐夫。要是在外面过得不顺心了,姐夫这儿随时欢迎你回来,千万别跟姐夫见外。”
“我知道。”林俐的鼻子酸了,“姐夫,”她使劲地眨了眨眼,眨散了眼中的雾气,然后抬起头,“别跟孩子们,还有刘婶儿说我要走的事。”
刘永泰寻思了一下,“行,不跟他们说。你明天啥时候走?早上走,中午走,还是晚上走?”
“早上走,上县里坐火车。”林俐骗他。
“我送你。”刘永泰想也不想地说。
“不用。”林俐摇头,“你送我,孩子们不就知道我要走了吗?我自己悄悄地走。”
刘永泰的心里忽然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搜肠刮肚地想,想要为林俐做些什么。
“今天店里早点儿关板儿,”片刻之后,他作出了决定,“姐夫给你露露本事。你来这么长时间了,姐夫一直忙,也没顾上好好招待你。今天晚上,姐夫好好给你炒俩菜!”
林俐看着刘永泰故作轻松的笑容,轻声提醒他,“无缘无故地提前打烊,又做好吃的,刘婶儿不得起疑呀?”
刘永泰愣了,是呀,他怎么没想到。孩子们小,不懂事。刘婶子这么大岁数,岂是白活的?可是,让他什么也不表示,就这么没事人的让小姨子走,他做不到。那也太没人情味儿了。唉呀,真是不好办!
皱着浓黑的眉毛又纠结了一阵,刘永泰想到了办法,“这么地,过了中午饭点儿,我跟范师傅交待一下,让他看着店,我陪你上趟街,你看有啥相中的,跟姐夫说,姐夫给你买。”
“不用。”林俐推辞,“我啥也不缺。”
“不行!”刘永泰不给林俐推辞的机会,“就这么定了!吃完晌午饭,你上前面找我来。你要不来,我就上后头找你去!”
刘永泰向来是个温和带笑的模样,这回,这几句话让他说得斩钉截铁,简直带了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听进林俐的耳朵里,让林俐又想哭,又想笑。
“行吧。”林俐点了点头,调度面部肌肉,勉强调度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吃完饭,我找你去。”
“行!”刘永泰用力一点头。
吃过晌午饭,看了看手表,觉着刘永泰差不多该忙完了。林俐跟老刘太太说上前院看看去,出了门。她进厨房时,刘永泰正在跟范师傅腌雪里红。
眼下已是十月中旬,眼瞅还有半个多月就要立冬。东北的冬天,干躁严寒,除了土豆、白菜、萝卜,没啥正经蔬菜。冬天的绿叶菜,在东北是稀罕物,不是一般老百姓承受得起的。为了避免冬季饮食单调,东北人往往在秋天的时候,买一些蔬菜,用盐把它们腌起来,等到了冬天,用它们搭配别的菜吃。
雪里红,南方叫雪菜,东北人冬天拿腌渍过的雪里红炖大豆腐吃。炖的时候,往锅里多放点儿水,放点儿虾皮,多炖一会儿,炖出来的滋味儿那叫一个美,就着刚贴好的大饼子吃,那叫一个香。
大酒楼,大饭庄,不稀罕费事作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家常菜,刘永泰家的客栈,走的是亲民风,薄利多销。雪里红炖大豆腐,在永泰客栈,是冬日里的一道硬菜。
刘永泰和范师傅把择好洗净的雪里红,一层层窝进大酱色的菜坛子里。放一层雪里红撒一层大粒盐,放一层雪里红撒一层大粒盐。坛子装满后,或在坛子口上压一块石头,或在坛子口上压一块砖头。过几天,坛子里的盐就会把雪里红里多余的水份压出来。
“姐夫。”林俐叫了刘永泰一声。
林俐叫刘永泰时,刘永泰正拈着一把大粒盐往坛子里撒。林俐来之前,他已经跟范师傅说好了,下午要陪小姨子上街,给小姨子买点东西。小姨子要走了,当姐夫的得表示表示,不能让小姨子空手走。
“来了。”刘永泰加快了洒盐的速度,不一会儿,盐就撒完了。刘永泰拍拍手,站起身,背过手去解围裙,“老范,我出去了,这儿就交给你了。”
“行,你走吧。”范师傅一边往坛子里窝雪里戏,一边忙里偷闲地看了刘永泰一眼,然后又对林俐点头一笑。他本想跟林俐道个别,这些日子,他多少见过林俐几回,对林俐的印象不错。不过东家说了不让张扬,他也就只好装不知道。
刘永泰解下围裙,抻了抻衣襟,和林俐一前一后走出了厨房,走出了客栈,走到了大街上。
义宁镇是个大镇,交通便利,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刘永泰问林俐想买点儿啥?义宁的人参不错,鹿胎膏也很纯正。
林俐的心情本来不怎么好,不过听了刘永泰一本正经的推介后,还是忍不住笑了,“不用,我的岁数还没到吃人参的时候呢。”
“要不买点儿鹿胎膏吧,这东西对你们女人的身体可好的。你别看北平、上海大,他们那儿的鹿胎膏全是从咱们这边贩过去的。”刘永泰实心实意地想给林俐买。
妻子活着的时候,偶尔,他会给妻子买点儿。只是偶尔,每次只是买一小块儿。不是他舍不得给妻子花钱,而是实在买不起。纯正的鹿胎膏是很贵重的东西,偶尔吃个一次两次行,常吃,一般人家真吃不起。
林俐慢慢地向前走,“姐夫,你真不用费心给我买东西。你给我买那条小手卷儿就挺好的了,不用再买别的东西了,我啥也不缺。”
“那也不能白出来一趟啊。”
林俐眼望前方,前方是一派20世纪30年代东北乡镇的浮世图。熙来攘住的人流,逛街的,路过的,要饭的,扛着草垛子卖糖葫芦的……能容下两辆大车的土道,土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砖瓦房,一个房子是一份买卖——药铺、布行、茶庄、点心铺、二荤铺、古玩书画店、寿服店、牙科诊所,还有……一家照相馆。
林俐眼睛一亮,用手一指照相馆,“姐夫,那有家照相馆,咱俩照张相吧。”
“啊?”刘永泰顺着林俐手指方向一看,果然,道东有家照相馆,“照相?”
林俐不由分说拉起刘永泰的胳膊就往照相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