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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学着人家炖肉烧鱼,也学着人家除夕夜包好了饺子来吃,可是到底没有全家团圆。耿念遥家从没有过买电视的念头,人家看春节晚会,三个人一起就着饺子胡说八道,拣别人家电视里传过来的笑料也一样笑得打滚,只是那一首《天下父母心》传过来的时候,三个人却都再笑不出来。
“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们为抚养儿女遭了多少罪,头发白了不会再变黑皱纹添了不会再消退……常言说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如今到了这个年岁,健康长寿多少钱也买不回……”
那一句一句的对唱让耿念遥想起了不知身在何处的爸爸,他的腿不方便,大年夜里,有没有人给他一碗饺子?葛微想起的是已经去世的妈妈,他说过多少次要带妈妈去北京,要让妈妈享福,可再也做不到了。朱宇想起爸爸妈妈各自有人,自己一个人算是孤苦伶仃,又开始抽抽搭搭。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邻家传来的晚会上的歌声渺茫得如同来自云端,烟花一颗一颗升上天空,窜动的火星,闪烁的色彩,不断的透过玻璃映进来,映得三个少年稚气未脱的脸色彩斑驳,荒唐迷乱一如梦境,也梦境一般的寂寞。
又不知过了多久,午夜的钟声敲响,一时间爆竹声炒豆似的爆响。外面仿佛是一瞬间乱起来的,烟花的爆裂,孩子的欢笑,有人兴奋的把啤酒罐踢上半空,中年人也聊发少年狂,点爆竹聊天……葛微晃晃脑袋,站起来把碗一推,一手一个拉起耿念遥和朱宇:“走,外面看焰火去。”
才出门,一股硝烟的味道扑鼻而至,平时有些空寂的小区现在聚满了人。黑色的夜幕,沸腾的烟火,一朵一朵的烟花摇曳着升上夜空,在万众注目下怦然绽放成火树银花,周围亮如白昼,所有的人都仰望着漫天缤纷。
耿念遥挨着葛微站着,他觉得自己能够看到人们脸上那种幸福又满是希望的表情。他小心地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葛微的手。葛微的手一动,反把耿念遥的手包在掌心,然后缓缓伸开,一根一根的把手指插进耿念遥的指缝,然后低头一笑。四目相对、十指交缠的瞬间,那缓缓紧握的力道透露出某种密不可分的讯息。耿念遥安然地望着夜空微笑,他知道自己的手还是一样冰凉,可是有一个人会用他温暖的手为他取暖。
绚烂的烟火在每个人的眼里绽开。
26
正月初五,耿念遥和葛微几乎到了极限。两个人彼此都在心里,再小心也掩饰不了的亲密,朱宇奇奇怪怪的瞧着他俩:“你们两个怎么看着那么奇怪?”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混了过去,一身冷汗。明明心里想着,我们俩就在一起了又怎样?可是,谁也不敢真的明说出来。
现实就是现实,即使是初生不怕虎的小牛犊子,也很知道厉害,所以,也回避。
朱宇的外婆家终于来人把他接走了,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似的,对视一眼也觉得脸上发烧。
初五又叫破五,历来是百姓家“送穷”的日子,和除夕一样要吃饺子,放鞭炮。耿念遥和葛微一起包完了饺子,却把葛微拦在了厨房外面,等端出来的时候却是多了两盘炒菜和一瓶啤酒。他倒满两碗,举起:“微微,今天,1月26日,是你十七周岁的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
葛微呆住,端住酒碗的手发抖。穷家小户的孩子从小就没把“生日”两个字放在心上,连亲生的妈都没提起过一次,可一年一年的也长得人高马大。但现在真正有了个人把他放在心里,正正经经地炒了菜倒了酒来庆祝,他心里竟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两个眼窝热得发酸。一仰脖子把整碗酒一气灌下去,他趴在桌上不抬头,两个肩膀抽个不住。
耿念遥没想到是这样的效果,他自己也没过过生日,可看着班里那些男孩女孩欢喜地谈起生日时候得的礼物,便觉得葛微的生日他一定得亲手来过。现在真的准备好了,葛微却什么话都不说趴下就哭,他一时也懵了头,好半晌隐隐约约听见葛微含糊不清的一声“妈——”他连忙绕过桌子和葛微挤一张椅子,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把脸贴上他的背:“微微,你别哭……”
“我没哭,我是感动。”葛微红着眼睛坐好,声音有些哑。他把他搂进怀里。两个人碰杯、吃菜,你一口我一口,温存个够。
吃完了饭葛微洗碗,耿念遥进了浴室。葛微乐滋滋哼着歌儿洗着碗,心里象爬了只小兔子,撺掇得心扑通扑通乱跳,手里的白瓷碗摸着跟耿念遥的身子一样的凉一样的滑,还有胸前小小的两个点……想着,他心里就是一热。
洗过澡走进卧室,看见台灯的光被调整到最暗,自己床上隆起细细长长的一条,上面摆朵红纸扎的红花。耿念遥红彤彤的脸庞在被子外露着,眉眼都是弯的——闭着眼睛,可是在笑。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耿念遥憋着笑:“这里摆的是你的生日礼物,哪,你可以拆了。”
葛微撑不住笑倒,捂着肚子指着他:“你……你这是跟谁学的?怎么跟小丫头似的学浪漫哪!”
“浪漫又怎么样?”耿念遥被子一掀豁地坐起来,一声大吼,待发觉身上凉飕飕才想起衣裳早被自己脱光了,扑通躺下紧紧扯着被子,对着笑得要躺地上的那人横眉立目:“你要不要!”
“要!”葛微慌忙爬上床,把嘴凑了过去堵住耿念遥的嘴。这么好的生日礼物,这么一顿美餐,不吃的是白痴。
窗外的爆竹烟火五彩缤纷,黑灰色的夜空也斑斓起来。
“笃、笃、笃……”
木拐敲击着水泥板路的声响单调而细微,在震天价的爆竹声中微不足道。拄着双拐的男子慢慢地在漫天火树银花中慢慢地移动,垂下的略长的头发半遮着脸。他一味地寻着没有光线、人迹稀少的地方走路,仿佛是怕别人看见。
可是这样的日子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外面,烟花的光芒也驱走了所有的黑暗。所以他灰色裤子下扭曲的左腿不可避免地暴露在众人面前。他膝下的腿骨断裂的地方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因为受伤已经很久,肌肉有些萎缩,虽然一丝不苟地穿着一双和右脚一样的黑色皮鞋,却不能挡住人们怜悯、诧异或者疑惑的视线。
耿英慢慢地拄着双拐到了自家楼外,看见儿子们的房间灯已经熄了,他青白的脸浮起一丝微笑。
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这么热闹的日子,也还是按时休息,真是乖。他轻手轻脚的打开门,看见自己的轮椅放在客厅,擦的银光锃亮、一尘不染。他加快步子,稳稳地坐了上去,然后抛弃似的把拐杖推到一边。他小心地用那块毯子盖住自己的腿,看向那块毯子的目光几乎是爱恋的。重新端坐在轮椅上,他稳稳地坐正,然后挺直了自己的背脊——拄拐的时候他不得不弯着腰,所以他宁愿坐轮椅,这样,他可以挺直他的背。
他一辈子都不会低头,他认定了,自己没罪。
他转着轮椅进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灯,把压在枕头下的相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专注地凝视着相片上那个和自己并肩朗笑的人,他低声说:“之遥,我现在很好,我爸爸过世了,我赶去,可是没有赶上他的遗体告别仪式。但我去扫了他的墓,就算他不认我,我还是他的儿子。之遥,你在那边好吗?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去陪你,遥遥还没长大,又多了微微,我要照顾他们俩,让他们俩重新考回清华去,他们学习都好,我们俩的梦,他们会重新拿回来。”他抚摸相册里多出来的两个少年的照片,看着那两张一样年轻俊逸的脸,“之遥,我这几天不在,遥遥和微微听话吗?有没有惹什么麻烦?……我知道不会的,你说,我们现在有两个这么好的儿子,你喜欢不喜欢?”
两个少年的照片都是学校里穿着校服的一寸照,只不过被他洗成了五寸,小心的放在相册的最后一页,自己和许之遥的中间。
那是他们的儿子,两个。
他低声絮叨了很久,才放下相册出来,然后进了浴室,细心地把胡子刮掉,把头发梳理整齐。看着镜子里那个重新仪表堂堂的男人,他满意的点点头。下颌上还没消退的一块青紫,青白憔悴的脸色,他都视而不见。进了厨房,看看里面的两盘剩菜和几个饺子,摇头笑了笑,这两个孩子,小日子过的还挺滋润。怕吵醒了他们,不敢开火,他只是拣了几个饺子,用开水泡着慢慢吃下去。
他小心地推开耿念遥房间的门……看过了照片,他还是忍不住去看看真人,两个孩子,这世上他唯一的牵挂和希望。
夜已经很深,鞭炮声渐渐寂寥,路灯晕黄的光把小小的卧室照得一片蒙胧。轮椅无声地压过平整的地板,耿英猛地觉得喉咙一紧。
耿念遥的床上是空的,葛微的床上是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在另一个的怀里,抱得那么紧。
他狠狠地敲开台灯,刺眼的光芒让两个少年从睡梦中惊醒,葛微迷迷瞪瞪地问:“怎么了?”
耿念遥象只受了惊的兔子,一下子几乎跳起来,又被酸软的腰坠得倒下,可是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匆忙抓起被子掩住一身嫣红的碎花残瓣。
耿英看得明明白白,随手放在抓起一边的扫床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