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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犹豫起来。那时候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同吃同住。一块糖果要一口咬成两半,一人一半。那时我对小海有一种很强的依赖性,他不在身边心里便空落落的。小海似乎也习惯了我的这种依赖,一旦失去了这种依赖反而觉得缺少点什么。尽管我们只是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感情和友情,可是我们彼此好像有一根长绳无形中牢牢拴住了对方。这种情感没有得失,没有企图,没有功利,只有一颗童真的心。偶尔我们话里难免带点功利色彩,甚至都有威胁对方的资本,那是因为我们仅仅还是孩子而已。小朋友们看到小海犹豫不决都取笑他。小海眼巴巴地望着我,一副欲走还留的样子,似乎只等我开口同意。我们毕竟是孩子,我看到小海与别人走心里很不舒服,所以我气呼呼地不说话。小朋友们围着小海起哄。一会说他嘴馋一会说他怕我,一会说他是我的狗腿子。小海又羞又恼,气得满脸通红,突然大叫一声,与一个指着他的小朋友动起手来。小海一身的蛮力气,一两个孩子奈何不了他。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蜂拥而上。我看情况不妙,大声叫小海快跑。众人狼群似地扑向小海。他支撑了一阵子,很快倒在地上。众人像堆积木一样,争先恐后地堆了上去。我一着急顺手抓起身边的凳子,向人堆扔了过去。这一凳子砸下去,我闯出一场大祸。一阵尖叫声过后小朋友们好似打碎的蜂窝,一下子四处飞窜。有人呻吟,有人啼哭,有人惊慌失措。我看到一个小朋友的额头鲜血直流,心里“突突”乱跳。小朋友们和我一样看到有人流血顿时鸦雀无声,随即一散而去。额头流血的小朋友一边大声哭喊一边往家跑去。小海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突然他飞快地来到我面前,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抓着我的胳膊背着我踉踉跄跄跑回屋里。那一瞬间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进屋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咋办,我这才如梦初醒,要他将凳子取回来,快点闩上门。
小海“哦”一声出去了。很快惊恐的尖叫声传来:“元基——”他刚进屋子一中年妇女怒冲冲跟了进来。她腰里扎着围裙,手里拿着擀面杖,围裙和手上粘满了面粉,一进屋子就用擀面杖指着我破口大骂:“X你妈的!别仗着瘸拉巴叽的,就以为没人敢整你!”
我一听她骂母亲,愤怒地抓起炕桌上的杯子扔了过去。杯子没砸到她,水溅了她一脸。她愣了一下:“反了你个小王八羔子!”话刚落,我听到头顶“砰”地一声,刹时眼前金星四溅。我眩晕了一阵,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小海愣愣地瞅着我,我问他咋啦,他反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我觉得头顶火辣辣地,下意识地摸了摸,疼痛迅速传遍全身,我“哇”地大哭了起来。
小海脱鞋上炕。他见我头顶隆起大包,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用手轻轻摸了一下,疼得我“妈呀妈呀”嗷嗷乱叫。
我家隔壁的王婶下班后听到我在家里哭,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她一见我头上核桃似的大包,问我怎么了。我看到救兵,哭得更厉害了。王婶问小海是咋回事,小海东一句西一句地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王婶气得直骂那个女人不是东西。她要小海到抽屉里找出紫药水,一边给我揉头顶上的大包一边往上抹紫药水,疼得我又哭又闹。
母亲刚好下班回来,王婶气急败坏地告诉了她。母亲仔细看了看我的伤口,悻悻地将工作服扔到炕上,二话没说冲了出去。王婶拽住母亲,母亲一用力差点将王婶推倒。王婶情急之下马上爬到炕上“咚咚咚”地敲墙,大声叫王叔快点过来。
王叔很快赶了过来,王婶来不及细说抓着他的手就往外跑。事情发生后街坊邻居传出很多版本,不过我这里才是原创、正版。毕竟我是整个事情的始作俑者。母亲进了那户人家,一把将坐在炕上吃饭的女人拖下炕来,问她为什么动手打孩子。女人在自己家里,丈夫又在旁边,岂能示弱,与母亲大打出手。
祸兮福兮 归去来兮 5(2)
那女人根本不是母亲对手,她十七八岁的女儿也过来帮忙,没想到母亲将她们母女俩都摔倒在了地上。她男人跳下炕来刚要动手,王叔及时赶到紧紧抱住了他。王叔是典型的北方彪形大汉,身材高大魁梧。他的出现起到了威慑作用。何况门外站满了瞧热闹的人。那年月的人有事情总是爱找“组织”。有了纠纷先是街道,再是派出所。这件事到了街道,街道主任没法处理只好上交派出所。那户人家吃了亏,却有理说不出。因为母亲紧紧抓住大人打孩子这一点不放。派出所民警一看对方损失确实比我们大,为了敷衍了事要母亲写份检讨。母亲没念过几天书,不会写检讨书。最后还是民警代笔写了一份检讨书,母亲签名才算完事。
现在回想这件事,那个女人一定是气糊涂了才下意识地打了我。想到母亲当时的情形,我完全能体会到那个女人的护犊之情。天下的父母都一样,没有不疼爱儿女的。很多年以后我见到那个女人,很真诚地叫了一声阿姨,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后来我与她儿子成了不错的朋友。人真的很奇怪,有时候一个热情的微笑,一句真诚的问候便弥合了岁月的裂痕。
祸兮福兮 归去来兮 6
转眼到了秋天。小海报名上学了,我怅然若失。我对母亲说,我想上学。她半晌没言语。过了一会她坐到我身边,轻轻将我抱在怀里问我:“满仔,你真的想上学?”我点头。母亲仰天长叹,眼泪哗哗流了下来。
我有些害怕,改口说:“妈妈,我说着玩哩!”
母亲不禁呜咽起来,泣不成声:“满仔,你要上学,一定要上!”她搂着我喃喃地说,她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我当时不理解母亲的话,懂事以后才知道母亲在单位年年是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很多次单位提干时都有母亲的名字,她却主动放弃了。我想,一是因为她没有文化,二是因为我的缘故吧。王婶两口子抱着儿子到我家玩,看到母亲闷闷不乐,问她有什么事。他们得知事情的原委后,说我不懂事,尽给母亲出难题。母亲说不能怪孩子,要怪只怪她没照顾好我才出了车祸。母亲与王婶两口子就我上学的问题探讨起来。我从他们谈话中第一次听到“父亲”两个字。母亲流着泪说:“满仔带出来的时候好好的,我莫晓得跟他父亲做么子交代哦!”他们谈了很久,我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被窝里了。我看到母亲坐在那里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很呛人。母亲见我醒了,冲我笑了笑,说:“你王叔叔的烟忘记带走,姆妈呷了两根”。我没吭声。母亲拍了拍我的头,然后钻进自己的被窝,关上电灯。第二天,母亲在单位请假去了邮局,她花钱请邮局门口专门代笔写信的人写了一封长信,寄回湖南老家。不久后的一天,母亲一进门便高兴地说:“满仔,你爸爸来信哩!”说完,她将信打开要我看。我看了半天,什么都不认识。母亲那天特别高兴,是我出车祸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她说父亲同意我回老家念书,她明天去买东西,我们后天就走。
那天母亲接到父亲的回信后,立即去了单位向领导请假,单位领导听了母亲的请假理由,当即批准了一个月假期。我临走时小海一个劲问我啥时候回来,我说很快就回来。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依依不舍地哭成了泪人儿。没想到我们一别竟是七年。待到重逢时我们都已经是小伙子了。
当身体剩下1/4时:少年
有风有雨有彩虹 少年懵懂泪无痕 1(1)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老家的交通十分不便。汽车在路上颠簸很久才停在一个没有站台的冷清小站。还没下车,母亲忽然眼睛一亮,站起来指着外面说:“满仔,你爸爸接你来哩!”
我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瞧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翘首以盼地朝车内望来。他很快从下车的人群里挤上车,来到我和母亲面前。母亲未语先泣,父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母亲这才对我说:“满仔,叫爸爸!”我当时怎么想的已不记得了,不过“爸爸”二字始终叫不出口。父亲笑了,然后蹲下来摸着我的脸说:“我儿子都快长成大人了!”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父亲的普通话很流利,不像汽车上的陌生人“依哩哇啦”地说什么,我一点听不懂。用现在的话说父亲是标准的美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堂堂,只是额头上有很深的皱纹,略显沧桑。父亲在售票员的催促声中将我抱了起来。母亲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一同下了车。这时一个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的小姑娘与母亲相拥而泣。父亲说她是我姐姐。姐姐过来叫我,我低着头没吭声。那是一条泥土公路。偶尔一辆汽车过后尘土漫天飞扬。母亲和姐姐在后面有说有笑。父亲背着我依然箭步如飞,他兴致很高,每过一个村庄或是一个路口都要介绍一番。我们走了很久,父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对母亲说:“妈妈,他累了。”母亲过来用手帕给父亲擦汗,要父亲歇息一会再走。父亲说一点没觉得累。我们走到一条河边,父亲喘着粗气说:“快到家喽!”然后沿着河边田埂小路继续向前走去。我看到前面不远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原来那就是我的老家。从车站到家里有五公里路程,父亲一直没有歇息。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我们家是那种老式的木制结构的房子。父亲背我进屋时,里面早已坐满了人。有人赶紧将我接过去放到一张竹制的床上。屋子里一阵忙活后,父亲要姐姐给众人沏茶,母亲则取出香烟和糖果发给众人。众人看我的眼神好似观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般。我听不懂他们“依哩哇啦”说什么。母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