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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事情似乎都朝着顺遂人意的方向开始发展,时间就这么流连着,在相依相伴的温暖里恍惚逝去。
大多数日子,小苏七只是认真地读书写字,孟青云则在旁安静地看他。
两人身后,长长的衣摆彼此交叠在一起,纯白色和淡青色,像碧波荷叶,田田如画。
而那只小白猫,就在他们膝盖中间蜷缩成一个毛绒球,偶尔耳朵动一下,抬头看一眼外面,再慵懒地打一个又大又长的哈欠,然后继续埋头呼呼而眠。
夏天,孟青云会特意吩咐厨房准备多一份凉品,用冰块包着带来给小苏七解暑;冬天,他则会亲手点燃温暖的火炉,偶尔兴致来了,还能就着小火烤些野味来吃。
这样的生活,简单,宁静。
却似乎……又有些不真实。
有时候一觉醒来,望着熟悉的床顶,再看将军府自己的房间,孟青云总会有种错觉,他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是梦,就总会醒。
那一年,苏七十岁,孟青云十四岁,在两人相处整整四年之后,分别就像这年冬天这场磅礴大雪,毫无预兆突然到来……
☆、第45章 番外·青云(5)
小苏七失踪了。
孟青云找遍整个偏院都没能找到他。但是,他却发现了某些别的东西,某些多出来的东西。
院中那棵大树下,新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包,上面的泥土似乎是从地底下刚挖出来的,黑黄的颜色中夹杂着些许诡异的暗红。
空气极为干燥,嗓子吞咽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某种撕裂一般的血腥味道,似乎每次发生不详的事情,都是在这种冰寒彻骨的季节。
深冬,只消再过几日,就是两个人共同的生辰了。
昨晚孟青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本来跟小苏七好好地在一起,可是一眨眼,那孩子就不见了,等再找到的时候,他竟浑身是血——
孟青云颤抖着手,双眼通红,目眦尽裂,他大吼一声,像发狂的野兽一样拼命去挖那座小土包。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根本不知道那下面可能掩埋的是什么,更加不想知道,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双手的动作,因为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小七……小七……”
苏七是苏家的少爷,就算出身多么不光彩,苏老爷也不至于自打颜面给他这样一个草草的安排。
其实只消稍微一想,孟青云就该反应过来,这地下埋的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孩子,可是眼前的景象与那个梦境相互重叠,让他本就濒临脆弱的意志在那一瞬间崩塌殆尽。
终于,直到所有飞扬的尘土全都静止下来,孟青云看清,那座令人胆寒的土包下面,零星泥土掩盖着的,是一具小小的身体。
满是污迹的白色皮毛,总是调皮缠赖着小苏七脚踝的长尾巴,此时毫无生气地卷起,而那双与它主人相似的、明亮的黑眼睛紧紧闭着,一条狭长的裂口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腹部,血肉混合了泥土,凝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痂块。
小白……
这是苏七最心爱的小白猫。
孟青云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还在不住地大口喘气,心里有一个声音重复地告诉他,小苏七没死、他没死!可是……小白躺在这儿,那么能将它埋葬的就只有那个孩子了。
可以想象,现在的他该是多么地难过!
但孟青云不敢去别处寻找,他担心一旦自己走了,小苏七回来找不到自己,毕竟这是在苏家,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找苏老爷要人,因为如果真是苏家人做了什么,这种鲁莽的方式无异于火上浇油,苏老爷肯定不会承认什么,到时候孟青云不仅要不到人,反而还会害小苏七处境更加槽糕。
虽然着急,可孟青云清楚地知道,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替小苏七重新将小白好好安葬,然后就是等待。
而这一等,便从下午一直等到了晚上。也不知深夜什么时候,偏院门外终于传来异常的动静,孟青云注意一听,似乎来的还不止一个人,他强压下心头焦虑,迅速藏身树后,只探出眼来紧紧盯视那扇门。
门开了,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婆子,她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腕上挂着一个食盒,同时伸向后面虚浮着什么。灯笼映出一小片明亮的光,紧跟那婆子后面,又走进来一个仆役打扮的男人。
孟青云忍不住往前探出小半个身子,他看清了,那男人怀里抱着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小苏七!灯笼摇晃的光下,那孩子此时双眼紧闭,面色一片惨白。
孟青云暗暗握拳,连指甲嵌入掌心也没有察觉。
“慢点,慢着点。”
婆子小心翼翼地举着灯笼在前边照亮,还不停叮嘱后面的男人。
两人随后进了屋子,孟青云蹑手蹑脚跟上去,透过窗子的缝隙,他看见小苏七被放平在床上,那婆子将灯笼和食盒暂时搁在一边,伸手展开棉被,替小苏七仔细盖好。然后,她才回身打开食盒,两手捧出一碗汤来。
“婶子,七少爷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汤是不是不够?要不我再去厨房找我哥要几个馒头来。”
“哎……少爷身子虚着,也只能先填补些汤水,明天咱再过来吧。”
“哦,那也成。”
男人点头应了一声,忙坐到床头,将小苏七半扶起来,那孩子却突然眉头紧蹙,似乎正忍受什么痛苦似的,喉间极轻极轻逸出一丝压抑的低咳。
婆子见状摇头叹了口气,碗里的汤还热乎着,她舀出一勺来,低头吹了吹,然后才伸手喂过去。
小苏七虽然昏迷着,却仿佛求生的*很强烈,干涸的嘴唇一接触到滋润的汤水,就像立时有了知觉一般,主动便凑近了喝下。婆子见状不由得更加心酸,几乎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
“哎!老爷真是好狠的心,亲生的儿子也能这么作践!真是造孽呀……”
孟青云在外看着,只觉喉头眼眶都堵得难受。终于捱到那两人离开,孟青云再也忍耐不住,几大步冲进屋扑到小苏七床前。
小七……小七……
孟青云只敢在心里默默呼唤这个名字,他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额头密密抵住他手腕,直至切实感受到那脉搏低缓而平和的跳动,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稍微放了下来。
长久的惊慌和恐惧终于逐渐落定,这一松懈,孟青云靠着小苏七的手,竟然迷迷糊糊趴在床边睡着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孟青云感觉交缠的手指处传来轻微的牵动,他才猛然惊醒——小苏七躺在床上,微微侧过脸,他的目光空空落落,像轻盈的羽毛抚上孟青云的眼睛。
似哭,又似笑。
“青云……哥哥……?”
“是我!小七,是我!你看着我,我在!”
孟青云恨自己,明明承诺过一直都在的,却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伤害已经发生,他才出现,还只能在这里说这些毫无用处的话!
站起身,孟青云右手探至小苏七脑后,轻轻扶着他,让彼此的额头相互贴靠在一起。
小苏七明亮的眼睛定定望进他的,像含在清冽泉水里的珠子,然后睫毛微微一抖,便落下那些晶莹剔透的液体。
这是孟青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哭着,说,“小白死了……小白……被他们打死了……”
孟青云伸手抱住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小苏七长到十岁,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的眼泪原来可以这么多,多到怎么哭都哭不完。以往那些时候,哪怕再苦再累再饿再疼,他也从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很伤心。
就好像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
那是小白,是打从他记事开始,就一直陪伴左右的小白,是即使最饥肠辘辘的时候,连仅有的一个包子也一定要共同分享的小白。
他无法不恨!一向怯弱的他,那一刻恨得几乎想跟那些人拼命!
可是,再恨又能怎样?他的小白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也都回不来了。
甚至直到死前的那一刻,那个已近迟暮之年的小家伙,还在用尽全力想要保护它的主人。
它是活生生被他们打死的!
小苏七说不出话,他哭得越来越伤心,几乎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通通都倒个干净,他伸出手臂紧紧攀住孟青云的肩膀,将脸埋在他胸口。
孟青云更加用力地抱紧他。
他清楚地看见,那孩子拥住他的时候,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双细瘦的手臂,上面遍布着都是狰狞的伤疤,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是乌暗发青,而新的,大抵就是这最近的一次。
那分明是些鞭伤,伤口不整齐,错落撕扯开皮肉……
孟青云深邃的眼神越来越幽黯,一直苦守的压抑终于抵挡不住那些愈渐汹涌的漩涡,将潜藏在时间深处的那个决定冲卷而出。
咬牙,他用力说出了一句话。
“小七,我带你走,好不好?”
带你走,将你放在我的庇护之下,到一个苏家人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哪怕周围所有人都离你而去,我也还在,一直都在。
好不好?
☆、第46章 番外·青云(6)
三日之后,小苏七总算可以下床走路了。
这天夜里子时,当孟青云背着个包袱,突然推开门的时候,小苏七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可是孟青云神情严肃,“小七,我是来带你走的。”
原来那天的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并且准备付诸实践。小苏七凝视着自己面前那只异常坚定的手,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临出门的时候,苏家的东西小苏七一件也没有带走,却不忘从床底下搬出一个小木匣抱在怀里。
孟青云感觉奇怪,“小七,必需物品我都已经给你备好了,东西越少越好,这个……”
小苏七摇了摇头,扭开木匣的扣子,盒盖掀起,只见里面装着几幅画卷以及厚厚的一叠纸,全都是孟青云亲笔给他誊抄的文章。
“青云哥哥,这些我能带上么?”
孟青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