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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天先生很高兴地夸奖了我的字。我多高兴啊,我想外婆一定也会高兴的。我的心兴奋得变成了一只兔子,在胸内扑通扑通地乱窜,它一定是想快点,快一点,快一点回去告诉外婆。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不像早晨一般地强烈了。没有了那些强烈的光束,看不到那些漫天的尘土了,世界仿佛一下恢复纯净。于是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这带着太阳余温的空气。而实际上,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它,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在我深深呼吸的时候,空气中依然是飞扬的尘土。只是我看不见,所以放松警惕。而那大量的尘土便乘机钻进我的肺里,让它变得污浊不堪。可是当时年幼的我并不懂得这样的道理,所以我贪婪地呼吸着这看似纯净的空气,然后我看到哥哥从二楼的教室走出来,旁边是个很瘦很高的男孩。他那么高兴地笑着,手舞足蹈。我从未见过如此明媚的笑容。那一瞬,似乎所有的阳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太阳慷慨地照耀着他。不是强烈的暴晒,而是柔和地聚集。他像是舞台上耀眼的演员。那样的微笑,似乎可以感染到所有的人。我想,那一刻我一定也情不自禁地微笑了。直到他们走到我面前,我看他们的时候,需要一点点仰视,或者稍微抬起眼睛。我想,我的眼睛会和我的妈妈和我的外婆一样大而清澈吗?
“小妍,我和小九去河边抓鱼。你们去吗?”
“你去吗?”我转身问身边的江雅玫。我想,在几个很不熟悉的人面前,应该会很尴尬吧?我已经很真心地把她当我的朋友了。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怎么能让她尴尬呢?于是我询问她。
“去呀,肯定很好玩吧?”雅玫忽闪着她的眼睛看着我哥哥和那个叫小九的男孩。是哪种毫不畏惧的直视。不像是面对两个不熟悉的男孩,反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事实证明雅玫是个很会交际的女孩。用“交际”来形容一个9岁的小孩也许有点过头了,应该是很容易和人熟络起来吧?这对我来讲,是一件多难的事啊。那天,我跟在他们后面,听到他们肆无忌惮的笑,那样单纯和美好。而我除了在教室外面认真地看到了小九明媚的微笑之后,便自不敢抬起头认真地看他。我总是害怕我抬起头的样子不够可爱,不足以让人喜欢。唯有面对我哥哥的时候,才会毫不顾忌地抬起头,“哥哥,我是个漂亮的小孩吗?”其实我知道我并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在我过于清瘦的脸上,没有女孩子应有的红润。它是苍白的。我的嘴唇是向下的,不像那些漂亮的女孩,有着微翘的唇,俏皮而饱满。而我微微下垂的唇使我看起来那么的倔强。我的脸型也不是那种柔和的弧度,而是硬生生地从腮上横出一段,那么突兀地连接着我尖尖的下巴。总之,我是那种不会让人产生想保护的欲望的样子。我多么羡慕外婆和妈妈柔和的,鹅蛋似的脸啊!有一次,妈妈在情形的时候,我坐在镜子前,她为我梳漂亮的小辫子。我看着妈妈好看的脸型。我很自卑我怎么会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于是我问她,“妈妈。为什么你和外婆的脸都那样好看,我却和你们不一样?我是捡来的小孩吗?”
“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脸。你知道吗?你像你爸爸。”爸爸。这样一个陌生的称谓。外婆说过不许提起他的。我听到外婆站在我们身后打碎了碟的声音。我从镜中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而我的妈妈,她平静地用梳子梳理着我的头发。“你爸爸,是个很博学的男人呢。他很会弹钢琴,每次弹琴的时候都会很认真很认真。手指在琴键上欢快地跳跃。然后他会很高兴地倒杯红酒。他收藏了很多很多的红酒。那么多那么多的。那是我第一次喝红酒,只喝了一点点就醉了,然后字他怀里沉沉地睡过去。他的怀里,有男人淡淡的烟草味,清香而迷人。嘘!小声点,别让我妈妈听见了,她会生气的。”她突然狡黠地笑了。她的脸上泛起了两朵好看的红晕。像初恋的少女一般。“好了,我累了,要休息一下。”她哼着歌,走出去了。我看着镜中辫好了一半的头发,还有一半零落地散乱在肩上。在阳光的阴影里,显得很蓬乱。我看着自己的脸,心中遥远而模糊的父亲形象似乎清晰了一点。他应该和我一样,有一张坚毅的脸,他给我妈妈弹琴,她便醉了。可是,现在他在哪里呢?我妈妈曾经那样地幸福,怎么会变成了一根不可触碰的弦了呢?我经过妈妈房间的时候,看到外婆坐在她的床边,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柔和。我想,妈妈熟睡的脸,一定是在微笑的。她梦到那幽雅的钢琴声和醉人的红酒了吗?梦到了吗?真的,梦到了吗?
我沉浸在关于妈妈的幻想中,思绪一下子就飘出去很远。我想,也许我的灵魂是会飞的。会轻易地挣脱我清瘦的躯体。就像我们跳绳一样,微微地弯曲膝盖,然后用离一蹬,便脱离了躯体的束缚,似乎变成一只灵活的鸟儿,飞向无限深远的蓝天。于是我总是容易发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趴在小小的窗台上,棉队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世界,就那样,便是一整天。别人只看到我呆坐在那里,很长时间不换一个姿势。而实际上,我的灵魂已带领我飞得那样高,那样远。就像现在一样。哥哥,小九和雅玫在河边抓鱼,他们的笑声欢快而喧哗。而我坐在岸边,轻易地就进入了自己的世界。自从那天妈妈平静地讲述了我爸爸开始,我就总是幻想出他的模样。应该是个刚毅的男子,很享受地品味红酒,沉浸在自己音乐的世界里。就像此刻我沉浸在幻想的世界里一样。我想,我么内的心灵会是相通的。那天,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变成了金黄色,洒在每个人身上,仿佛给我们镀上了一层高贵的纱。我们提着竹篮子,有鱼不时地翻腾。而我们,像是满载而归的渔夫。快到家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小声地问哥哥, “你对爸爸有印象吗?”我说得那样小声。因为外婆说过不许提起他。于是我很小声地,偷偷地问哥哥。大人好象总是很容易就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已经很模糊了呢。”
“你想念他吗?”
“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不记得的事,就不会想念了吧?”
“不记得了就不会想念了吗/?”我失望地重复这句话,低下头,看到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它们会永不分开吗?会吗?是真的,会永不分开吗?
一百年……不许变……
昼夜交替,日子缓慢而冗长地发生着变化,是那样地不动声色。当我们猛然回头的时候,突然发现,那方方正正世界里漫山的风业,那似乎永远不会分开的影子,那洒在我们身上堇色而尊贵的光辉,似乎已那样遥远,它们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我笑,面容模糊。我看着它们离我越来越远,我努力地想要挽回。可是任何的努力都是徒劳。时间是一列永不停歇的列车,是我们必须信仰的神。它拉着我们朝前飞奔。一路风景,一路荆棘。我们是最无可奈何的乘客,那样的,无能为力。
我就在那样的日子里,渐渐和雅玫,小九互相熟悉起来。雅玫晶亮的眼眸里依然会不时地闪过一丝光芒,而那光芒,已不再刺痛我的演讲。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无限的希望。而小九,在他微笑的时候,我依然会情不自禁地跟随他牵引嘴角。在他微笑的时候,似乎总能感染身边的人,我偷偷地想,也许小九是上天派来将我们拯救出忧伤泥潭的天使。很奇怪他怎么可以总是微笑。我曾经偷偷地和雅玫讲过心中的疑问。她说,“你可以去问他呀。”可是我觉得这样的问题说出来就失去了它的韵味。这是需要慢慢了解的。而雅玫却在有一天毫无预兆地问了。
“小九,你知道吗?小妍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总是可以这么高兴呢?”她突然这样问,我突然感到很难堪。她怎么可以擅自讲出我的秘密呢?小九他会生气吗?
“真的吗?”小九回过头看我,依然微笑。
“我……不是……其实……”这样慌乱的局面让我无法应付。
“其实难过的事情应该会很快过去。即使会让你很痛很痛的。当你一觉睡醒后,就会变得很淡了,并且会越来越淡的。”小九说这话是,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忧伤。一瞬间的时间而已。却让我印象深刻。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情绪。而那时候,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忧伤。只是想,小九一定想到了一些难过的事情。
“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问小九那样的问题?”我想我是有点愤怒的。她突然那样问,让我多难堪啊!如果小九因此而讨厌我,那该怎么办呢?他会因此而讨厌我吗?我总是那样害怕得不到别人的喜爱。
“你不是很想知道吗?”雅玫的反驳掷地有声。
“我……可是,这样的问题怎么可以去问呢?”
“有什么不可以的。”她转过头趴在桌子上。留给我一个辫着辫子的后脑勺。紫色的发带骄傲地展示着它们的美丽。老师进了教师,喧哗的声音突然消失,变得那样安静。我们依旧挺直了背,高昂着头,似乎是精神百倍的样子。
依旧是些简单的生字。学校的课对于我来讲实在太简单了。我用很短的时间做完了练习,于是趴在桌子上。我感觉到我的灵魂微微弯曲了膝盖,用力地一蹬,它又脱离了我的躯体,它又带我进入了一个只有我才能进入的世界。我想雅玫那样问小九是没有恶意的,她是个开朗的女孩子,她一定想帮我解开心中的疑问。我想起小九一瞬间的忧伤,这个12岁的男孩子,怎么会有那样深刻的忧伤?“当你一觉睡醒后,那些难过的事就变得很淡很淡了,并且会越来越淡的。”
很快就放学了。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摸到一颗很大的苹果,很漂亮的红色果皮,细腻而清香。我转过头看到雅玫偷偷看过来的眼神。
“这样漂亮的苹果我们应该一人一半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