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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敲门,扭头一看,七月站在门口,神情焦急,似是有话要说。
如此行止,在京中当算没规矩了,但在场的四位主子,秦桢是不好开口,其余三位是早就习惯了。纵沈曼皱了皱眉,想说两句,秦琬却开口询问:“月娘,出什么事了?”
“回代王殿下,王妃娘娘,郡主娘娘,县主的话,天使快到王府了。”七月愁得一张脸都快拧成一团了,“可府中……”还没个章程出来。
秦琬闻言,不由笑了:“咱们府中是什么情况,满长安就没有不清楚的,人手不够情有可原。月娘,你去将周五,赵肃他们都喊到正厅来,省得待会天使宣旨还要等他们。”
七月习惯了听从秦琬的命令,被她这么一吩咐,竟来不及再征求一下代王夫妇的意见,就急急地跑去干活了。
秦桢的视线微微一扫,见秦恪和沈曼都没有抵触的意思,甚至对此习以为常,心中大概有了数,不由暗叹,若秦琬是个男儿……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生了两个儿子,还不是和没生一样?故她笑了笑,真心为秦恪高兴起来:“圣人一向大方,定会补偿恪弟这些年的时光。”
一行四人来到正厅,赵肃、周五等人已经到了,代王府如今还没那么多破规矩,也无人嫌弃他们不能登大雅之堂。
秦桢的目光在周五身上停了一下,很快挪开,迎接天使的到来。
正如陈留郡主所说,圣人出手一贯大方,尤其是他存了补偿谁的心思时,赏赐之丰,心思之细,足以令任何人感激涕零。就如这次来代王府,为代王一家三口宣旨得是中书侍郎徐密,手捧圣旨得是内侍监匡敏;为周五、赵肃等人宣旨得是沈淮,手捧圣旨的内侍,秦琬虽不认得,从对方的衣着中也大概能判断出来,此人乃是宫中的内常侍,也是内侍中排得上号的大人物。
不过,与圣旨的内容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秦恪恢复代王爵,封地代郡,大家都能理解,物归原主嘛!但封邑,圣人特特注明——万户!
不仅如此,光是皇庄,圣人就赐给代王六座,长安四座,洛阳两座。庄子周边的土地加起来,林林总总,约莫有三十余顷。
亲王能置办百顷永业田,圣人便赐了代王百顷田地,这些赐田,收成全归代王,按时缴税就行了,却不算入永业田的份额里,也就是说,秦恪还能再置办百顷田地。
沈曼身为王妃,自己的嫁妆够嚼用了,但圣人感念她这些年尽心尽力地对秦恪,出手也是三个庄子,三十顷地。还有秦琬,她是正二品的县主,按规矩,食邑应当是两千户,何况绝大多数县主还没得这个数。偏偏圣人喜欢她,又打算补偿代王,就给她封了三千户,外加两个在长安的庄子,一个在洛阳的庄子,这三个庄子管着十顷地,圣人又赐了她二十五顷地。
田产,宅邸,这些都是最值钱的东西,没有足够的身份地位,有钱也不能多买。至于那些古玩珍宝,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秦琬光看着厚厚的十叠礼单都有些胆战心惊。
徐密宣完旨,代王一家接了,刚以为自己能喘口气,谁料徐密温和地笑了笑,说:“殿下莫急,还有一份。”
秦恪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唯恐徐密要拿人,便有些诚惶诚恐。谁料第二份圣旨一出,饶是沈曼历经风雨,也露出狂喜之色。
代王秦恪,封宗正寺卿!
宗正寺是什么地方?掌天子族亲属籍,以别昭穆;领陵台、宗玄二署。凡修纂牒、谱、图、籍,皆由宗正寺经手。也就是说,全天下的勋贵和权臣,但凡想要享受到国家制度保证的爵位继承,子弟补官,就得确定自家子孙在宗正寺上有那么一份档案。
因宗正寺还管着皇族金册玉牒的缘故,宗正寺卿非德高望重的皇族长辈不得担任。虽说之前没皇帝儿子领宗正寺卿的例子,但想想秦氏皇族人丁不旺,前宗正寺卿蜀王还卧病在床,由代王领这个职位也不是不可以,却也相当于将秦恪排除到皇位继承人之外。
可以说,这个位置既清,且贵,不仅闲,还很肥,又避免了成为诸王靶子的困扰,可谓一举多得,如何不让秦恪和沈曼欣喜?
秦桢听了,也为堂弟高兴,却又不住叹息。
她心中清楚得很,早在之前,圣人就“让”蜀王空出了宗正寺卿的位置。偏偏让人接秦恪的时候,只恢复了秦恪的身份,没恢复他的王爵,也就是说,圣人还是动过让长子继位的心思的,只是……纵知晓秦恪未必能肩负起偌大帝国,见他白白丢掉了这么个机会,秦桢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些心思才闪过一瞬,就被秦桢压进了心底,她保持着温柔得体的神情,听着圣人的封赏——周五封代王亲事府典军,赵肃封北衙勋一府旅帅……待圣旨宣完,在场的人无不喜气盈腮,沈淮恭贺姑父姑母,秦琬见状,抿唇笑道:“伯清表哥恭喜了所有人,怎么忘记给自己道声喜?”看沈淮的衣衫和神态也知道,圣人不好太过封赏儿媳妇,就将这份恩典全家到沈家去了。
听她打趣,沈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县主说笑了。”出去接一趟代王,回来就晋了郡公,成为左金吾卫中郎将,两个年长的儿子也都补了三卫中最高等的勋卫,有了前程,实在是沈家十余年都未有过的好事了。
欢喜归欢喜,代王府诸事繁杂,秦桢多坐了一会儿,便很有眼色地告辞。
上车后,陈留郡主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去皇宫,我要求见圣人。”
她一向低调本分,此番竟再度进宫,实在不同于以往作风,圣人便有些吃惊:“桢儿,怎么了?”
秦桢左右看了一眼,圣人见状,挥了挥手,屏退众人。
见四下无人,秦桢这才上前一步,神色紧张,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圣人,恪弟府中的那个周五,他,他不姓周,他姓柴!”
第五十九章 执念已生
圣人闻言,微微一怔。
秦桢以为圣人不记得是哪个柴姓,连忙补充道:“您可记得我的父亲有个柴良娣?这个周五便是柴良娣最喜欢的一个侄儿,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陇西郡果毅都尉的柴豫,也是柴家最出挑的子孙!纵他蓄了大胡子,故作颓唐和落拓,我也一眼就能认出来!”说到这里,竟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废太子在没遇见南朝广宁公主之前,最尊敬得是太子妃杨氏,最宠得是良娣柴氏。柴良娣出身将门,明艳爽快,为太子生下了一儿一女。后广宁公主横行东宫,柴氏坐山观虎斗,挑得广宁公主针对太子妃,害得太子妃三子俱废,受打击太过而亡。
倒行逆施的太子被废,贬为荆王,柴良娣见废太子仅有的几个儿女中,以自己的儿子年纪最大,出身最高,柴家又兵精将广,竟唆使废太子谋逆。
废太子造反失败后,失望透顶的太宗非但赐死了一度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还将废太子的儿女杀了个干净,唯有秦桢保住一条命。即便如此,太宗皇帝也被嫡长子伤透了心,新痛旧伤一道来,终究一病不起。
秦桢痛恨生父凉薄,却更恨广宁公主狐媚和柴家贪心,如今见柴家最优秀的子弟竟从抄家灭族之祸中逃了出来,潜伏在秦恪的身边,一颗心简直要跳出来。若非她定力足够惊人,恐揭穿柴豫之后,对方暴起伤人,压根不会忍到入宫和圣人说这件事。
她本以为圣人知晓此事后,会立刻命人缉拿柴豫,谁料圣人却沉默了。
这份沉默给秦桢带来的不详之感是如此的强烈,秦桢不可不可置信地看着圣人,眼中有期盼,更多得则是恳求:“二叔——”
“桢儿。”圣人望着侄女,缓缓道,“柴豫是朕保下的。”
“二叔……”
圣人摇了摇头,叹道:“三十年前,江南刚定,国内兵力正空虚,政局也有些不稳,恰逢柔然大举兴兵。大哥认为此乃天赐良机,为替广宁公主复仇,邀柴家与他谋逆。柴家本想得个从龙之功,谋个国丈之位,却渐渐发现,大哥自失去广宁公主后,心智近乎疯癫,所到之处只为破坏,便有些离心。”
适逢乱世,必出英主,太宗皇帝雄才大略,柔然伐骨可汗亦是一代人杰。他统一了整个西北的部族,裹挟六十万大军,来势汹汹,势要拿下中原的肥沃土地。大夏为稳定江南局势,抽调大量兵力驻守南方,应对柔然入侵本就很吃力,废太子和柴家的谋逆无异于雪上加霜。若非内忧外患,局势恶劣,时为安北大都护的谯国公沈豹也不至于儿孙悉数战死,女婿折了大半,徒留沈淮一个襁褓中的男婴,险些无法支撑门庭。
在儿女面前说对方的父母不好,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圣人宁愿秦桢怪广宁公主,怪柴良娣,也不希望她憎恨废太子。反正秦桢当时才八九岁,很多事都记得模模糊糊,圣人便这样瞒了下去,却未曾想到柴豫给秦桢留下了十分鲜明的印象,时隔这么多年,她居然能一眼将对方给认出来。
伤疤再次揭开,一片鲜血淋漓,陈留郡主用袖子遮了遮眼睛,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轻声道:“侄女知道了。”
废太子身为太宗嫡长子,身边自然聚拢着一大批良臣谋士,杰出武将。这些人本有大好前程,偏偏太子被废,他们也沦为二等,身份尴尬,又如何甘心?改换门庭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那么容易,一不留神就是声名尽毁的结局。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用性命求个富贵闻达。
当时的大夏,镇南平北已经十分吃力,经不起皇族内耗,人手更是短缺得紧。圣人不仅要平定废太子的叛乱,还得将废太子的诸多臣属收复,让他们为大夏出力,才能全力对付柔然,以保江山安定。
太宗皇帝深恨柴家,命人抄柴家九族,圣人却暗中保下柴家最优秀的柴豫,留柴家一条血脉。都说千金买骨,废太子的臣属若知晓此事,必定感恩戴德,全力以报……想到这里,秦桢心中一跳,抬起头,有些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