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不会离开。”
他就在病房门口,靠着墙根坐下。
“既然找到了他,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离开。”
我拿他没有办法。就运用手上一点小小的权利,在曾家明的病房里加了一张钢丝床。
晚上的时候,玫瑰合衣躺在上面,床很小而他很高,蜷着身子。
我看到过他给曾家明抹身,已经溃烂了的肉体,他动作小心翼翼,表情专注而珍惜,好象面对的仍是当初爱人那美丽的躯体。他喂家明吃饭,用手指擦去糜烂的嘴角流下的汤汤水水,他给家明剪指甲,一只一只的,像在哄个孩子,他给家明倒便盆,洗了之后要擦得干干净净……在其后的日子里,他一直留在医院,陪着曾家明。他对他的照顾,竟然比许多妻子照顾生病的丈夫无微不至。曾家明的嘴唇已经烂了,而他还是会吻他,曾家明会别过头去,他自己也知道,他有多么丑,嘴那么臭。
在那一段日子,我几乎天天都见到他。然而他好象已经不怎么记得我了。他眼里心里只有家明。
尽管如此。曾加明还是一天天的瘦下去。
他不停的发烧,淋巴肿得像拳头一样大,连呼吸都困难。
肺穿刺的结果出来了,他的确患了卡氏肺囊肺炎,这是爱滋病患者最常见的一种并发症。
与此同时,巨细胞病毒侵犯视网膜神经,失明是迟早的事。
深夜路过曾家明的病房,略一驻足,从门口的探窗口永远可以看到,玫瑰附在加家明的床前,握着他那已经近乎完全腐烂的爱人的手,就那么静静的,渡过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这个病房一直都很安静,无论怎样的痛苦,从来没有人听见过家明的呻吟。
晚上十点多回到家,五十瓦的白炽灯开得通明,灯光蓦地耀得我睁不开眼睛。原来是老婆的爸爸妈妈和大姐来了,劈哩啪啦的在搓麻将。爸爸不抽烟,但爱吃零食宵夜,我回来了,正好。
安平你去厨房帮我们下碗面,我们晚饭也没怎么好好的吃。
安平我不要吃面,你给我煎两只鸡蛋。
安平我那一碗面不要放葱。大姐尖着嗓音叫。
我觉得得有点耳朵痛,我听得到,她为什么说得那么大声。
我在死亡与病痛的气息里忙了整天,觉得筋疲力尽,头发和皮肤仿佛都是消毒水或抗生素的味道,我实在渴望好好的洗个热水澡,好好的在床上躺一躺。
然而不行,我还得下面,还得煎鸡蛋,还得对我的外父外母笑脸相迎。
安平你搞错了,我不是说不要放葱的吗?
我觉得头隐隐的痛。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下一碗。
那这碗你吃了吧。老婆说,然后嘻嘻的笑。奇怪,有什么好笑。
原来是她和了,脸上发光,推倒了牌,然后又是劈哩啪啦劈哩啪啦。
安平给我们加点茶,安平你下楼去买点糖水消夜,安平去给我拿件衣服过来。
我一个人对着电视,慢慢的吃已经凉掉的面,只觉得胃里鼓鼓的,嘴里机械的嚼着浆糊一样的面,咽不下去,只想呕吐。我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很大,屏幕里,一个肥胖儿和一个傻老头对着你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牙好——胃口就好——”
玻璃窗发出嗡嗡的共鸣。
我无意识的盯着电视,根本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渐渐的,牌桌子那边就静了。
亲戚们大约是觉察到了什么,一个个讪讪的站起身来,告辞。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离去的,因为我根本没有往那边看一眼。
老婆直直地走到我面前来,啪的一声,关了电视。
屋里一下子好静。
已经是深夜了,万籁俱静的深夜。
“许安平你他妈想干什么?”
老婆叉着手站在我面前。
“你摆出这副嘴脸是做给谁看?”
“我爸我妈难得来这边玩一次,你做出这副嘴脸什么意思?叫了你早点回家吃饭你不回来,那么晚才回来你回来又在这里发什么丧门气?”
她新近烫了头发,一个个卷卷在她头上随着她越来越大的声音而颤动,摇摇晃晃,张牙舞爪。
我看着她,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平胸细腰,红毛衣上有一块污渍,那是上个星期吃火锅时弄上去的,趿着一对粉红兔头拖鞋,眼镜后的眼睛圆睁着,鼻翼一张一翕的,她脸孔被强烈的灯光照得扭曲起来。
这个女人就是我的老婆?我从中学一直到大学的恋人?我的初恋,我的唯一?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著一条粉蓝色的裙子,小小的白鞋儿,背着和她人差不多高的大包包。她成绩很好,我考第一她考第二名,但她都不和我说话。后来上了中学,全班同学就我们俩互相认识,她当物理课代表,得罪了不交作业的同学,放学了,他们想欺负她,我拉着她的手就跑。
那是我第一次拖女孩子的手,好小,好软,心里砰砰乱跳。
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突然间,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我不应该和她恋爱,不应该和她结婚,那么一直到现在,她就仍然是那个害羞的粉蓝色裙的小女孩,那个和我手拖手在夕阳里奔跑的少女。然而她现在叉着腰站在我面前,乱蓬蓬的头发,那么愤怒而骁勇。红色的嘴唇不停的张张合合,我只看见白色的牙和搅动的舌头。牙缝里还夹着一丝绿色,吃面后留下的菜渣。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将手上那碗吃剩的面对准眼前那嘈杂的声音发出地,用力扔过去,好象如此就可以关上一个音控开关。
红色的嘴骤然躲过了,碗摔在电视机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碗碎成几块,四溅开去。屏幕完全爆裂,呈一个放射的核心,破裂的纹,像冰。
那坨软塌塌的面挂在电视机上,然后落到地上。这下没有人再去吃它了,我的胃放心了。
自那夜起老婆就搬回娘家了。
我倒也不是特别在意。至少我重新获得了安静。家里乱一点也无所谓。
我换了台新电视。一个人深夜躺在床上,看着一幕幕电视画面无声晃过,我觉得很舒服。
物先必自腐,
而后虫生。
曾家明依然很安静。
静静的发烧,静静的腐烂,静静的任由非典型性分枝菌感染他的每一个细胞,静静的让恶性肿瘤自他的身体从内而外的开出花。
这个完全变了形了的人,整天靠呼吸器维持生命。有时他昏迷,有时他清醒。
他清醒的时候,玫瑰俯在他耳边讲话,甚至那耳语也岑寂。
有谁听到过玫瑰的低语?
家明今生今世恐怕再也没有办法和玫瑰说上一句话了。
爱滋病也许是本世纪最绝望的疾病。
死亡过程如此缓慢。而在这过程中没有一丝的希望。
绝望到尽头的生命,只剩下忍耐和安静。
无法说话,无法安慰,甚至无法微笑,只有眼泪,黄浊的眼泪慢慢的爬出腥红的眼眶,带出一丝细细的血痕。
曾家明睡过的枕头上有星星点点的污迹。起初我们以为是霉斑,后来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凝固的暗红颜色。全是血迹。
“曾家明恐怕过不了这两天了。”
他听到我这样宣布的时候,哭了。
这种时候的哭泣我见过太多,实在是无可奈何。我的心脏本来应该很麻木。但是面对玫瑰,我无法无动于衷。
他在我的面前,缩着头,用手捧住脸。丝毫也不想掩饰的痛哭。一声一声,他的哭声,清晰而痛楚,好象十岁的少年,好象完全无法用含蓄的暗示来表达的痛苦。
我看着他,走到他的面前,试探着,想要将他的肩头拥到怀里。
我对自己说,我这是在给他一点点支持。
我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
收回手,迟缓地,再伸出。我的手停顿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从指尖到他的肩头,那短短的数寸空间,凝固着令我自己也恐惧的最混乱的暗涌。
回到家里,发现和平时有点不同。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心神恍惚地经过客厅,打开卧室的门,发现老婆赫然坐在床上,正在吃饼干,翻看一本杂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回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一次,我没有去丈母娘家里接她,甚至没有打过一个电话给她,她却自己一声不响的回来了。
就像突然在私人的空间里发现了一个陌生人一样,我只是感觉十分尴尬,又好比一个你根本没怎么记起的人,突然与你在某时某地狭路相逢。
“你回来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招呼。
她翻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没有理我。
然后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洗了脸,换了衣服,她去做饭,我打下手,吃完饭,她收拾桌子,我洗碗。
夜深了,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她穿著胸罩裤衩躺在床上看电视。
她也看不看我。
然而这意味着什么,我懂得。
那曾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亲密动作,此时竟让我觉得有一点为难。我站在卧室与洗手间的门口,扶着门把,进退维谷。
电视里一个女子飞跃,一头飘扬的秀发,然后冲你挤着媚眼,原来是在卖洗发水的广告。
“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了?”
老婆盯着电视,阴沉沉的开口说。
这也许是所有女人的拿手好戏,当她本身完全丧失了吸引力的时候,就把一切罪过归咎于另一个女人,另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女人。我冷冷的想。但随即悚然一惊。
我的心怦怦乱跳。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又或者,我根本不敢去想。
“别胡说了。”我勉强地说。
随即挤出一个笑脸。
那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笑。一个心惊肉跳的谄笑。
有些事,我必须得做。
我的神经还是不是正常,我必须籍着它来证明。
我向她走过去,也许显得比平时还要豪情万丈。
我拥抱着她,那肥沃的柔软的女体。她自己抬起身,脱了内裤,我翻身把她压下去,发着抖,摸摸索索的探索那潮湿黑暗之处,一切生命的起源之处,就好象一个仪式,回到那里,我就会摆脱羁索魔障。
我急不可耐的想进入那里。老婆仰着脸,任由我动作。
静默良久,她用力推我:“算了吧,许安平,你到底是有心无力,还是根本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