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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汾河湾》老生跟旦角对戏,本来旦角第二场,从荒郊野外跑回,进了窑门,一进窑,关窑,搬一把椅子顶住窑门。这个旦角背着身一坐,不动弹了,这是合规矩的。下面那老生走上来,在窑门外,喊自个儿的妻子,柳迎春 给我开门,我是你那分别18年的丈夫,回来了,妻子不信,他就诉说往事,这个诉说往事,是用演唱,一段唱段来表现的,说当年咱们18年前,在寒窑外头 怎么成的婚。说往事 ,仅仅是咱们两人知道的事,按老规矩,你就那干坐着,坐完了以后 一听都对,站起来把椅子搬开,把窑门一开,夫妻相会 就过去了。多少年都这么演了,也没人挑毛病,可梅兰芳,按这个老规矩演的时候,台底下有一位特殊观众,齐如山,他是从欧洲去了四五个国家,看了很多欧洲戏回来。他又是一个京剧的大戏迷,是个研究家,他说梅兰芳,你这么演不完善,虽然是老传统,他唱的是你们夫妻俩,成婚的时候那些私事,只有你们俩人知道。你听到这儿,你说有一个人,说是你18年分别的丈夫回来,你不说欣喜,你也应该惊讶,是吧?那么,你要验证,他这个话对不对,你得注意听啊。他第一句说了一个隐情,对呀 你就得受到震动,你就得有表示。他越说越对,你的反应也就应该,越来越大呀。你就应该在过门,胡琴的过门里你加身段,让观众在台底下,观众看明白,你是听明白了他的诉说呀。那齐如山,把自个儿回来看的戏,写了封信,就给梅兰芳寄去了,梅兰芳看见了觉得很敬佩。
过了十天八天,在另外一个堂会上,又是演《汾河湾》,梅兰芳就改了。齐如山还在台底下看戏,这个兰芳不错,真是吸纳来自观众好意见,很诚恳的,我写的,他就改了。所以以后,梅兰芳一演这个戏,越改越成熟。最后,同台的这位老生,是谭鑫培了。这可是个关口,从前同台老生是比自己大一辈的,老生演员,叔叔大爷,这回是爷爷了。而且这个谭鑫培,是整个伶界,单立人一个命令的“令”,名伶的“伶”,伶界大王,是整个梨园界的,又是一代的祖师爷了。他是最反对乱改戏的,而我如果在过门里头,这么一加身段,观众一给我喝彩,就搅了他的戏,他要是一发火,给我来个下不来台,我就砸了。但是梅兰芳也没办法,他觉得那么演,确实是对的。那天在上台之前,也没能找到机会,先跟谭鑫培交流一下,请示一下。说我准备这么改,那天恰巧就没机会,但是他开始,在演出的时候,他就这么演了,谭鑫培也是最初,他在演唱的时候,唱当年往事,他不看梅兰芳这儿,用不着看,他就是看台下,他唱一句,有一句好,第二句有好,第三句应该没好,但是第三句没好,忽然台底下又鼓上掌了。他奇怪,他说怎么又鼓上掌了,他悄悄用眼睛余光一看,哦,感情是兰芳做身段呢,心里就一动,这是资料上写的。这一动当然就有点恼怒,他说,你要是变化,你改变,你得先跟我打招呼啊,另外这块戏是我的戏,我唱了 得好,是观众盯着我,你尽吸引了观众的目光,到你那儿去,这算怎么回事。再又一转念,就是什么呢,这兰芳的人缘不错,这孩子很吃苦、很上进,再一想,他这么有点反应也对。谭鑫培也是个明白人,我们唱的是,我们俩当年那角色,刚结婚的往事,他有反应是对的,是对的呀。他就默许了,他没给梅兰芳,一个下不来台,他也跟着,相关做了动作了,迎合了,好,这第二天不得了了,各个京剧票房都传说,说“谭老板”是默许,甚至是支持了,梅兰芳的这个改革。“谭老板”支持,就是首肯了,这个对梅兰芳,这个无声的支持,是多大啊。所以梅兰芳就踩着这个脚印一步一步的,但又是扭秧歌,进三步退一步,进三步退一步,而不是一往无前,不是跑百米,去改革旧东西。他改革旧东西,是改改停停 改改停停,甚至改改停停 有改过头的,他还要退回来,以后再说,以后重新再起步。第一个文化冲突,梅兰芳起步了。
第二个文化冲突,是京派跟海派的冲突,上海的京剧,完全是另一码事,是受上海的文化。那个大背景下,包括资本主义,商业化的东西,控制得很厉害,从演出到化妆到服装等等,这些事,梅兰芳从1914年开始,到二几年,连续五六回跑上海演出,谭鑫培六下上海,是光演自个儿的戏,对身边上海的那些演出,不屑一顾。我是北京的伶界大王,我来你这儿演戏,你们就来看我得了,你们学我得了,我这是范本,是范本,是样本就完了。梅兰芳不这样,到那儿,先得拜码头,我是后生小子,后生晚辈,我得拜你地方的方方面面,报馆 甚至包括黄金荣,杜月笙啊,都拜过。而且上海梨园界的,那些豪老们他都拜了,态度很谦虚,他也观摩了,很多上海人自个儿演的,他也吸收人家好的经验,拿回到北京,放到自己演出当中,但是分期分批,他不能让北京的观众看,这梅兰芳跑一回上海,变成上海梅兰芳了,绝不是这样。比如上海人化妆,黑眼圈,你眼睛大的,你就把那眼圈,画得非常小,很薄,你眼睛仍然很大。你眼睛比较小的,把上下眼皮描大一点,远处一看眼睛挺大,服装上演出他那个吸收了,第二次文化冲突。
第三次就是1929年,1930年先去美国,1935年去苏联,把东西方的文化,实行了一个,有理、有利、有节的碰撞。而且在美国两个大学,说梅博士,那个时候,说美国的博士,梅先生得了,美国的博士回来,那些报章上,再称呼梅兰芳就是梅博士了。从前,一般尊称梅兰芳,是梅先生,还不大称“梅老板”,因为梨园界,普遍是称老板的,什么都是老板,从前是梅先生,后来,干脆梅博士,就这么一个梅兰芳博士,所以给中国人争了脸了,增加了中国人的声誉。所以梅兰芳的流派,第一个就出来了,是这么出来的,他出来以后,别的人就跟上,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就跟上了。对于前边的,我们的前辈谭鑫培,以后杨小楼以远,又有很多流派,就这么出来了,出来一个流派太不容易了。梅兰芳生前,就收了一百多个徒弟,有些晚期的徒弟,是他的早期徒弟,替梅兰芳教,梅兰芳没那么多时间去教你。只不过梅兰芳,我唱戏的时候,你们徒弟尽可能来看,我给你安排票看完了以后,我得空,那个机会凑巧了,我说给你,我随便说几句。梅兰芳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看学生的演出,可能拜师以后吧,你拜他,他看你一次两次,粗着说说,所以梅派后来的学生,要么是琴师、鼓师,他们先给那儿学生说,或者梅兰芳早期弟子,给这晚期弟子说,说完了,梅先生再稍微指指点点几下,就算完了,是这么说出来的。所以梅派的影响,是如日中天,覆盖面是那么大,所以又有了程派,也了不得,马连良的马派,也有传人很多。周信芳的麒派也很多,所以这些流派,我们历史地分析,它也是一分为二,它有时候,是跟宗派勾在一块的。你要是进我这个门,你认我这个师傅,你就是我的人,我缴纳各种钱财不说,就是你成名了,你从这儿毕业以后,你的演出在几年之内,你费用一半归我,天经地义的。这师傅剥削学生,这京剧史上有的是,学生们也不好意思说,历来就如此。学生们有时候,他又收徒弟,他又剥削学生,是跟宗派,而且你学了我,你就不能够学跟我同行当的其他人,你学了我,你就不能学其他的人。
李维康前些年,刚出世的时候,嗓音条件非常好,但她就横下一条心来,她就不拜这个派那个派,她为什么,她就怕这个事。很多流派都愿意收我为徒弟,可我学了梅派,我就只能演梅派戏,我要学了张派,就得演张派戏。而且唱上,我还得向他那个流派靠拢,那么我在创新流派的时候,我在创演新编戏的时候,我不能简单拿一个梅派,或者一个简单的张派去演。那么她后来说,我现在谁也不拜,但是谁的好东西我都学好的,所以她在创造《李清照》的时候,既有梅的、还有张的,甚至还有程砚秋的低腔,他在很高的音域里去唱。他这么唱这个流派,还有一个远大的目标,要向学派方向发展。京剧中这个小道理、小经验,多如牛毛,大经验,最高明的经验,文化的经验,文化的学问不太够,所以你说,哪个流派是文化流派,不太好说。我也在演讲中说出,比如把梅派中归纳出一些东西,我说这是属于文化流派的东西,但是我很难说,这梅派原封不动的,整个的就是文化流派,没一个是这样的。他要是如果当初,就按照文化流派打造,成不了那样,因为1920年的前后,那是一个什么文化背景,国家什么情况,那时候形成的。所以今后,这个流派的问题,你还用这个命名方法,也不太适合再沿用了。你说姓什么,你碰上姓谭,好,这姓比较小,可能梨园界没有第二家,另外不是这家姓谭的,是另外一个姓谭的再出名,那么这第一个姓谭的,一辈辈传下来,姓梅的也好,梨园界可能未必有第二个,不是梅葆玖,他们这个家族的人,姓梅的 又冒出来的,结果也是唱旦角的,很棒很棒,也不容易。
总之,京剧是一种老年人能够消闲养生的艺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