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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曼知他物伤其类,轻轻摇头,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一家三口温情脉脉,不顾脏污地跪在坟前,一点一点地拔着坟头杂草的卫拓,神思却有些恍惚。
“天底下竟有如此优秀的小郎君,老夫自负桃李天下,却白白蹉跎这么多年。你叫卫拓?你可愿拜我为师?”
“封大哥,你不能这样不仗义,卫拓可是我先发现的!”
“哈哈,孙老弟,谁让你下手慢呢?老夫非但要收他做徒弟,还要招他做孙女婿!”
“可恶,你就仗着自己有个如花似玉的孙女!伯平,若愚,谓之,长咸,你们怎么都不吱声了?”
“抢不过……”
“脸皮不够厚……”
“名望不够大……”
“呃,我的闺女……不够漂亮”
“你们——你们几个,气煞我也!”
“卫拓,咱们别理这个老小子,走,为师带你去见梁王殿下。”
“我秦望自负三子个个出挑,如今一见才知,吾之三子,不及卫家一儿!”
他自幼丧父,母亲柔弱,挑不起一家重担,只能卖田卖地,坐吃山空,掏着本来就不多的老本。等他略懂一些事后才知晓,自家虽顶着一个世家的名头,几代族人在大夏却无丝毫建树,已没落到除了祖宅和几亩祭田外什么都不剩的地步。哪怕是祖宅,除却主院落外,旁的院子因为缺少人手打理,已经颓败荒芜。不需跑到荒郊野岭,只需往那一钻,便有种渗人的阴凉,若非遇到恩师……
众所周知,他的恩师是封磬,却无人知晓,真正算起来,梁王及梁王的谋臣们,泰半是他的导师。
他们的音容笑貌,始终印在他的脑海里,不曾模糊半分。
“古有甘罗十二为使臣,如今殿下被穆家步步紧逼,为何不让拓出仕效力?”
“不行!孤不同意!你注定成为治世之能臣,孤怎能冒这风险,为一己之私心,将你折损在党争里?”
“殿下!”
“不用说了,孤心意已决,你就乖乖地给孤待着,好生念书,不要去想这些事。”
“恩师——”
“别瞧我,瞧我也没用……为师投降,投降!殿下,要不这样吧!让阿拓在中书省谋个掌固之职,如何?”
“掌固不入流,连个品级都不曾有,似乎……”
“没品级才好,没品级才好啊!有品级的话,这热血的小子肯定上书,一封奏折捅破天!再有——”若咱们出了什么事,旁人见卫拓身为封磬的弟子,却没品没级,定会以为卫拓只是个攀附封磬的小人物,所谓的“弟子”也是他自己个自己脸上贴金。这样的人有很多,大树一倒就如猢狲般悉数散去,压根不用放在心里。
唯有如此,若梁王事败,卫拓才能保住一条命,甚至,继续做官。
恩师的拳拳之心,当时的他不懂,梁王却懂了。这位英姿焕发的亲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小子,你还小,这些勾心斗角的肮脏事情,我们来做就行,不要脏了你的手,歪了你的心。你呢,专心读史,观人,体察民情。是谁立誓要做一代名臣,开创个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
“我……”
“男子汉大丈夫,支支吾吾干什么,告诉孤,能还是不能?”
见梁王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厚实的大手传来热意,既似一个爽朗可靠的兄长,又似一个稳重如山的父亲,从未体会过父爱的卫拓心中一暖,昂首挺胸,大声道:“能——”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那段过往,他不愿回想,却镌刻在心底。
梁王兵败的事情传出后,恩师被捕,风趣优雅的名士被缉拿入狱。他费了好大的力气,不知散了多少钱财,好容易在狱卒的带领下,见了恩师一面。然后呢?哦,对,他跪在恩师的面前,大声说:“恩师,我可以带蕙娘走,我与她有婚约!”
话音刚落,他便收获了人生的第一记耳光。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恩师,就见恩师不住发抖,呵斥道:“老夫一世光明磊落,纵然沦落到这种程度,也不需要你这个小辈的施舍!”
“恩师——”
“你们两个差着辈分,老夫怎会将孙女许配给你?倒是伯平,看中了你的好相貌,想要招你做女婿。你若还有些良知,就快快去拜见自己的岳父!”
封磬的嫡长孙女封蕙,乃是满长安都闻名的美女,人如其名,兰质蕙心,因他生母过逝,不好在这时说亲,他与封蕙的亲事却是亲近的人都认定的事情。廖安的幼女嘴笨舌拙,容貌平平,做事还有些不着调,与封蕙的距离,何止天与地?
他紧紧抱住恩师的双腿,却被狠狠踢开,摔倒在地的时候,看见了恩师眼中的泪水。
封磬何尝不想让疼爱的孙女脱离苦海,不受此事连累?但他对封蕙极为看重,一心想帮她挑个好夫婿的事情,不知多少人知道。若是真应了卫拓,对方定是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万的。偏偏卫拓将这件事喊开,封磬不愿坏了卫拓声名,只得用这种方式来表明,梁王一系的确对卫拓颇为青眼,却没有将他纳入己方内部的意思,或者说,还没来得及用“联姻”作为纽带,让他真正步入王府势力的核心。
卫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应下,怎么去拜廖安,怎么离开牢狱的。他只记得那一天,判决下来,他雇了一辆小车,接走廖氏,有些闪躲,又有些难过地看了人群中的封蕙一眼。
封蕙双眸中噙着泪水,对他绽出一个极尽凄绝的笑容,踏上了前往教坊的破车。
第二天,他便听人说,封蕙死了。
教坊的人掀开车帘时,发现她已咬舌自尽。
本打算作为行首推出的摇钱树,还没进大门就死了,教坊的花娘和龟公们道了一声晦气,破烂草席裹了,直接扔到乱葬岗。
他本想为封蕙收敛尸骨,好生安葬。赶到那里才发现,这些日子抄斩的人家实在太多,乱葬岗上,野狗,蚊蝇和乌鸦争相啃食尸体,已经……找不到了。
自那之后,他收敛所有的锋芒,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不入流的胥吏,被上峰和资格老的前辈欺压,对所有人保持完美得体的微笑。因为他知道,那些无条件纵容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再后来,圣人心血来潮,入中书省查阅资料。他对答如流,被圣人看重,从主事做到了主书,然后是通事舍人、起居舍人、中书舍人、承旨……伴随着圣人的青眼,过往的履历也被翻了出来,被他圆过去后,圣人还赞他“有情有义”。
因着圣人这句话,旁人知晓在他的出身上做不了什么文章,也就转变了态度。不止一次,他听见有人私下议论,说:“封磬也太拘泥古板了,都到牢里了,还拘泥什么辈分不对。”
“就是,要是我遇上卫舍人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弟子,感激都来不及,岂会将他往外推?”
“都说他疼孙女,这所谓的疼……啧啧,果然抵不上自个的面子。”
“可不是,还是什么名士呢,脑袋都僵了,化都化不开。”
不止无甚学识的宫女、内侍,也不是什么只知道后宅之事的命妇、女郎,就连站朝立班的大臣们都这样说。
卫拓心中清楚,在这些人看来,他们踩着封磬,叙说着对方的“不识抬举”,通过贬低封磬来抬举卫拓,定能获得一个“曾经被封磬狠狠羞辱”的人得好感。这些人不懂,他们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十年,十年了,不肖弟子,今日才来看你们……每每想到这里,卫拓都恨不得伏在坟头大哭一场,诉说这些年来的辛酸和委屈,但他不能。他可以有情有义,却不能与逆党情谊深厚,更不能表现得太过伤心。就连张华来劝,他也只能低下头,轻声说:“若非恩师,拓至今仍籍籍无名,此等恩情,断不可忘。”
第五十七章 草菅人命
祭奠完梁王和卫王,回到平整的大道上时,日头已然西斜。待秦恪用令牌喊开城门,一行人来到长乐坊中的代王府,精力充沛如秦琬也觉得累得荒。
代王府早已被圣人派的人打理好,秦恪也无暇顾及什么院落分配,一家三口便在正院正屋歇下,准备明儿再处理家务。却未曾想到,次日一大早,陈留郡主就奉圣人的命令,带着太医令和太医丞赶到,给沈曼诊脉。
太医署的几位主官,医术自然精湛非凡,慎重诊脉,悉心询问,几番商讨后,下了论断——因多年劳累,忧思过重,元气损耗过多,身子几乎被掏空了,需要放宽心,静养。
秦恪尚存了一丝幻想,闻言不由颓然,似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沈曼却早有心理准备,听见这一答案,没露出任何难过之色。她望着陈留郡主,神情真挚又恳切:“郡主,我的裹儿就交给您了。”
他们一家既已回到长安,势必要踏入社交圈,尤其是秦琬,对京城的一切都不熟悉,必须尽快结交命妇和贵女,拓宽一二人脉,最好能得几个手帕交,才能真正在这个圈子中站住脚。否则,即便她是县主之尊,暗中的排挤仍旧能让她有苦说不出。
沈曼身体不好,需要静养,自然不能频繁地出席各类社交场合,将秦琬交给陈留郡主,最好不过。
如此小事,陈留郡主秦桢自无推脱的道理,更何况她的女儿高盈已经及笄,需要加快给女儿挑婆家的步伐,这段时间,类似场合不知要出席多少。当然,帮忙归帮忙,有些事还是要提前交代的。故她点了点头,十分直接地说:“这是自然,但有两件事,我需提前和你说清楚,若是韩王府或者平宁县公府的宴请,前者能推则退,后者压根别去。还有,西华侯蔡家,能不得罪尽量别得罪。”
听见她这样说,不仅沈曼,秦恪也有些奇怪:“平宁县公宠妾灭妻不是一天两天,莫说曼娘,我也不会让裹儿与他们家接触,平白污了耳朵,但西华侯蔡家……我记得十年之前,他们家还是个伯,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