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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定定看到一个人的影子;湖青色的云裳,长长的裙裾几乎曳地,漆黑的长发用一只钗简单地挽了一个松散的髻,其他的则在风中自由地飘扬,这素雅的装扮恰到好处地将身体的主人衬托得更加独特。
这才是她,连美,都要美得不同凡响……
可惜这样的美丽,却是为他人绽放。
这样一想,心中如蝼蚁钻咬,更加痛楚难当。强行命令自己从她身侧收回目光,然而思绪仍旧抛不开。
宴会,真是一个奇妙的界点。
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在破城之后的庆祝宴会上,而如今又是一次更加喧闹的宴会,让我意识到此后彼此距离日行日远。
记得那日带她走向后园,我随手摘下一朵花递到她手里,半开玩笑地说早就认识她,她却丝毫没以为我唐突,只是云淡风轻地粲然一笑。
那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度光华,让我疑惑她是从那些伴我多年的诗中走出来的旧相识。当时并不明白那种自然熟悉欣赏还夹杂着知己之感的情绪是什么,现在细想起来,那样一种早已深藏在骨髓和血脉中的交流与迸发,跨越了千万年的心动……
这样一个独特的奇女子,时而淡定从容,时而谈笑风生,言行举止别具一格,而又始终不能让人完全看清。
如云似雾,偏偏引人入胜,和我见过的多少女子都不同。
“四公子,轮到你了。”
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唤我,一只手搭上我的肩,有人将一杯酒向我递过来。
我从想象中回到现实,看了看身边一张张红晕的脸,一双双讨好的眼睛,不知怎的莫名涌起一股不耐烦:“抱歉,我今日没有心情!”
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我决绝地转身离席而去。
“四公子生气了?可是每次不都是他来压轴的吗?”
“我看到四公子刚才盯着甄小姐……也许是我眼花,算了算了,不要管那么多,来,我们继续喝酒。”
身后的零碎言语随风吹散过来,若同石子击在冰面上落下裂纹,我的脚步不免有些错乱起来。
此刻人人都在为二哥欢呼庆祝,可是对我来说,这一切又何喜之有?
再继续留在这里,不过是给自己增加痛苦和失落罢了。
“四公子,您是不是醉了?我送您回去。”
一个端茶的使女刚巧路过,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物事向我跑来,殷勤地一把搀扶住我的臂膀。
“不用,我没事。”
我非常不情愿自己此刻的神态被任何人看到,如果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二哥耳朵里,只能徒添更多不必要的烦恼。
我不顾一切地用力甩开了使女的手。
也许是我的动作有些失控,令她吃痛,然而她似乎全然不管,不容我拒绝再次抓住我的手:“四公子,您怎么了?有心事吗?如果您肯告诉我,我非常愿意倾听您说话,而且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丫头倒心眼伶俐,可是,我要怎么告诉她?
我无奈地朝她笑了笑,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郭萱。公子,您可以叫我萱儿。”
不过是问问名字而已,她却欢喜得什么似的,望着我的两眼刹那间流光溢彩,如汪着一泉清水。
“哦,里面的人还等你送茶呢,你先忙去吧。”我朝她一摆手,见她还不动,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我不过想到那边散散步。”
“散步?”
她半信半疑,但也意识到再耽误下去万一里面真急起来是不行的,于是快速地弯腰端起盘子,临去时又回过头来,嘱咐我道:“公子,麻烦您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出来,让我陪您一起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尽头,我并没有停下脚步,相反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春华园。
宴会上的欢声笑语,我一刻也不想多听;那一张张喜悦的脸,我也不想多看。
我慌着忙着想要逃避那一切喧嚣,以及热闹表面下我本就不喜欢的虚伪言语。
可无论跑得有多快,终究还是逃脱不了命运布下的魔障。
春华园今夜的天空仿佛披上了一层面纱,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不肯露出面容,入眼尽是一片朦胧。
我命人送上一大壶陈年佳酿,然后屏退所有人,独自醉卧在水仙花园地一侧,一杯接一杯地酒入愁肠。
渐渐地,眼前开始交替出现一幅幅画面,待到那些模糊重叠的影象变得清晰,我才发现面前突然多了一人。
她的面容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形体则比我最爱的水仙娇姿更美好动人。
我乍惊还喜,不禁伸手去揽她:“宓儿,你来了……”
可明明近在咫尺,触手却是空空荡荡。那身影如同雾气凝聚而成的薄露,在我的触摸下,一缕一缕飘散了。
我颓然地发觉,刚才不过是我的幻想,宓儿此刻怎会出现在这里呢?她应该正和曹丕接受着众人的祝贺,满心里洋溢着喜悦和憧憬才对。
这夜,春华园里的空气冰冷冷的,连呼吸一口都觉得胸口生疼。
「新婚」
曹府后院,微风习习,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我着雪白衣衫,倚在水榭临水的窗边,眼神空洞而散漫……
精致的大红灯笼,一大早就挂满了庭院,还有或大或小的红喜字,贴满了门框和窗棱。
换上新衣的下人,迈着轻快的步子忙进忙出。整个府邸沉浸在漫天漫地的喜悦之中。
惟独我,却毫无喜色。
甚至连计划实现后松口气的念头都不曾有。
直到夕阳西下,使女们环绕四周,七手八脚地将大红的嫁衣套到我身上,望着裙摆下茉莉一般大小的铃铛,我才像一个突然从梦里惊醒过来的人,一下子慌了神。
“不要!我不要穿这累赘的衣服,快把原来的衣服拿给我!”我用力去扯礼服的绣扣,可是越急越摸不到门路。
这样失控卤莽,一点都不像我。
“小姐,每个新娘都必须要穿成这样的。”一个叫郭萱的使女阻止了我,她有着很清秀的眉眼,口齿也极伶俐,“这大喜的日子,您肯定是高兴得糊涂了。”
“高兴得糊涂了?”
我轻轻呢喃,是么?怎么我一点都感觉不到自己有丝毫的喜悦?似乎这场隆重华丽的婚礼并不属于我,我不过是路过的旁人而已。甚至懒得看完整场热闹,就已生了厌意。
随着拜堂时间的临近,内心越发焦躁起来。
红烛高照,焰火满天。
好一场美宴,盛世无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在谁也没注意到的瞬间,新娘眼中恍然落下一颗泪,径直滴在绣了鸳鸯的鞋尖。
这意味着,从今后,我将是曹家的世子夫人。而有一个人,将不可避免地要改口唤我为“嫂嫂”。
不!我不要这样!
可我偏没有说“不”的权利!
第一次觉得,棋子命运的可悲。难道我的一生,跟幸福就此绝缘了?
从大堂到洞房的路,曲曲折折,被绣帕盖住头,遮挡住了视线,我根本看不清楚脚下的路,虽然有人领着,依旧走得极不安稳。
但是,我却渴望着即使是这样难行的路,也能够一直就这么走下去。
然而,终究还是到了终点。
安静地坐在安排好的位置上,思绪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纷乱。
外面唢呐喧天、欢声笑语,爆竹噼啪一波又一波地涌进红烛高照的新房里。红色的帘幔、红色的绣金凤裙、红色的金缕花鞋、红色的盖头下是一颗乱了节拍的心。
所有的一切,早在计划之中。临到头却仍然令我觉得措手不及,隐隐有了后悔的冲动。
后悔接受父亲的使命,后悔来到曹家,然而说到底,真正令我悔恨的,却是此次出嫁。
原来,所有的事都可以严格按照计划来执行,惟独嫁人这一项,光有计划是不行的。
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我会突然想起曹植。那个面如朗月、风神俊秀、行动不拘一格、洒脱自在的少年,是何时悄然在我心底植下某粒奇异的种子?并在不知不觉间以不可抑制的速度,快速地生根发芽。
当盖头被揭开的瞬间,抬头看到了另外一张与他酷似但神态却截然不同的脸,我知道,命运,已经没了退路。
“洛儿,你终于……是我的了。”
曹丕满面红光,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味,紧紧地抱住我。
在我快速思考该怎么应付这个新婚的夜晚时,他却已颓然倒下,嘴角依稀含着满足的笑,昏昏然就此睡了过去。
于是那夜,我裹着满身的珠玉绫罗,眼睁睁等着天明。
晨曦仿佛故意要与我作对,黑暗无边漫长。我的等待也无边漫长。
我在暗夜里一遍遍地想着那张有着洒脱笑容的脸,始终未曾厌腻。
而心里铜镜似的明了,他就像天际的孤舟一样,在堂上我落泪的那刻,已经离我远了,远了,模糊了。
新婚的整晚,朦胧中一直有一股清越之音,细细琐琐,在耳边环绕。
是他的琴音么?
代替那暗淡下去的喜烛,在我心上擦出些许星光。
「寂寥」
半月后,也许是为了表达某种抚慰之情,我的封地增五千户,加上之前就有的五千户,成为了人人艳羡的万户侯。
封地虽在临淄,却因父宠得以继续留守在邺城。
人人都以为,父亲内心依然对我留有惜才之意。于是不乏好事者前来献计献策,我却一概拒之门外。
我能够理解父亲的苦心。他既爱惜我,却也明白我意不在此。从这点上来说,他是了解我的。
可是就连他,包括所有人,都不知道从小就傲视万物的曹子建,内心已做不到真正的淡泊。
就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
此后的无数良夜,每每举酒自饮,心底总是黯然。
如果没有宓儿,我的一生,也许就是这么洒脱任性地过去了。快活自在,不受拘束。
然而,她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我的洒脱自在从此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