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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性行为的做爱以及适时必须在场的做爱对象,我皆以一贯之,不断探索并完成讲爱情故事的方式方法。从这意义上,我想继续我的故事。
这时,一张青少年的脸,从一家专卖黄色书刊的书店里看到的,脸悄然浮现在我眼前。说实话,过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我会想起他的脸,是出我意外的。那是一个暮春的中午,我干完一件小事,走到大街上找地方吃午饭。但我并不怎么饿,因而不觉走了好几站公交车的路程。这时,我看到一个挤在卖衣铺之间的与众不同的小橱窗。乍一看,像一家外文书店,四处张贴的照片非常挑逗,同时有股颓废的气息。这正对我产生了催眠瓦斯般难以拒绝的力量。我犹豫地走近书店,眯起眼睛察看发白的橱窗,踌躇半晌之后,毅然推开门走了进去。
令我惊讶的是,里头比外面窄多了。门两边密密麻麻插满各种外国杂志,没走几步路,便是报纸糊的墙壁。一个老板模样的老汉,坐在朝橱窗的椅子上,正在账簿似的本子上抄着什么。他瞟了我一眼,垂下眼睛问我找什么,我一时不知回什么话,光害羞地浏览大都剩下封面的书籍。主人带着怀疑的神情瞟着我,继续往本子上写字,大家没说一句话。这时,一个高一模样的青年,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像我刚才那样,犹疑不定地缓步走来。他的头发又短又干,狭长下巴,特别是上身有些佝偻,双肩柔弱。他进了屋,就把小屋挤得满满的。
我闪到墙角,窥视着他俩的举动。
年青人走近老板,虽然经不住主人追究的神情,摸着后脑勺,弯腰对他低语什么。我竖耳倾听也听不清。他俩一阵窃窃私语之后,蓦地打住了,老板的调门变得挺神经质的,使我的好奇心顿时消失了。他说,我不知道你究竟要什么?不要含含糊糊的,说明白点行不行?那小子听罢,后脖都红了。他早想道破,但心中仍免不了一阵疑虑,终于压低声音结结巴巴地说:
“你都知道嘛?不要男人和女人搞的,是男人间或女人间干的。不过,我不要女人的,有没有专门男人搞的?”
“我刚才分明告诉你了,没那样的东西;而且我确实弄不清你要找的东西。”
年青人说清楚倒也罢了,但既说不明白,老板又盛气凌人,他就害怕了,用颤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张望一番之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我久久地目送他羸弱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为止。待只剩下我俩,主人突然大骂起已走的年青人:神经病,乳臭未干,不好好念书,怎成了这般模样?我为了止住他没完没了的絮叨,便挪前了一步。他抬眼细细打量我之后,从柜台下面装满杂志的箱子里,拿出几本给了我。它们五花八门,从单纯的女人裸体照到色情电影中做爱的场景,不一而足。我从中选了些还算过得去的。这期间,主人仍摇着头,咬牙切齿地骂那小子,并不时做出要我赞同的表情和语气,想把我当作同路人。虽然没明说,但按他的逻辑,那小子公开寻找不正常的东西,是个性变态。尽管我们眼下正做类似的事,但那是极其正常的本能,所以那小子挨骂也是活该。我从他断断续续的骂语里听出他的意思,便无法压抑头脑和肠胃的空虚感,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小子的身影,不觉默默地站着,如刚才那小子无言以对。
也许,老板对我这种态度甚为满意,把我所选的杂志放进封套里,说是赠品,还外加了一本漫画书。随后,不管我听不听,又开始唠叨起来:
“现在我说,刚才我把你误解了,以为是来监视我的警察爪牙呢。几天前有过这样的事儿。傍晚,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进来,注视了我一会后,问我要一本《花花公子》。我第一眼就觉得他可疑,但究竟是顾客,总不能不理拒之门外吧,所以就拿出最新一期减价卖给了他。不料,第二天早晨,他拿着那本书同一名警察找上门来。他是附近教会的执事,说他所以这样做,是不能让这种糟蹋人们灵魂的书店放任自流。
“说这些书会糟蹋灵魂?这种灵魂早该自己跳进硫磺之火中去了。别看我这样,我一度还是笃信的基督徒呢。总之,人赃俱获,我被抓了进去,付了相当数额的罚金才出来。可我还能干什么新活呢?只能重操旧业,坐在这儿。我知道,总有一天,那男人还会派人上我这儿来,设圈套让我去坐牢。所以,甭提我现在多神经过敏啦。”
我听罢,夹起他递给我的封套就离开了书店。我站在路上愣了一会儿,随后像刚才那狭肩小子那样,东盼西顾的走了一段路,心绪复杂,心情像在看一出戏。出场人包括:一个被定性为性变态的少年、卖淫秽书籍的书店老板、教会执事和警察,当然还要加上我。这是荒唐可笑的喜剧,也是赶时髦的粗卑的讽刺剧,以至于是催人泪下的悲剧,还散发出荒谬的现代前卫剧的气味:教会执事成了书店老板,对抗变成警察的书店老板;我则成了那变态少年,拿起书刊就跑。小书店顿时变成一个广场,大家赤身裸体,露着性器官跑。我站在路中央,观看这出变幻无常的戏,时而虚脱地笑着,时而涨红了脸,时而紧锁双眉,最终我感动了。
照此想来,人们心怀各自的欲望,遮遮掩掩地活在这世上。既然人不能完全淹没在无数波澜壮阔的欲海之中,那么我们拿无处不在的漏洞怎么办?就是此时此刻,我、教会执事、少年和书店主人在何种漏洞中错了位?欲望,我怎能使用这错综复杂而富有攻击性的词语呢?谁有资格把他人或自己的性欲称之为欲望呢?欲望只是社会为维持自身所需而使用的制度用语而已,可究竟谁攻击谁?
这样思索之余,我有了一个结论,即我们常说的所谓欲望其实并不存在。我们一贯用欲望之类的话,对各种价值进行巧妙的分类,制造意义和价值,并困在这框框之中,约束自己并压迫他人。所以,我坚信:人们视欲望为人类情感或欲念的随意规定一旦消失,那么所有的人将变得更加自由平等。
在这世上,像幽灵般游荡的数不胜数的故事中,说有一半讲爱情和性并不为过。所以,即使我不讲爱情故事,在广大的乡间小巷里,不论公开还是隐蔽,不计其数的爱情故事也在满天飞。可见在这世上,简单再生产比不过爱情故事。无论是人物设定、故事的展开方式,还是对某事件的视角,都是老生常谈。多如牛毛的故事跟时空无关,模式千篇一律,或褒或贬,做出各自的贡献。
因此,关于爱情与性的故事,可以无限止地简单再生产,潜力巨大。所以,我怀疑自己也不觉投入到了这种简单再生产之中。说实在的,性行为是多么单调反复之举呀。此时,我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情绪低落、说话吃力了。我害怕我的故事本质上也像一次性性行为,一旦结束,汗水干了,事情也就蒸发掉了。这使我忍不住紧张起来。
但是首先,在性的故事里,单纯再生产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样简单、消耗精力。我们不
该忘记,在这些故事里,存在着故事本身的推动力或者说自行展开的惯性。正因为如此,以性为主题的故事才会被无限量地制造着。这一事实令我心安。如果我仰仗那推动力和惯性,贸然投入其中,我将一无所获,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实。那我该怎么办?诚然,那推动力确实存在,但决非自动产生。我应该牢记这一点,但我至今做不到。
细想来,我现在不光是讲一个单纯的故事,而是结合存在于我周围的众多故事同时展开。在这意义上,我不想消极地回避两者的矛盾冲突。既然我继续我的故事,那么我就可能跟其他故事展开积极而激烈的竞争以至角斗。换言之,我的故事是场战斗。正基于这种自我认识,我时刻记着我的想法和反对意见并与之抗争。
不过,我不想在此描绘这战斗场面,只想反复别人说过的故事。这将有利于我目前的工作变得泾渭分明,使我对自己的企划,少了份担忧,多了份期待。故先斩后奏,以后的事则视情况而定了。
换言之,我想讲的故事具备巷俚野史的基本形态。这种故事,只要我们留神,便随时随地都可以听到。其实,注意静观的话,古今内外的爱情故事就如松鼠踩轮,踏步不前;不过也呈现出暂短而多样的时代趋势。所以,我想结合我生活其中的时代走向,叙述一二个单纯得几乎原汁原味的故事。较宽松的大众媒体按漫画特征炮制的故事里,在爱情深不可测的洞穴之中,我有时会意外地受到意味深长的感动。说得重一点,在当前我们时代,漫画或三流小说的影响决不可低估,也没有必要回避它们,抱着多余的疑虑。这样,我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了我的故事。
我想借另一个毫不相干的朋友之口讲我的故事。有次,他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有个朋友,他个性特强,自然顽固得很。不过,他也因此严于律已。他拿定主意说出口,一般不让步妥协,尽可能全力以赴。即使情况不如意,他也要硬撑到底。我认识他已经很久了,所以看出他为这样的生活方式所累。然而,若有谁为他着急,直言相告,他就格外过敏,反而怪对方、怨对方。他很早就对女人抱着一种信条,即决不跟黄花姑娘上床。理由是,他不想违反初衷,成为她们出尔反尔的性感伤喜剧中登场的首任男伴。当然,我并非完全不理解他的话,但每每听到这番话,就不觉想起成人漫画中的主人公,他们一面在这无视价值的现代社会里寻找新价值,一面又暗中策划刺激读者。那位朋友一讲起诸如此类的话,真的像一个衔根草的漫画主角一般,表情忧伤甚至有些悲壮。”
“这样,有一天——这是我后来听说的——他抱着近似爱恋的感情,跟一个相处一时的�