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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了,他们把我放下,我就走呀走呀,不断地走回家来了。”
“孩子,你不断地走了十二个小时了,你知道吗?”樊浩梅一边问,一边替方力揉去脸上的汗水和灰尘。
方力还是咧着嘴,非常兴奋地说:
“妈妈,我上班了,像姐姐一样上班了,他们叫我做的功夫,我都做了。看,他们奖给我的东西,都在背包里,我拿回家来送给你。”
方力从布包摸出了一块三文治来,那三文治怕是已经让方力捡出来放回去千百次,雪白的面包上已经沾满了灰黑的指纹。
“孩子,他们奖给你的,你为什么不吃?”
“吃了不就没有办法让你知道我拿了奖品了吗?方力才不是个傻孩子呢!”
“方力,乖孩子,你连晚饭都没有吃,一定很饿了。”
樊浩梅才这么一说,方力就立即哭起来。是母亲这么一提,他才省起自己饿得前肚贴后肚。
殷家宝上前去,打算拖起弟弟,先上车回家去,谁知方力脚一沾地,就更哭得厉害,人赖在地上,再不肯站起来。
“怎么呢?方力,我们回家去了。”
“我的脚痛啊,走不动。”方力说。
樊浩梅替方力松了球鞋的鞋带,把鞋袜脱了出来,吓傻了眼。
方力的一双脚都长了水泡,有些水泡被戮穿了,血水和脓都跑出来,碰一碰就会痛得他呱呱大叫。
樊浩梅当场跪了下来,抱着儿子的脚,眼泪簌簌而下:
“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让你受苦了。”
樊浩梅的隐痛是不难理解的。
一个正常的孩子不会无目的地、不断地向前走,只为要找他的母亲。
一个不是天生纯孝的孩子也同样不会漠视肉体的苦楚,只为了要向母亲证明他是如何的爱重她的。
方力的脚过三五天就康复过来了,可是,樊浩梅心上的伤口,是难以缝合的。就算痊愈了,也必留下一个疮疤。
这个疮疤可以隐藏起来,却不会磨灭。
樊浩梅可以不让别人看到它,却每至夜深人静,自己就会揭开来细细观看,痛彻心脾。
自然,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有个不正常的孩子尤其要勉力把日子正常地过下去。
于是,樊浩梅一家人商议的结果,决定仍然让方力到文艺图书公司的发行部去工作,那种把印好的图书一批批上架的粗工,的确是方力应付得来的。
每天有班可上,使方力的精神有所记托,体力也可获宣泄,的确对他身心有利。可是,试过失踪的意外,樊浩梅就坚持每天亲自带儿子上班下班,免得他再走失了。
这天,在陪着方力上班的途中,方力忽尔问母亲:
“妈妈,你疼爱我还是疼爱哥哥呢?”
樊浩梅笑说:
“傻孩子,干么问妈妈这个问题?”
“你疼爱我,所以带我上班,可是啊,将来哥哥也要上班的话,你是带他上班还是带我上班呢,也真够你忙呀!”
樊浩梅听呆了。
方力的说话叫她忽尔省起殷家宝回港来一段日子了,还没有找到工作。
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以家宝的学历和工作经验,找工作不应是件难事。
樊浩梅心想,家宝这儿子从小就品性纯善,老能忍辱负重,不论怎么苦,轻易不谈自己的难处。回港之前或之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为什么不曾好好的向他查问呢?自己也未免太大意了。
于是,家宝的事上了樊浩梅的心。
当夜就立即抓紧机会,待家宝看完了电视新闻之后,樊浩梅就对他说:
“家宝,我给你弄了你最爱吃的白果腐竹糖水,给你盛一碗好不好?”
殷家宝立即精神奕奕地答:
“太好了,让我到厨房去盛吧!”
母子二人在厨房里忙过了一阵子,把早预备好的糖水加热了,盛起热气腾腾的两大碗甜品来,樊浩梅就说:
“陪妈妈坐到吊桥去,边吃糖水边谈谈话,好吗?”
“好。”殷家宝回应着,顺手抓了张小凳子,就坐在樊浩梅身边去。
“这些天来,老不见你在家,你到过哪些地方去了?”樊浩梅问。
“去看一些旧同学,也到猎头公司去了。”
殷家宝睁大眼睛,连连撒了两句谎话,在他,感觉很奇怪。他已决定叫自己开始习惯说一些不是实情的话,在不要令母亲担忧的大前提之下,家宝并不觉得羞愧。
“还没有找到工作吗?”
“没有,人浮于事。”
“本城的失业率其实很低。”
“人找事,事找人,彼此合适的机缘还未到来,也叫没法子的事。”
“家宝,你是有些事隐瞒着我,对吗?”
家宝张着嘴,却一时间想不出应如何回话。
这个漏洞未免大了。
第二部分金融大风暴(16)
樊浩梅虽沉实,却始终是个聪敏人,她叹一口气道:
“家宝,你隐瞒你的苦处,也算是不孝。”
“妈,你说得太严重了。”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孝顺,我才不能不这么说。”
殷家宝知道自己不向母亲提供个满意的答案,她不会安乐。
樊浩梅已肯定从蛛丝马迹之中发现了儿子的确有心事,有隐衷。
殷家宝想,长此下去也真不是个办法。那宗嘉富道的大案子萦绕心头,再深厚的功力也无法叫自己若无其事。要向母亲和盘托出,是万万不能的事,只可以采取折衷办法,把事件的程度淡化轻化,那反而能安母亲的心。
家宝想停当了,便给樊浩梅说:
“说实在的,我怕在本城很难找到工作。”
“为什么这么没信心?”
“我在美国遭遇到很不公平的对待,苦苦经营,上司却把功劳转给了另外一位同事,否决了我升职的机会,我因而跟上司生了执拗,这可更糟,彼此翻了脸,我辞职之后,公司拒绝给我发推荐信。”
“上司是洋人?”
家宝点头。
“那位冷手执个热煎堆的同事,也是洋人?”
“是有种族偏见这回事吧?”
“我不敢说没有。”
“妈妈,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孩子,有些事千百年都不会变,我们没话好说,只有自行努力,把不公平的形势扭转过来。”
“是的,妈妈,我会努力。”
樊浩梅真的以为自己探讨了儿子的苦衷,她不但上了心,而且伺机去为家宝解决疑难。
这天机会到了。
是李善舫在接受樊浩梅的按摩时,自动向她提起的。
李善舫说:
“阿梅,那天跟你上我写字楼来的是你的长子,对吗?”
“是的。”樊浩梅答。
“很英俊,谈吐也斯文,是不是你曾经提过在美国留学的一位?他是念什么科目的?”
“念经济的,在美国做了几年工作,现今打算在香港定居了。”
“为了陪伴你?”
“也不尽是这个原因。”樊浩梅想了一想,决定乘机把家宝的委屈提一提,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于是说:“他跟美国上司合不来,对方无意提拔他,留在彼邦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李善舫立即回应:
“早就该回来发展了。中国人在美国要混饭吃,哪有这么容易,想成名发达更难比登天。”
“是的,美国人材济济。”
“可不是这句话。阿梅,难道我们中国就没有人材了?单是平均一千万人出一个艺术家、科学家、经济学家,我们中国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出色。
但,阿梅,人家是压根儿不会让我们有出头之日的。不信?让我给你分析一下。”
李善舫干脆翻了个身,平卧着,看着樊浩梅把话说下去:
“现今征服世界的有三大势力:军事、经济与文化。先不谈前二者,美国文化的侵略早已高唱凯旋之歌。你看,美国电影之胜利就是一页,他们的电影叫全球人士看了,拱手称臣,甘拜下风,随而认同他们人材鼎盛、国力雄厚。反观我们的影艺人往美国打天下,稍做出些成绩来,就遭抹黑,认为他们跟黑社会是同道中人。
“如果你细心分析,还会发现一个现象。英雄美人式的电影故事,英雄固然是美国人,美人可以是穿高叉旗袍的可人儿,却从来没有调过来由中国人饰演英雄,在床上拥抱着一个白种美女。你看过香港姓周的那个红男演员拍的美国电影吗?那就是一个实例。他扮演英雄,但全片都没有白种美人跟他上床的镜头,这是一般英雄美人式电影所没有的。为什么呢?外国人也有传统迂腐思想,男女之间的关系,从另一个角度看代表着霸道的得逞。”
樊浩梅听到李善舫这么兴奋而带点露骨的形容,不期然地涨红了脸。
樊浩梅没有想过她这个年纪,听到男女之间的事,还会有这种生理上的反应。
无疑,她是个保守的、传统的,甚而是古老的女性。
惟其她的顾客全是男士,她更已习惯把他们视作一种中性的人看待。加上她原本的专职训练是医生,对付所有的病人客户,都不会引起性别上的不同对待。
这些年,在丈夫去世之后,更没有异性朋友在她面前谈论过男女之间的情事。
樊浩梅一下子不知如何反应,只有抿着嘴,不作声,继续做她的按摩工作。
她的这个带点羞怯、默默耕耘的表情,看在李善舫眼内,竟是吸引的。
尤其是浩梅出了力,额上已微微渗出汗水,湿了发鬓,眼睛又是蒙胧一片,那模样儿是别具一种引人遐思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