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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信这些,常青却有些信,毕竟秦琬读得书太多,知晓许多吉兆都是后人牵强附会,或者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常青生长的地方却极为偏僻,赤脚大夫都少得可怜。乡里乡亲有个头疼脑热的,不是硬抗就是找点草药敷了,要么就是找神婆、游方道士来看病,符水喝得比药都多。
孙道长早年行走江湖,干得也是这等坑蒙拐骗的买卖,他还算有些本事的。那些没本事的神婆神棍们成日装神弄鬼,为了蒙骗旁人,满嘴胡言,一会是张家村有个女人断了气却又活了过来,满口大家听不懂的话,原是被恶鬼附身;一会是李家村有个孩童开了天眼,能够预测未来。常青打小就见多了这等伎俩,灌了一耳朵奇闻轶事,哪怕干得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的买卖,仍旧有些敬畏鬼神,便道:“兴许真有此事呢?”
“哦?”
常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觉得此事有几分可信,忽地想到玉迟,不知怎地福至心灵,压低声音:“您想想,玉先生家自打得了神玉后,家业越来越兴旺。莫家的老祖宗好歹是跟着圣人一道攻破江南的,若是得了什么奇珍,秘而不宣……”
他这么一说,秦琬也有些将信将疑,斟酌许久,仍是请了玉迟来,想了想又觉不够,仍是将裴熙邀来,方问起此事。
南宫家自得了神玉后,当真是兴旺发达,一发不可收拾,知情的几位主事人都对神玉有种近乎膜拜的依赖,明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仍旧不愿将之交出去。玉迟在这等环境下长大,怎么想得还用说么?他非但对这种事深信不疑,甚至反过来劝秦琬相信这些:“南宫家是十年前灭的,魏王得到神玉之后,怀献太子在朝堂上越发不稳,自寻死路,魏王又一步步到了今天,还不能证明神玉的功效么?”
他知秦琬不会因他只言片语就改变主意,指不定是认为魏王多年经营,一夕奏效,但他又很想说服秦琬接受这一解释,略加思考,便问:“您不信这等事情,是不是因为莫家这些年无甚出息子弟,趋利避害的本事也不够高明?”
第二百三十五章 本性难掩
玉迟说得不错,秦琬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手艺人的绝活尚且是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即便莫家真有这等宝贝,也该放在精心修筑的密室里,小心翼翼地供起来,早早构思好万一家族落败,宝物该何去何从,最重要的一条则是——只有一家之主和家族全力培养的继承人知道内情,怎么看,这份责任也轮不到莫鸾担上。
莫家的底细,秦琬也派人去查过——莫鸾的祖父莫枕共有三子,长子即莫鸾的父亲庸庸碌碌,次子、三子却精明强干,领着实职的同时,对爵位也虎视眈眈。莫家长房一心想让嫡长女莫鸾嫁入皇室做王妃,以挽回长房颓势,便派人往穆家送了厚礼。
圣人对皇长子一向是刻意忽视的,可无论如何,代王到底是圣人的第一个儿子,哪怕不受期待,不会喜欢,圣人也不会苛待他,想着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便有意为他挑个无一不好的贤妻。
穆皇后对代王多有冷待,实在不愿见到代王联姻世家,增一强援,与她对着干,穆家人也是同样的心思。兄妹几个合计了一番,都觉得莫家做皇长子的亲家不错,既有老一辈的名望在,勉强拿得出手,这一辈又没出什么人才,家族内部还面和心不合,无法做到齐心协力。
拿定主意后,穆皇后便游说圣人,从圣人登基谈到过往艰难,从过往艰难谈到孩子大了,从孩子大了谈到江南之行,再从江南之行谈到两位跟在圣人身边,战功赫赫,襄助圣人平定了江南的老将。夫妻俩感慨一番世易时移,故人不在,最好优抚一番,以彰皇家仁厚。圣人明白穆皇后的小心思,但他也不打算让长子继位,也就默认了穆皇后的意思。
穆皇后本打算多喊莫鸾和沈曼进宫几次,名为相看,实则走个过场。她也要脸,说是说两家老将的后裔,但沈曼的长辈几乎全部死绝,穆皇后再怎么也不可能将沈曼嫁给代王啊!这不是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戳她的脊梁骨,说她虐待庶子么?
明明是穆、莫两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却被莫鸾自己拆了抬,虽说后来莫家长房三番五次作揖赔不是,口口声声都是小姑娘不懂事,被二房三房的人害了,一个非君不嫁的少女到底没资格做皇长子妃。穆皇后闹了个没脸,将莫家也怨上了,莫家的日子也变得不怎么好。
穆皇后本打算再给代王挑个好的,哪怕是世家也忍了,谁让她之前精挑细选的人出了岔子呢?圣人却想到沈家一门忠义,沈淮年幼,正需贵亲支应门庭,又见沈曼又不卑不亢,气度非常,想到长子是个拎不清也拿不起的,恰好需要个性格略刚强的娘子镇着,命人合过两人的八字,确定是大吉之象后,便给二人赐了婚。
从这点来看,莫家倒没什么令人生疑的地方,倒是莫鸾一个劲拆台……秦琬还没理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裴熙说:“这还不简单?试一试就知道了!”
“啊?”秦琬这次真是一头雾水了,“这还能试?”
裴熙瞟了秦琬一眼,给了一个“你还太年轻”的眼神,淡淡道:“过往种种,咱们就不必深究了,莫鸾不是聪明人,结交的人却恰到好处。无论苏锐还是承恩公府,先前都不怎么显山露水,如今却炙手可热——”也正因为如此,就连他这种敢胡编乱造神仙,亲自动手编纂道家典籍,甚至完善一个教派出来糊弄人的性子,也有些怀疑,否则也不会有这一提议了,“莫枕不仅有三个嫡子,还有十余个庶子,加上叔伯兄弟,同姓本宗,林林总总一大拨人。这些人又有姻亲,亲戚再连着亲戚。”
秦琬听他这么一提点,立刻回过味来:“这些人中,总有几个家境贫寒,却很会读书的人。”
大夏的科举三年一度,虽取得举子不多,往往一次只有几十人,顶天也就一百出头,却是无数寒士改变命运的机会。
勋贵们虽有门路,到底有限,莫家也不是顶尖的门阀,说话就更不管用了,但苏家是啊!
裴熙见秦琬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复又露出懒洋洋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从而什么都不在意的神情:“择两个家境清贫,又很会读书,面貌举止也不差的年轻人,给他们找点麻烦,想办法安排他们,哦,最好连他们的母亲一起去苏家拜访莫鸾。”
“这两个人嘛,外表看起来应是一样,温文尔雅,举止有度,但……”秦琬眼波流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内里却大不相同,一个恪守君子之道,一个却卯足了劲往上钻营。”
常青听了,不由咋舌,玉迟明白二人的用意,迟疑道:“这……不是很好找吧?”想试莫鸾是否未卜先知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如果对方是看到一个人便知她的前程倒也罢了,若这份能力时灵时不灵,又或者只能预见大事,这两个年轻人就得在未来做出一番成绩,这种人难道很好找?退一万步说,哪怕找到了,他们也未必和莫家有亲啊!
裴熙眉毛动都没动一下,很不客气地说:“谁说从莫家姻亲找了?长安这么多名宿大儒,先把他们的弟子给筛一遍,择那些家境清贫的举子出来,再一一试探,挑立场最坚定,性格最极端的出来。两个不行就四个,四个不行就八个,只要拿住了人,还怕扯不上关系?莫鸾若没办法预测未来,对待他们就该是一个样,若是太过热情,或者避之唯恐不及……哼!”
秦琬知裴熙天不怕地不怕,即便莫鸾真知道未来,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渣,不,应当说连渣滓都不如,压根不会放在眼中。只是……看着裴熙轻描淡写的模样,秦琬便觉头疼。
这位大少爷说得倒轻巧,真要动起手来,不知要费多少心力。
裴熙与秦琬认识这么多年,对方的心意想法不用思考也能猜着七八分,他知秦琬必定在腹诽自己,便将扇子轻轻往她肩膀上一点,似笑非笑:“你也是糊涂了,魏王是什么性子的人?能让他看重的人,品性必是与他所差无几的,就如那易牙、竖刁、开方一般。至于另一种么,便是让他铭记终身的。”说到这里,他将折扇转了转,对着自己的胸口,“譬如我,就定是让他恨不得食肉寝皮,即便死了,也逃不脱刨坟鞭尸,挫骨扬灰结局的心头大恨。”
秦琬见他笑吟吟说出这番话的模样,忍不住皱眉:“敢情你还得意上了?这也是能胡说的?”她本不信这些,如今却有些将信将疑,正因为如此,她才越发见不得裴熙这等满不在乎说身后事,连刨坟鞭尸、错挫骨扬灰都说出来的态度。
她却不知,裴熙的断言精准无比——在莫鸾的前世,裴熙虽不知魏王做下的累累罪行,却从对方的言行中推断出了魏王真正的品行。
他不愿对魏王弯腰,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对方的拉拢,几番推辞朝廷的征召,成日饮酒作乐,放浪形骸,动辄吟诗作赋,抨击魏王。
裴熙本就是天下闻名的奇才,诗词歌赋占尽天地钟灵毓秀,一笔好字万金难求。士林又一向崇尚清高风骨,不知多少人效仿裴熙,认定他的言行举止方是世家风流。那些讽刺魏王的诗篇妇孺皆知,被一再传唱,怎么禁都禁不住,谁让它们都是裴熙写的呢?
魏王怒不可遏,几番逼迫,却奈何裴熙不得——裴熙言辞如刀,魏王敢对他动手,他就敢把魏王的皮扒三层下来。什么忌惮苏锐啊,想要废太子啊,全无骨肉亲情,不敬生父啊,什么难听说什么,偏偏还都是真的。不管朝臣表面上怎么附和魏王,抨击裴熙,他们心里却都是信了的。这也是后来回纥大军逼近长安,北边又被异族长驱直入的原因之一——将军们也很难做啊!打了胜仗功高盖主,必定讨不了好,打了败仗会被追究,权衡一下利弊,还是别为魏王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