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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说:“在我三十岁的时候,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幽暗的森林。”
马兰说:“在我三十岁的时候,发现自己走进了何敬旗的办公室。”
何敬旗显然对此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好在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一张柔软的皮椅上,看到马兰进来,像是被一股气浪撞到了,身体稍稍倾斜了一下,他想按住办公台以保持平衡,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马兰看到何敬旗之后一脸骇异,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其实对见到何敬旗她一点都没准备好。刚才她脑子里的那一道闪光应该就叫短路,或者叫搭错线,使得她的行为太不理智了。
在这样的状态下,她根本就不可能把她要表达的意思表达清楚。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呆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何敬旗终于反应过来:“兰兰,你怎么来了?”然后指着他对面的真皮沙发,尴尬地说:“你坐,坐吧。”
马兰回过神,走到沙发前坐下。脑子里只剩一张A4纸,不过这一次是空白的。
兰兰,好久不见啊,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一切都好吗?
……
兰兰,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了?你发生什么事吗?
不,不是的,是我想知道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哥哥,你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
兰兰,你怎么了?好好的说什么醉话。
醉话?我一滴酒都不沾,我说什么醉话?敬旗哥你不是不知道,我的爸爸没有了,我的妈妈改嫁了,我的哥哥你也离开我了,现在我就剩一个人了,我怎么敢喝酒?我怎么敢醉?我一次都不敢,因为我一次都不能出错……
兰兰兰兰,你别激动,慢慢说,说说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没出什么事,是哥哥你出什么事了。我想一定是什么大事,你就象红魔鬼一样,遇到弱的就想保护,遇到强的你就要弄死人家。所以你一定是遇到什么强大的对手了,而且侵犯了你,所以你要还击,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什么,哥哥你相信我,我会尽我的所能以最好的方式帮助你,我牺牲什么也在所不惜。哥呵,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我没听懂。
你就一定要逼我直说吗?
……
好吧,哥哥,你实话告诉我,你与幸福大厦和欧洲花园的两起命案有没有关系?
……
何敬旗没说话也没有惊讶的表情。他走到窗边,拨开浅灰色的百页窗帘,从窗户向外看。
马兰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知道他的大脑在激烈地斗争。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散发出霸道而复杂的气息。她心里默默念叨,她只能寄希望于他还信任自己,希望他能明白处理问题可以有很多种办法,听听女人的意见也许就会柳暗花明。
可是何敬旗转过身,缓缓地吃力地说道:兰兰,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你怎么能想到命案会与我有关呢?你如果真的对我有所怀疑,那就请你回避吧。
马兰认为,对她来说,这是最无情的回答了……
马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何敬旗的办公室的。
她只知道,何敬旗,她的敬旗哥哥,已经不再信任她,也不再把她当亲人了。
但她无法知道,这一次的伤心将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23
应该说仅以何敬旗本人的品味,他是不可能留意黑珍珠的。可是当慈祥的珠宝店老板一脸庄重地把这串他一个多月前订做的黑珍珠项链交给他的时候,它散发出的高贵、深邃、光暗和谐的非凡风韵,令何敬旗叹为观止。
这是他没想到的。这是他原来为苏蔷准备的结婚礼物。在五光十色的金银珠宝中,苏蔷只对黑珍珠情有独钟,她说黑珍珠是大海中不可思议的奇迹。
如今伊人已去,捧着黑珍珠的何敬旗百感交集。
而对于刚才马兰突然闯到他的办公室,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他只是感到十分难受。
他的真实想法马兰是不可能知道的。谁也不可能知道。
他想哭。
他看到了马兰的憔悴,看到了她的孤单,更看到了她对自己依然是情深意重。
可她的心神太混乱了,她没能有效地清楚地表达她的意思,却激发出自己无情的一面。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他的办公室的,他不敢看她,他心里难受极了。
等到他回过头,沙发上只剩一张名片。
他小心地捡起它,心想,这是他最疼爱的女人,他却又一次地刺伤了她。
可是兰兰,对于你那样的问题,我又能如何回答呢?
我他妈的怎么能知道那两起命案与我有没有关系呢?
是呀,事实上对苏蔷之死最百思不解的就是何敬旗了。至于他听说的那个小女孩儿,唐果的外甥女,她的死更是让他千思不解。
他不明白他是进了谁布的罗汉大阵。或者是自己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想到这些问题,他感觉到自己心中的秘密正像他手里的黑珍珠一样,发出冷冷的钢灰色的光芒。
他从来没象现在这么沮丧过。他甚至感到恐惧,他一下子感觉自己是个很失败的男人:他一生最疼爱最想保护的两个女人,一个已化作细细白灰,一个伤痕累累孤苦无助。
他应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点上一支烟……
当这支烟抽完的时候,他恰好做出了决定。
何敬旗毕竟是何敬旗,他不会辜负自己杀伐决断的天赋。他偶尔也会伤感,但走出伤感对他来说,就象扔掉一个烟头一样容易。
何敬旗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没想到他今天的第二位不速之客已经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马兰坐过的地方等着他了。
此人与他相交甚久,极少直接到他的办公室来见他。象这样不请自到,更是第一次。何敬旗知道他为何而来,那件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因为牵扯到一些机密;为今天要谈的关于那件事的内容一起喝一次酒,似乎也不对头。所以他这样到来,也算是冒昧得恰当。
此人便是段老板。
段老板发了财也发了福,现在巨胖,皮肤很黑,头发却意外地浓,眼睛也不象那些夜夜笙歌之人那般的朦胧和混浊,所以倒不给人不健康的感觉。段老板明白何敬旗知道他为何而来,所以寒喧过后,等何敬旗边介绍他的好茶边给他沏上,彼此点上烟,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他就开始非常自愿地保持着沉默。
何敬旗很欣赏他的沉默,这样他就有时间思考怎么跟他说,以及说多少。
何敬旗原是海洋化学生物系的高材生。三年前,他的学兄,半岛海洋生物工程研究所的所长找到他,说他们所报批了一项在《科技成果鉴定规程》里属“少数科技计划外的重大应用技术”的项目。项目内容是,从十数种海洋生物身上提取加工一种VBP,经最先进的科技提纯之后做成制剂,按配方稀释调配成口服液,供吸毒者服用。根据吸毒者成瘾程度,最长三个疗程,也就是一个月时间,便可彻底戒断毒瘾。
原理是:从VBP被服用到进入血液的过程中以及进入血液之后,它会迅速地与吸毒者体内的成瘾毒素及原有毒素产生化学反应,生成一种新的物质XBP。这种新的物质没有明显的负作用,可以长年寄生于血液细胞中而没有任何作为。当吸毒者体内的毒素被完全反应,吸毒者的毒瘾便可彻底戒断。
因为市场前景惊人同时研究涉及尖端提纯技术,所以项目经由市、省科委和国务院有关部门的科技成果管理机构批准为机密研究项目。
所长恳请他的学弟也恰好是分管科技文化的何敬旗帮忙解决资金问题。
何敬旗第一时间想到了段老板。
其时段老板的事业正风生水起,他为人仗义诚信,惜言如金,谈事情向来点到为止,一个字都不愿多说。此人除了在女人的品味上跟克林顿差不多,别的没有任何问题。
段老板只问了一句:你与这个学兄私交如何?
何敬旗说:上大学的时候我俩经常在马路边,用两个手指头掐着大碗一起喝散装啤酒。
段老板说:那成!
今天段老板来找何敬旗为的是这两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
两个月前的一天,何敬旗告诉段老板,项目已经研究成功,准备举行科技成果鉴定会了。他参加了所长亲自主持的预备会。预备会成员由同行专家组及市、科委有关领导组成。段老板因出国而缺席,非常遗憾。正式的成果鉴定会希望他务必参加。
段老板说没有问题,实际上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何敬旗告知段老板,预备会很成功。专家们对VBP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以及广阔的市场前景都给予了充分肯定,并且认为此项目的提纯技术已经突破了国际最先进的水平…… 总之专家们一致认为项目达到了结项标准,可以结项。
问题是自那天以后,正式的成果鉴定会一拖再拖,日程改了好几次。最近一次又预定了日程,并且向全部应与会人员包括国际上的几位专家都发出了正式的邀请,可鉴定会最后还是被因故取消了。
段老板今天来找何敬旗,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确凿无疑是发生了什么事。历时三年,不断追加的投资已经差不多是他的全副身家了,他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不闻不问。况且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不妙,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