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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见韩王妃比素日贤惠了很多,又对自己不离不弃,因有秦恪的先例在,反倒不怎么惊奇,还想着妻贤妾美的日子,便点了点头。
邱孺人听说韩王重病,早惊骇得不知什么似得。像她这等全然靠男人生存的女子,男人一倒,便是天塌地陷,恨不得立刻冲到韩王面前表忠心,最好……能让王妃殉葬,自己才能活下来。满腔心思还未曾表露,乍一见到韩王的脸,上下牙齿便开始打颤。
韩王本是个极俊秀的美男子,如今坠马不说,还被拖了一段路,脸上,很是血肉模糊,狰狞非常。虽有包扎,亦渗出血迹,还有好多地方在长新肉,一张脸岂能光用“狰狞”二字来形容?简直是让人夜晚见了都能做恶梦,邱孺人有此举动,实在不奇怪。但与不离不弃,全无异状的韩王妃相比,就很不够看了。
韩王也不是傻子,一瞧见邱孺人的神色,再想起她平日对自己的海誓山盟,柔情蜜意,哪有什么不明白的?口中不住发出“嗬嗬”的声音,用力地挥舞手臂,情绪很是激动地让对方滚。
倘若今天来得人是他爱慕的邱大娘子,他兴许不会这么武断,但邱孺人只是邱大娘子的妹妹,归根到底,不过是他追忆爱人,或者说追忆肆无忌惮爱人的那段时光的一个道具。故他驱赶了邱孺人,便望向韩王妃,眼里满是歉疚。
生死关头,他才明白,谁是真正爱着他的。
韩王妃心中冷笑,面上温情一片,动作轻柔地给他按了按被子,说:“你会好起来的,放心吧!”
“柔——娘——”韩王见韩王妃要走,霍地抓住她的手,挣扎着吐出支离破碎,不成调子的语句,“你——”
韩王妃连忙按住他,柔声道:“你不要用力,好好休息。”
自己的身体,韩王最清楚,他勉力摇了摇头,吃力地用嘶哑至极,简直不像人声的声音叮嘱:“你,要好好带,带大哥儿,和三嫂一样,闭门不出,不要再参合这里面的事情,我……”这一生,他还从未对王妃这样温情。
韩王妃眼中已有了泪光,她低下头,毅然应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养大大哥儿的,你好生休息,我去给你煎药。”
韩王拉着韩王妃的手,凝视她许久,方恋恋不舍地放开。
他已经痛得昏了过去。
奶娘见韩王妃这样辛苦,忍不住附耳道:“王妃,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韩王对她又不好,何必要这样拼命呢?熬死了韩王,她就是王府的老夫人,虽说二十余岁就挂个“老王妃”有些尴尬,可什么也比不上到手的实惠啊!
韩王妃瞥了奶娘一眼,奶娘被这个冷漠到骨子里的眼神震慑,不敢再说什么了。韩王妃则看着沸腾的汤药,神情有些莫测。
劳累?她怎么会劳累呢?
她不苦,她一点都不觉得苦,只要想到这药,自己勒令太医掐着分量抓,自己倒药的时候漏掉那么一点,喂药的时候再吃下那么一点,就觉得痛快极了。
韩王妃对药理虽不精通,但久病成医,也知道太医开得是恢复元气,止住痛苦的药方。故她亲力亲为,就是为了减少部分药量,让韩王多痛一些,同样,也在人世间,少留几日。
想到这里,韩王妃就觉得可笑,她不自觉抚着自己的额头,鬓发遮挡的地方,有一块丑陋的疤痕。
那是再好的药物,也没有办法抹去的伤疤。
韩王带给她的。
韩王妃端着药碗,来到韩王的病床前,轻轻抚上那张伤疤纵横交错的脸。
她门第不高,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做王妃,少时初嫁,夫婿是皇子,又这样俊美,神采飞扬,如何不令她芳心暗许?只可惜,一次次的退让,带来的,只是死亡线上的频繁挣扎。
我对你掏心掏肺的时候,你对我拳脚相加,恶语相向——我的额头留着你给的致命伤疤,若非五儿赶到,我早就死了;我的身体受不得寒,遇到风雨交加的阴冷天气就酸疼得很,是你的爱妾为害我腹中的孩子,让我寒冬腊月坠入湖中,我躺了半年才重新爬起来,她却没受到半分惩罚;我的身上,甚至脸上……对,脸上,已经算不清被你抽过多少巴掌。更不要说那些羞辱、轻慢、嘲讽、责骂。
这么多年,我战战兢兢,始终恐惧着自己与儿子会小命不保。我已经彻底绝望,甚至对你的仇人递出了杀你的刀,将你的行踪,你的喜好,一股脑地告诉了那个神秘人。你落到如此下场,我少说要负三成的责任。如今我对你虚情假意,只想让你死前受更多的折磨,你却觉得我对你好?这个世界,多么可笑!
只有你死了,我和大哥儿才会好好的,你懂么?
我不想听你说话,不想听你嘱托,不想让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想见到你,看见你过得不好,我就开心了。你当我让你好好休息,是真的体恤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对我深情款款的态度,这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不想让自己后悔,因为我,真的太容易心软。
“你呀,真是糊涂。”韩王妃抚着韩王的脸,面上在笑,温热的泪水却打湿了他的面庞。
我有多爱你?我有多恨你?今时今日,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这场相遇,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少时美名太盛,父亲又功利,竟然上达天听,成为皇家儿媳?
如果不遇见你就好了,没有遇见你,我不会知道怎么爱一个人,更无从体会这刻骨铭心的痛楚,最终……走到这一步。
韩王渐渐苏醒,虽有知觉,却觉身体剧痛又笨重,他想伸出手,告诉韩王妃,你别哭了。
他一生荒唐,稀里糊涂,被虚情假意所骗,没瞧见自己的半点真心。如今想来,对自己的妻子,难道他真的全无爱意?若不是爱着她,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去见她;不会被挑衅了气得半死,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不会……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对她恶语相向,在她面前,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若有来世,我必定好好对你,柔娘,我必定……
千万句嘱托和保证,来不及说,甚至来不及想,韩王就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中,身子逐渐冰冷,再也没办法醒过来。
韩王妃轻轻一探,发现他没有了鼻息,登时抱着他的身体,努力抱紧,仿佛要给予他温暖,眼泪却一个劲往下落。
八郎,你相不相信,我真的爱你,不是爱过,而是一直,一直都爱着你。
只可惜,我虽仍旧爱着你,却也这样深地恨着你,更重要的是,我已不敢再相信你。
唯有你死了,我们的孩子才能平安长大,不会活在邱孺人的阴影里,更无人敢说,他的母亲不受韩王喜欢,因为——被怀疑失了清白。
若是生活在这等流言蜚语里,我的儿子,怎么抬得起头来?
该做的,我都做到了;不该做的,我也差不多干全了。亲情冰冷,你又离我而去,这个世界,好冷,好冷……
“王妃娘娘——”
“王妃娘娘,您要振作。”
“娘娘……”
是谁,是谁在喊她?
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她抱着韩王冰冷的尸体,忽然心如刀绞,无比嘶哑地高喊:“八郎,你带我走吧!”
你走了,我的心也被彻底掏空了,你带我走,带我走吧!
哪怕是丧子的野兽,也不会有这样的悲鸣;即便是啼血的杜鹃,也不会凄绝到这样哀痛。
匆匆赶来的新蔡公主抱住韩王妃的儿子,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柔娘……如果一开始,她不是一门心思帮柔娘出气,而是想办法撮合他们两个,或许……新蔡公主用力抱紧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的侄儿,泪如雨下。只可惜,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如果”。哪怕重来一次,不,哪怕重来千百次,这两个人,终是孽缘一场。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天家无情
“韩王死了?”秦琬听见这个消息,霍地站起,脸色很不好看,“怎么会?”魏王这是疯了么?
韩王若只是缺胳膊少腿,圣人虽也会彻查此事,但只要运作得好,便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哪怕这过程同样不容易,伴随着阴谋、流血和牺牲,却远远比不上韩王之死带来的影响大。
圣人会相信韩王坠马是意外?肯定不会!韩王是圣人现存最小的儿子,虽说蛮横一点,论心思,却比几个兄长浅多了。圣人虽厌烦韩王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事,稀里糊涂,被妇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但总比魏王和鲁王一动手就是惊天大案好吧?
那可是自己的儿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圣人年纪越老,便越忧虑子孙。时常惦记起早逝的几个儿子,哪怕对赵王痛下杀手,心里也很不舒坦,成日食不知味,需汤药安神。韩王之死,掀起得何止是惊天风波?魏王除非疯了,否则,他怎么敢下这样的死手?
裴熙见秦琬惊怒,轻轻笑了笑,却没说话。
魏王之所以丧心病狂,自然有他一份功劳。
按理说,魏王没这么糊涂,不会真做出这等蠢事——哪怕储位之争已经你死我活,养死士刺杀竞争对手,或者扎自家兄弟木偶,都是绝对不能被任何人接受的事情。毕竟,大家都想好好活着,凭着智慧和手段来获取胜利,而不是直接**消灭。
这只是“按理说”,而魏王在某些时候,偏执到了不讲理的程度。
裴熙捕捉到了魏王潜藏于内心的自卑和狭隘,与秦琬联手,频繁制造事件,让魏王原本的优势大半化为乌有,却又让他的多次暗杀视若无睹。对魏王恨不得将一切攥在手中的人来说,得到手的权势转瞬之间就没了影子,无疑会加重他的不安,而屡次刺杀的顺利,也会让他下意识地偏向这一做法。
这时候,裴熙联系上了他的叔父,裴义。
裴熙所在的嫡系,尤其是他的父亲裴礼,母亲张夫人,兄长裴阳,对裴义这个被家主宠爱的庶弟,那是极为敌视的。这是日积月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