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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茶雾渺渺,待门关好,会客室内独留他们二人,秦穆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打扰督御史大人,实因秦某心中有一疑问待解。”他顿了顿,望向眼前人的眼睛,试探道:“请恕秦某失礼,敢问大人,嫁去恒王府的令千金,可真是您的亲骨肉?”
褚霖的目光微微一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褚霖的反应出乎秦穆的预料,秦穆原以为褚霖会否定自己的猜测,如果那样秦穆就打算再追问,为何褚雪与大嫂褚蓉会那么像,可褚霖现下的反应却让秦穆省了这一句。秦穆心中已有了八分的把握,他遂压低声音,直接大胆猜测道:“难道……真的是雯雯?”
沉默半晌,褚霖方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终于承认了除过自己一家四口并几位贴身的下人才知的事实,“正是。”
闻此言,秦穆大惊复又大定,立刻由座上起身,屈膝,向面前的褚霖行了一跪。
铮铮铁骨的将军,年近四旬的汉子,上跪过君主,下跪过爹娘,除此之外,再没跪过别人。如今,他却跪在昔日曾万分瞧不上的人面前,只因为对方为自己袍泽的大哥留下了一脉骨血。
“大人如此大恩大德,秦某没齿难忘!眼下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见秦穆行此大礼,褚霖急忙起身去扶,“将军不必跪我,雯雯也是舍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褚某此举不过人之常情罢了。实在担不起你的大礼啊!”
话虽如此,但顶着欺君的罪名将一个谋逆罪犯的遗孤抚养成人,还是在人多眼杂的京城,那需要费尽多少心思,秦穆能想象得出。他长跪在褚霖面前不肯起身,悔恨交加,“秦某实在是个粗人,从前,从前错怪了大人,对您甚是无礼,还望大人见谅。”
铮铮铁汉,语罢眼眶竟泛起了红。
褚霖明白他所言何意。
因着那场血案,这么多年来,他扛过了世间各种的目光,有来自于如秦穆一般对自己无所作为的鄙夷的,也有来自于当今圣上,对自己的保持沉默的满意的,更有来自于许家,对自己的隐忍嗤笑的。
但他能怎么样?
为官不是一日,当他初闻映月血案时当然暴怒,心痛及不甘,那是他的亲妹妹啊,外甥岳挚才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妹妹褚蓉的腹中还有个未出生的孩儿,就算许冀林忌恨妹婿岳澜的军功,却狠绝到连岳家的任何一个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当时若不是雯雯侥幸逃出被送至京城他的府中,岳家就要彻底的泯灭痕迹了。
而这一切,如果没有皇上的有意袒护,仅凭许氏一门的侯爵之位,岂能轻松的置身事外?仅凭着许氏伪造的那些证据,兵部就能顺利的盖棺定论?
最初的愤怒过去,褚霖很快就想明白了,岳澜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才是他招来灭门之祸的主因。而只要当今皇上在位,岳家的冤屈就永没有洗脱的可能。
因此,八年来,他只能隐忍,将旧事置于脑后。
可如何能置于脑后?随着雯雯一天天的长大,那越来越像她娘亲的绝色面容在不断提醒着他,映月血案一日不真相大白,他就永远没有办法去面对九泉之下的妹妹与妹婿。
“既然雯雯顶了令千金的身份,那大人真正的女儿,现在到底在何处呢?”
秦穆的疑问令褚霖回神,褚霖叹了口气,终于沉沉的将八年前的那件事情和盘托出。
☆、第10章 旧事
八年前。
潍州。
没有战事的时候,岳澜大多会带着妻儿在自己的家乡潍州居住。
眼看将要端午,天气越来越热,幼女岳雯怕热整天吵吵,妻子褚蓉怀着身孕也难耐酷暑,岳氏夫妇一商量,索性带着全家老小,来到了南郊自家的映月庄园避暑。
庄园比城里凉快得多,好玩的地方也多,岳雯一连几天上山下河玩个没够,可不知庄园里哪个婆子嘴碎,说道附近的镇子上近来的夜市很热闹,这话碰巧让喜欢新鲜的岳雯给听到了,她遂又缠着爹带她去逛夜市。
娘怀着身孕不便出门,爹在家时一般就陪着娘,所以都不肯带她去,而十三岁的哥哥除了平时练武读书,闲下来一看见她就爱板着脸,她也不愿去招惹,缠了一圈,发现根本没人理她的茬,岳雯不高兴了,皱着脸一个人坐在门外。
“雯雯怎么不高兴了?谁惹着你了?”
说话的是岳澜手下的一名侍卫,岳诚。
正常没有仗打的时候,士兵们都解甲归田,跟家里人过安稳日子去了,可岳诚不同,他是个孤儿,年幼流浪之时被正路过的岳家军发现,岳将军心善,就把他收到了军队里,给他饭吃,教他练武,还让他跟着自己姓,给他取了名字。后来边疆战火渐熄,不用再打仗了,原本就无家可归的岳诚就随岳澜回了潍州,做了岳府的侍卫。
但因岳氏夫妇待下人都温和,两个孩子也都从来不以主子自居,加上岳诚本身也开朗健谈因此跟岳家人相处的十分不错。
岳诚当时才二十出头,只比岳雯大个十来岁,这个年纪称他为哥哥吧,有点叫小了,称叔叔,又有点叫老了,思来想去,岳雯自创了一个称谓——“小诚叔叔”。
小诚叔叔此刻正笑看着她问话,她没精打采道:“真烦人,都没人带我去夜市玩!”
“原来就为这个啊,小事一桩,待会我带你去!”岳诚自告奋勇。
“真的?”她眼睛一亮,万分惊喜。
“当然是真的,小诚叔叔我什么时候骗过雯雯?”岳诚冲她眨眨眼。
她立刻欢呼雀跃。
等到日暮时分,岳诚向岳澜夫妇禀报了一声,就果真带着岳雯去了镇子上逛夜市,当然也带了跟她年纪一般大的小丫鬟楠风,也就是后来的雁翎。
岳诚人如其名,虽年轻对岳家却赤诚忠心,加上在军队里呆了十几年功夫又好,有他照看岳雯,还有楠风跟着,夫妻俩很放心。
那时的岳雯,其实性子十分活泼,偏偏娘亲管她管得严格,自生下她就决心要将她教养成一个如自己一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因此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平日里是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琴棋书画什么的,活泼好动的性子被沉闷无趣的生活镇压,令她的内心很是苦闷。
于是眼下乍一见市井气息浓厚的小镇夜景,她就兴奋地连北都找不着了,一路在人群里乱窜,古灵精怪的还不忘叮嘱身后紧追她的岳诚和楠风,“小诚叔叔,楠风,你们快点,千万别跟丢了我!”
楠风一边跑一边道:“小姐,小姐你慢点,等等我!”
此时的岳雯恰如出笼的雀鸟,连自小习武的楠风都差点跟不上她。
岳诚却在后头边走边笑,“不会跟丢你的,咱们雯雯天生丽质,搁人群里也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好奇心十足的小丫头在镇上足足逛了两个半时辰还方兴未艾,直到岳诚用一根糖葫芦贿赂,才答应回庄园。
三人赶着马车慢慢往回晃,岳雯还一边啃着糖葫芦,然而还没等走进庄园的大路,阵阵浓烟却扑面而来。
岳雯与楠风疑惑的掀起车帘,就看见不远处自家庄园的方向,漫出一片火光,将要染红半边夜空。岳雯惊惧的冲正赶车的岳诚喊道:“火,着火了!好像是庄园里,小诚叔叔,你看!”
多年行军打仗攒下的经验令岳诚本能的警惕起来,他立刻弃了马车,带着两个小丫头沿小路往庄园走去。
然而随着路越来越近,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恐怖。原本只从一角燃起的大火已经吞噬了半个庄园,耳边还不断传来人的呼喊惨叫声,岳诚紧拧起眉头,将两个小丫头安置在路旁的灌木丛里,自己独身去庄园查探,临走前还不忘嘱托了一句,“楠风,照看好小姐!”
楠风大人模样的肃然点头。
血腥味渐渐逼近,岳雯吓得瑟瑟发抖,楠风始终守在她身边,与她一起蹲在刚好能遮掩她们身形的灌木丛里。
不知过了多久,岳诚一直没回来,不远处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子的声音,岳雯惊喜,是娘。然而还没等她起身,却听见了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许冀林!你这个恶魔!枉我夫君一直待你情同手足,你今日却灭我满门,你不得好死!”
一个男声急切的回应,“蓉蓉,岳澜已经死了,你不是也看见了,你跟着我,我带你走,我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骨肉,蓉蓉,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跟我走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对话之中岳雯只听明白了六个字——“岳澜已经死了”。爹已经死了?爹已经死了!岳雯惊恐的差点喊出声来,幸亏楠风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才没叫人发现,然而还没等她的眼泪流出,就又听见娘的哭喊。
“你休想!我死都不会跟你走,许冀林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杀我夫君,杀我孩子,我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娘的话音刚落,紧跟着响起利剑出鞘的声音,接着又是娘的一声怒喊,再接着就是躯体倒地的声音。
“蓉蓉……”
刚才的那个男人似乎痛不欲生的大喊。
岳雯眼睛忽的睁圆,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娘死了!
娘死了!
小丫头躲在黑暗中,一口气久久没能出来。
同样惊惧交加的楠风紧记着岳诚的叮嘱,一直使劲捂着她的嘴,不叫她发出一点声音。
半晌,她终于吐出了那口气,楠风稍稍放了下心,却见她的身体又猛然开始发抖,眼泪也紧跟着从眼中滚落。
老爷夫人待自己犹如己出,年幼的楠风虽也悲痛欲绝,但她隐约知道此时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那些人再发现她们,所以她只管使劲捂住小姐的嘴,就算小姐已经把她咬得生疼,她也始终没有放开过手。
岳雯就这样无声的哭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经在一架急匆匆快速行驶的马车上。
不知何时回来的小诚叔叔驾着车在夜色中拼命狂奔,楠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她被颠簸的难受。
她心里的伤痛却已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