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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久以后,那时候沈爷爷已经去世了,某一天我跟沈北雨再一次到奶奶家看望她。那是秋天了吧,整个镇子里秋叶红遍,秋阳如洗,洒在沈奶奶家的地板上,到处都透着一股子洁净,空气里也洋溢着树木的清香味。
奶奶在一边织毛衣一边看电视,家里养的大花猫窝在她身边,懒洋洋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我过去帮奶奶绕毛线,奶奶看了我一眼,慈祥的脸上满是宠溺。
奶奶跟我拉起家常,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那一天的夜里,奶奶的脸上头一次浮出了一丝促狭:“那晚我可都看见了,狂风暴雨里,你就跟北北搂在一起喽,两个人在那儿亲得!啧啧!”奶奶感慨了两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我,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奶奶又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啊,你别看我老太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可是我心可好使得很呢,什么事都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我可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是早就看对眼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的力气就是使不到一块儿去,所以总是没办法在一起……”
奶奶的眼当时沉浸在阳光下,如琉璃一般发出光彩来。莫名的,我就感到有一丝悲伤攫住了我的心脏。奶奶的嘴角依然上翘,可是那翘起的不是开心,而是看破世事的沧桑。
“奶奶。”我叫了一声,剩下的话却全说不出口。
奶奶又低下头,继续织起毛衣,道:“那天晚上啊,你跟北北在那儿亲得难分难解,我跟老爷子却吓破了胆。好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水很快地就涨起来,整个镇子很快就被淹了,你们还那么小,老头子生怕你们出了事,尤其是你,到时候怎么跟你家人交代啊!”
“起来以后颤颤巍巍走到你房间,却见着那一副场面。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当时就没了。没了以后我忽然又想到,这不对啊,北北当时才多大啊,怎么也学别人玩起早恋来了?我当时就想过去把你们劝开来,还没几步,老爷子就把我拉住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老爷子是怎么说的,他说:‘在这种情况下,北北都能第一个想到南南,北北是真的很喜欢南南,你也就不要过去充当那个恶人了,棒打鸳鸯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做啊。’”
“然后我就跟老爷子慢慢退开了,回到房间的时候我还偷偷替你们关了房间的门,就怕打扰到你们啊。”
奶奶说完这些话,自个儿被逗乐了,一个人自顾自地抿着唇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第十三章 悲伤花朵
这种瓢泼大雨一般来得迅速,去得也迅猛。雨水冲下来淹到我小腿肚子的时候,像是有谁在天上一声吆喝一般,大雨在几分钟之内就停止了。雨停了,风却没有止。我全身都被浇透了,即使是在夏天,这么一折腾,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雨停的时候我和沈北雨就已经坐在堂屋中间的桌子上了。沈北雨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腰上,我们俩看着窗子外面的暴雨肆虐,内心是难得的平静。是沈北雨当机立断带我坐上桌子的,说是如果积水越来越多,我们可以站在桌子上,实在不行,还可以趴在桌子上,拿桌子当小木筏使。沈奶奶家的桌子是镇子里的王木匠给打的,实心红木,非常结实。
中途沈北雨因为很担心爷爷奶奶,去敲了他们紧闭的房间门。是奶奶开的门,告诉我们他们很安全,这水才漫过小腿肚,不用担心,这种雨再没过几分钟就会停了……
老人的生活经验是几十年的寒暑春秋换来的,绝大多数都无比准确。果然没几分钟雨就停了。
沈北雨听到我打喷嚏,忙低下头,问我:“南晴,怎么,感冒了?”
我还是第一次在沈北雨的脸上看到如斯关怀,心里忍不住一动。恰好,窗外天光泛起,一缕雨后的晨晖穿云而来。接着这微弱的晨曦,我看见沈北雨的脸被冻得有些泛青,嘴唇也有些发紫。我忽然不可抑制地想到,就在不久前,那好看的有些发紫的嘴唇还在亲我……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我低下头,小声道:“应该没有吧,只是呛了风吧。”
沈北雨就像没听见我的话一般,直接把手背贴在我的脸颊上,蹭了几下,语气带上一些忧虑:“怎么会这么烫,会不会发烧了?”
我看着沈北雨那么一本正经皱着眉毛担心我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尴尬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我冲着沈北雨笑了下,道:“真没什么事,你还不清楚我,壮得就跟小牛犊子一样,哪里会这么容易就生病。”
沈北雨听完我这话,眉毛总算是展开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是这个理。”
我:“……”
瞬间就有了一种自己给了自己一拳的憋屈感。
***
我硬气话撂完没多久,就发烧了。
体温在一截截地攀高,我却在心底偷偷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在和沈北雨亲过以后,我还真的一时之间没办法面对他。当时轰轰烈烈敢跟他在倾盆大雨里接吻,转过头一想,自己都要把自己羞死了。
这场病一生,我刚好能避过这段尴尬期。
想是这么想,但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躺在床上全身发烫脑袋晕沉沉的时候,我又觉得难受了。我体质一向不错,但是只要生病发烧,尤其是发烧,就会烧上好几个月,特别不舒服。这几天全是沈北雨在旁边照顾我。
小镇子里旧习不改,老人坚持认为治病还是中药最管用,于是厨房里一直用砂锅煮着中药。又怕我觉得苦,我听奶奶说,沈北雨又跑到镇子北边的王叔叔家的糖果店里给我买了一大包蜜饯。
药都是沈北雨自己亲手喂我的。
尽管我脑子昏昏沉沉没办法思考,但是当沈北雨一手托着素净的瓷碗,一手拿着勺子喂我吃药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翻天覆地的感动。
因为是夏天,又被厚重的被子捂着,我的鬓角早就被汗水濡湿了。沈北雨用小指勾起我垂下来的头发,把它们绕到我的脑后,眼神温柔地看着我。
我忽然就不可抑制地闹了个大红脸。发烧感冒,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小病了,吃个药吊个水,差不多也就能退烧,然而现在却有个人,这些小事放在我身上他全都不放心,他要自己亲手,面面俱到照顾我。
***
这样又过去了好几天,我终于退烧了,身体也爽利了不少。
有一天傍晚我喝完沈北雨送到我床头的那一大碗药,忽然觉得良辰美景不应该就这么被我辜负,于是滴溜溜从床上爬下来,把身上的睡衣换掉,就准备去散步。
好几天没怎么出房门,一推开房门却发现谁都不在客厅里。电视倒是还在放着,但是整个客厅一片冷清,一看就是老长时间都没有人在。我四处找了一圈,才在后面的院子里发现奶奶。奶奶正在喂鸡,用围裙兜了一围裙的稻谷,一点儿一点儿的往鸡群里洒。
我跟奶奶打了一声招呼,眯着眼笑道:“奶奶,我出去逛逛啊,晚饭前回来。”顿了下,又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沈北雨呢?”
奶奶洒了一把稻谷,道:“北北出去了,说是有事,我也没怎么听清,像是去见一个朋友了。”
朋友?
我心里起了一些疑惑,不过转念一想,也是,我跟沈北雨吵了那么长时间,有时候见面也当彼此是空气,那时间里沈北雨自己回老家认识个把朋友,完全不奇怪。就是……就是不知道这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了。
我咬咬下唇,在心里耻笑自己,不过就是跟沈北雨亲了个嘴儿,居然也学别人悲春伤秋开始疑神疑鬼了。
我朝奶奶招了招手,便离开去散步去了。
镇子不大,但是风景却不差。已经是八月了,八月是万物生长到最盛的时候,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味。镇子里的大路都铺着柏油,现在是下午五六点,余晖尚在,柏油掺和在余晖中,散发着阵阵热气。
我拔了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一路走一路甩着它,心情是格外地舒畅。
世界在我眼里都美好了起来。
要走到那个池塘的时候,我忽然又想到那天晚上跟沈北雨在这边看萤火虫的情景,心里忍不住就是一荡。沈北雨那天格外寥落的背影浮现在我脑海里,我在一瞬间突然好想见到沈北雨,这种期盼的心情就像是有只小猫在挠我的心脏——简直是不能更期盼了。
我想到了我跟沈北雨还在初中的时候的一些事。
应该是初二吧,我在放学的途中捡到了一只小奶猫,奶猫非常可爱,圆圆的身子和未睁开的眼,无不在彰显着它对女生的杀伤力。但是我当时很苦恼。因为我妈有对宠物的皮毛过敏的症状,所以她不会允许我养这只猫。
我带着这只猫找了很多的同学和朋友,结果要么不是跟我家一样不允许养,要么就是家里已经养了宠物了。我又总是怀疑宠物收留站的人会对宠物们做出一些惨无人道的事来,所以就自己偷偷在小区给它搭了个小窝,每天从自己的零食和零花钱里抠出来,给它买牛奶和妙鲜包。
当时我在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沈北雨就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有时候我让他帮我搭把手,他却巍然不动。回头催他的时候,却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结果没过多少天,物业就找上门来了,跟我们说了我在小区里偷偷养宠物的事,并且告诉我妈,如果是在家里养宠物完全没问题,但是在小区里养绝对是不可以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当物业找到我家的时候,对门沈北雨家开了一个小小的缝。我直觉沈北雨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出洋相。
那谁去物业告状的简直是不言而喻。
当时因为这事,我还记恨了沈北雨很久。
不过现在想到这件事,我却只想笑。当时的我真是太幼稚了,心眼也很小,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跟沈北雨怄气,现在想想,真的是太不值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